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怪物越来越多。

　　最开始，真符还能挡住它们。

　　她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按住第一个扑下来的怪物，五指收紧，直接把它的头按进墙里。石灰和碎砖炸开，那怪物的身体抽搐两下，还没倒下，后面的怪物已经踩着它的背冲了下来。

　　真符侧身避开一只爪子，抬腿踢断了另一只怪物的膝盖。

　　可怪物没有停。

　　它们像从同一个噩梦里挤出来的东西，一只倒下，三只补上。它们的血落在地上，冒出灰白色的烟。被打断骨头的怪物还能爬，被撕开肚子的怪物还能咬，甚至有一只半个脑袋都塌了下去，仍然伸手抓住真符的脚踝。

　　真符低头，一脚踩碎它的手腕。

　　杨夏站在后面，手里的枪已经打空。

　　子弹对这些东西不是完全没用。打中眼睛，能让它们迟钝几秒；打穿膝盖，能让它们摔倒；可它们不会怕，也不会退。枪声只是在拖延时间。

　　施耐德躲在棺材旁边，手里抓着一根断掉的铁链，脸色惨白。

　　“杨先生！”他喊道，“我觉得我们现在必须承认一件事！”

　　杨夏一边重新装弹，一边问：“什么？”

　　“我们打不过！”

　　这句话刚落下，真符被一只从墙上爬下来的怪物撞中肩膀。

　　她身体往旁边一斜，还没站稳，另一只怪物已经扑到她背后，爪子从她肩胛处划下去。黑色衣料被撕开，血立刻涌了出来。

　　真符没有叫。

　　她反手抓住那只怪物的脖子，把它从自己背后扯下来，狠狠砸在地上。可她刚抬起头，楼梯口又挤下三只。

　　杨夏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害怕。

　　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真符能打，能控制，能让敌人臣服。可眼前这些怪物根本没有完整的意识。它们像被某种饥饿推着走，脑子里只剩撕咬和吞食。真符可以夺走人的意志，却很难夺走一群只剩本能的东西。

　　一只怪物突破真符的防线，直扑杨夏。

　　杨夏抬枪。

　　砰！

　　子弹打进怪物的眼眶。

　　它的头猛地一偏，身体却没有停。杨夏被它撞倒在地，后背砸在石砖上，喉咙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怪物张开嘴，牙齿朝他的脖子咬下。

　　下一秒，莉莉丝抬手。

　　那怪物的动作停住，脖子一点点往后折。可莉莉丝手腕上的黑色锁痕也同时加深，像有烧红的铁丝钻进她皮肤里。

　　她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杨夏趁机一脚踹开怪物，翻身爬起。

　　他看向莉莉丝。

　　“你不是能让它们死吗？”

　　莉莉丝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封印还在。”她说，“你的血只能让我松开一瞬。要杀光它们，不够。”

　　杨夏咬紧牙。

　　“不够就再用。”

　　莉莉丝看着他。

　　“那就不是一滴血了。”

　　地下室里又传来一声惨响。

　　真符被两只怪物同时扑倒。

　　她用手肘顶住其中一只的下颚，另一只却咬住了她的肩膀。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滴到地上。她抬手想控制它们，可那只怪物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只有一团灰白色的浑浊。

　　真符第一次没有立刻把敌人甩开。

　　杨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再拖下去，真符会死。

　　施耐德也会死。

　　他自己也会死。

　　所有人都会被这些怪物堵在地下室里，撕成一块一块。等警察冲下来，看到的只会是尸体和一口打开的棺材。

　　杨夏看向莉莉丝。

　　“说条件。”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只是一直在等他亲口说出来。

　　“契约。”她说。

　　“什么契约？”

　　“把你的灵魂献给我。”莉莉丝抬起眼，“不是死后，也不是某一天。现在。”

　　施耐德猛地转头。

　　“杨先生，我虽然经常建议你做危险的事，但这件事听起来已经不是危险，是疯了。”

　　杨夏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莉莉丝。

　　“献给你之后，我会怎样？”

　　“你会活着。”莉莉丝说，“但你的命不再只属于你。你和我绑定在一起，共享一条命。你死，我死。我死，你死。”

　　“代价呢？”

　　“你会被死亡看见。”莉莉丝说，“从此以后，你收割生命，力量就会增长。你拒绝死亡，死亡也会追着你。”

　　杨夏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轻松。

　　“听起来我没有赚多少。”

　　莉莉丝看向真符。

　　真符已经用膝盖顶开一只怪物，可她的手臂垂下来，血从指尖一滴一滴落下。另一只怪物再次扑上来，她抬手挡住，身体却被撞得后退半步。

　　莉莉丝说：“至少你能救她。”

　　杨夏沉默了。

　　这一句话，比任何诱惑都有效。

　　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纽约死多少陌生人，他会权衡，会计算，会看值不值得。可真符不一样。

　　真符会问海鸥是什么，会认真评价冰淇淋不好吃，会把可乐当成战略储备。她也会在危险来临时挡在他面前。

　　她不是普通人。

　　甚至未必真正懂得人类的边界。

　　可她站在他这边。

　　这就够了。

　　杨夏把枪丢到地上，走向莉莉丝。

　　“怎么做？”

　　莉莉丝伸出手。

　　“把手给我。”

　　杨夏把带血的手递过去。

　　莉莉丝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她的黑裙无风自动，脚下的影子开始往外扩散。地下室里的怪物像闻到了什么，全都转头看向杨夏。

　　真符也抬起头。

　　她看见杨夏的动作，眼神终于变了。

　　“杨夏。”

　　她声音很低，却穿过怪物的嘶吼落进杨夏耳里。

　　杨夏没有回头。

　　“别死。”

　　真符怔了一下。

　　莉莉丝低声念出一串杨夏听不懂的语言。

　　那不是咒语。

　　更像某种判决。

　　杨夏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胸口。它没有撕开血肉，却抓住了更深处的东西。下一刻，一股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

　　他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眼前的地下室开始变形。

　　石砖、铁链、棺材、怪物、真符、施耐德，所有东西都被一层灰白色的线条勾出来。那些线条在杨夏眼里不断断裂、重组。他忽然明白，万物都有支撑自己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