别墅外的铁门已经被撞弯了。

　　第一波怪物冲上来时，杨夏还以为它们只是被血味引来的野兽。它们四肢贴地，爪子刮着石板，喉咙里挤出一阵阵低吼。真符站在门廊前，只抬了一次手，最前面的几只怪物便撞在一起，翻滚着砸下台阶。

　　小派克趁机把窗户锁死，又拖来一只柜子顶在门后。

　　“这房子以前到底得罪过什么人？”小派克喘着气，手掌压在柜面上，“为什么这些东西全往这里来？”

　　荣格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一根银柄手杖。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草坪已经被踩烂。怪物从树影里一只接一只钻出来，背上的骨刺顶破皮肉，嘴角挂着黑色的黏液。它们撞上栅栏，栅栏发出一声声弯折的响动。有几只被真符打倒后，身体很快又爬起来，断掉的前肢在地上拖出血痕，仍旧朝别墅扑来。

　　杨夏从窗边退回来，手里握着一把猎枪。

　　枪是荣格递给他的，弹药不多。杨夏知道自己枪法不算好，所以每次都等怪物把脸贴近窗户，才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

　　玻璃震碎半扇，怪物的头被打得往后一仰，从窗台上摔了下去。可下一秒，又有两只怪物踩着它的身体扑了上来。

　　杨夏咬牙重新上弹。

　　“真符！”

　　真符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前，裙摆被风卷起，手指一压。刚冲进门廊的一只怪物身体猛地停住，脊背往下塌，四肢同时跪到地上。可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变成她的奴隶。

　　它的眼睛里冒出一圈灰白色的纹路，头骨发出咔咔的响声，居然硬生生抬起头，张嘴朝真符的手腕咬来。

　　真符侧身避开，掌心按在它的额头上。

　　怪物的脑袋砸进地板，木板裂开，碎屑溅到她的鞋边。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有一道被牙齿擦出的血线。

　　杨夏看见了，脸色一变。

　　“你受伤了？”

　　“只是破皮。”真符说。

　　她说得平静，可杨夏听出来了。

　　不对。

　　之前那些小混混也好，港口那些人也好，真符控制起来几乎不费力。可这些怪物不一样。它们身体里像有别的东西在顶住她的命令，哪怕被打倒，也会重新站起来。

　　小派克从楼梯上跑下来，怀里抱着几根铁钎。

　　“后门也守不住了！”他把铁钎往地上一扔，“厨房那边的墙被撞开一条缝，再撞几下它们就进来了！”

　　杨夏立刻转头看向荣格。

　　“你不是说这座别墅有防护吗？”

　　荣格的脸色比刚才更沉。

　　“有。”

　　“那它们怎么还进得来？”

　　荣格走到壁炉旁，伸手按住墙上一块凸起的木雕。随着一声沉闷的机关响，壁炉两侧的墙面浮现出一圈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被火烧过，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荣格收回手。

　　“防护还在。”他说，“但它们不是普通怪物。有人在后面驱赶它们。”

　　小派克愣住：“驱赶？谁会驱赶这些东西？”

　　荣格没有回答。

　　因为窗外传来了一声更重的撞击。

　　整栋别墅都晃了一下。

　　客厅吊灯猛地摇摆，灯罩撞出一串响声。壁炉上的相框摔下来，玻璃碎了一地。杨夏扶住桌角，刚稳住身体，就看见院子尽头的铁门彻底倒下。

　　门外站着更多怪物。

　　它们比前面那些更高，肩背撑开皮肉，胸口长着一排排黑色骨片。最前面的一只拖着半截锁链，锁链另一端还挂着断掉的铁桩。它抬起头，鼻孔喷出白气，随后用双爪抓住一具同类的尸体，直接撕成两半。

　　血泼在草地上。

　　其他怪物没有退，反而被那股血味刺激得一起往前挤。

　　杨夏的手指按在枪身上，掌心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荣格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不是他不想解释。

　　是他也在等，看这座别墅还能撑多久。

　　真符往前走了一步。

　　杨夏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别出去。”

　　真符回头看他：“它们冲进来，你会死。”

　　“你出去也未必能全拦住。”杨夏盯着她指尖那道伤口，“这些东西能抗你的控制。”

　　真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没有反驳。

　　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

　　如果连真符都不确定能不能挡住，那他们守在这里，只是在等下一次墙体被撞开。

　　小派克吞了口唾沫。

　　“那现在怎么办？逃吗？”

　　荣格终于开口。

　　“逃不出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别墅外一层又一层的怪物。

　　“它们不是为了杀光这里所有人来的。它们围住别墅，是为了逼我们耗尽力量。只要我们从正门或后门出去，外面那些东西就会把我们分开。”

　　杨夏看向他。

　　“所以你有办法？”

　　荣格沉默了一秒。

　　随后，他转身看着杨夏。

　　“有。”

　　杨夏没有立刻松气。

　　荣格的眼神让他心里一沉。那不是找到办法后的轻松，而是一个人终于决定拿出最不愿意拿出的东西。

　　荣格握紧手杖，低声说：“杨夏，你需要和天使签订契约。”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就连小派克都没说话。

　　真符先转过头，看向荣格。

　　“你想让他签谁？”

　　荣格没有看她。

　　“现在不是挑选的时候。”

　　真符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知道契约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荣格说，“所以我才一直没有提。”

　　杨夏夹在两人中间，听得眉头皱起。

　　“等等。”他说，“什么契约？签了以后会怎样？为什么一定是我？”

　　荣格看向他。

　　“因为它们是冲着你来的。”

　　杨夏的手指一紧。

　　小派克猛地抬头：“冲着杨夏？为什么？”

　　荣格走到窗前，抬手指向外面。

　　“你们看。”

　　杨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怪物虽然撞门、撞窗、撞墙，可每一次杨夏换位置，它们的头都会跟着转。刚才他站在楼梯口，怪物就集中撞二楼窗户；他退回客厅，门廊外的怪物又开始堆上来。

　　他之前以为那只是巧合。

　　现在看来不是。

　　这些东西一直在找他。

　　杨夏喉咙发紧。

　　“它们为什么找我？”

　　荣格慢慢说道：“因为你身上有它们想要的东西。也可能是因为你已经被某种存在标记。”

　　系统。

　　这个念头从杨夏脑子里冒出来，他立刻把它压了回去。

　　他不能说。

　　哪怕此刻怪物已经围住别墅，他也不能在荣格面前把系统说出来。

　　真符看着杨夏，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对荣格说：“和天使签订契约，不是拿一件武器。契约会进入他的身体，改变他的感知，也改变他的命运。”

　　荣格点头。

　　“可如果不签，他连今晚都过不去。”

　　窗外又是一声撞击。

　　厨房方向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

　　小派克脸色一白，抓起地上的铁钎就往后跑。

　　“厨房破了！”

　　杨夏转身要跟过去，荣格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时间不够了。”荣格说，“你现在必须做决定。”

　　杨夏盯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荣格没有生气。

　　他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你不该轻易相信我。”荣格说，“一个让你在怪物围攻中签契约的人，本来就值得怀疑。”

　　杨夏一时没说话。

　　荣格继续说道：“所以我只告诉你结果。签了契约，你会得到一位天使的回应。你能借用她的一部分力量，也能让这些怪物不再只把你当成猎物。你会有反击的资格。”

　　“代价呢？”

　　荣格看了他一眼。

　　“每份契约的代价不同。有的取走寿命，有的取走记忆，有的取走感情，有的只要你完成某种承诺。”

　　杨夏冷笑了一声。

　　“听起来都不像好事。”

　　“力量从来不是白拿的。”荣格说，“你已经见过真符，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真符没有说话。

　　杨夏看向她。

　　她站在灯影里，指尖还沾着自己的血。她明明可以劝他不要签，却始终没有开口。杨夏知道，这说明荣格没有夸大。

　　情况真的已经到了必须选的时候。

　　厨房那边传来小派克的喊声。

　　“杨夏！它们进来了！”

　　紧接着，是铁钎刺进皮肉的声音，还有小派克往后摔倒时撞翻椅子的声响。

　　杨夏握紧猎枪，抬脚就要冲过去。

　　真符比他更快。

　　她身影一闪，直接冲向厨房。几秒后，那里传来怪物的惨叫。可惨叫声之后，又有更多爪子刮过地面的声音涌进来。

　　荣格低声说：“她撑不了太久。”

　　杨夏死死盯着厨房方向。

　　他不喜欢被人逼着做选择。

　　更不喜欢在什么都没弄清楚之前，就把自己交给一个所谓的天使。

　　可他更清楚，如果继续这样耗下去，真符会受伤，小派克会死，整座别墅都会被怪物撕开。

　　他深吸一口气。

　　“带我去。”

　　荣格立刻松开他的胳膊。

　　“跟我来。”

　　杨夏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真符正一掌把一只怪物按进墙里，墙灰落了她一身。小派克趴在桌子后面，手里还死死抓着铁钎，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

　　杨夏对小派克喊：“撑住！”

　　小派克咬着牙骂了一句：“你最好快点！”

　　荣格已经推开客厅尽头的一扇暗门。

　　门后不是储物间，而是一条往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墙上挂着油灯，火光贴着石壁晃动。空气里有铁锈、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越往下走，外面的撞击声就越远，可那种压在心口的震动没有消失。

　　杨夏跟着荣格往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问：“地下室里有什么？”

　　荣格没有回头。

　　“契约室。”

　　“你早就准备好了？”

　　“这座别墅从建成那天起，就准备好了。”荣格说，“只是我希望永远不要用到。”

　　楼梯尽头是一扇黑色铁门。

　　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每一道刻痕里都嵌着干掉的暗色痕迹。荣格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时，门内传来三道机簧松开的声音。

　　铁门缓缓打开。

　　地下室里没有窗。

　　墙上摆着一圈蜡烛，烛火把地面照出一片摇晃的光。地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圆阵，圆阵边缘压着十二枚银钉，每一枚银钉上都缠着细细的红线。

　　而圆阵正中央，放着一口石棺。

　　石棺没有盖严。

　　缝隙里透出一线淡淡的光。

　　杨夏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荣格的，也不是他的。

　　那声音从石棺里传出来，很轻，却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等了很多年。

　　荣格走到圆阵旁，声音压低。

　　“杨夏。”

　　杨夏看向他。

　　荣格伸手指向石棺。

　　“你要签的契约，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