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神情不变。

　　“我要真死了，总得知道自己是几点死的。”

　　“上了天堂，遇到上帝，总有个话题跟上帝打招呼嘛。”

　　周围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发出几声笑。

　　连霍格都笑出了声。

　　“哼哼，行行。”

　　“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华人。”

　　他说着，朝手下摆摆手。

　　“先别急着推，让水泥干透一点。”

　　接着，霍格把手伸进大衣，掏出怀表。

　　表盖弹开，里面的指针在灯下闪了一下。霍格低头看了一眼，刚要开口，旁边的康纳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

　　“老板，这小子在拖时间！”

　　“刚才这小子叫来了一辆货车，停在外面，那辆货车里还有人。”

　　霍格眼皮一抬。

　　怀表“啪”地一声合上。

　　“去，让人把外面的同伙也带进来。”

　　几个手下马上转身往外跑。

　　霍格把怀表收回去，再看向杨夏时，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他走近两步：

　　“小兄弟，待会上天堂的时候，可千万别对耶稣说是我杀了你。”

　　“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他说着，用下巴点了点富兰克林。

　　“这个家伙，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别看他平时装得像个替天行道的记者，背后钱可没少赚。”

　　富兰克林脸色很沉，没吭声。

　　霍格逮到机会，把账翻了出来：

　　“他手里拿到黑帮犯罪的证据，不一定跑去登报。”

　　“更多时候，是先来找人谈价。”

　　“你给了钱，他就闭嘴；不给，他才曝光。”

　　霍格抬起一根手指，在富兰克林面前点了点。

　　“你知道我被他敲走了多少吗？”

　　“我的老天爷啊，到现在，整整一万两千美元。”

　　杨夏侧过脸，斜着眼看了富兰克林一眼。

　　富兰克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嘴硬倒还没丢。

　　“......杨，不是他说的那样。”

　　“这老男人说得太片面了。”

　　“我从小就嫉恶如仇，只不过成人世界办事，你懂的，总得讲点策略，讲点......”

　　“行了。”杨夏直接打断他。

　　他现在根本不在意富兰克林到底是记者、勒索犯，还是两样都占。

　　他只在意一件事：

　　“你的C计划准备好了吗？”

　　“要是没有，我就启动我的C计划了。”

　　富兰克林一怔。

　　“你的C计划是什么？”

　　杨夏没回答。

　　他抬眼看了看港口大门的方向，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等会你就知道了。”

　　这时候，桶里的水泥已经开始吃劲。

　　表面不再晃，边缘也开始收。几个霍格手下过来，用靴尖碰了碰桶边，又用手按了按水泥面，确认已经差不多了。

　　“老板，可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走上来，伸手就准备连桶带人往海边推。

　　富兰克林嘴上还在骂，身体已经绷得像弓弦。杨夏却忽然把肩往后一压，稳住中心，算准了时间。

　　时间，差不多到了！

　　下一瞬，

　　“轰！！！”

　　一声巨响从港口大门方向炸开。

　　铁门先是往里一鼓，紧接着整扇门被撞开，门轴都飞了半截。碎木和铁屑往两边乱崩，门边站着的两个看守直接被掀翻出去。

　　所有人都猛地回头。

　　一辆黑色重型卡车顶着烟和雪，硬生生冲了进来。

　　车头沉，保险杠宽，轮胎压过碎木时发出刺耳的碾裂声。灯光一开，直接把半个码头照亮。驾驶室里，一个人探出头，扯着嗓子大喊：

　　“杨！快逃！”

　　不是别人，正是克拉克。

　　霍格的人反应很快，几乎是车一进门就拔枪。

　　枪声瞬间连成一片。

　　“砰砰砰砰——！”

　　子弹全往车头和车窗上砸。

　　运钞车车身铁板厚，车窗也不是一打就碎的。子弹打上去，只留下一个个凹点和一串火星，卡车照样往前顶，直接把码头边一排空木箱撞得飞起来。

　　富兰克林眼睛一下睁大了。

　　“喂，傻子们，停火！我让你们停火！”

　　杨夏看着那辆车，赶紧偷偷松开身上的绳索，没出声。

　　车没能冲太远。

　　霍格手下太多，四面一围，有人直接从侧面跳上踏板，拽住车门把手。另一个人抡起枪托，朝驾驶室窗户猛砸。几下过后，车门被扯开，克拉克被人从驾驶室里硬拖下来，直接按倒在地。

　　“别动！小子！”

　　“都来按住他！”

　　几个人扑上去，把克拉克胳膊反拧在背后，膝盖压在他后腰。克拉克挣了两下，抬头挨了两拳，鼻血一下流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富兰克林转头看杨夏，声音都变了。

　　“杨，这就是你的C计划？！”

　　杨夏看着被按住的克拉克，脸上还是没乱。

　　“别慌....只执行了一半。”

　　霍格也在看那辆车。

　　他先是皱眉，接着目光一点点往车身侧面移。刚才卡车冲进来时，雪和泥甩掉了一大半，侧面那行字也露出来了。

　　——联邦储备银行。

　　“什么？银行的车....？”霍格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康纳也跟着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叮咚叮嘟嘟！

　　港口外响起了警报声。

　　尖锐的警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街口、仓库后、主路尽头全亮起了灯。一排排警车冲进视野，车轮碾过积雪，门还没停稳，车上的警察已经开始往下跳。

　　“警察！警察来了！”

　　码头上的人群一阵骚动。

　　霍格惊得往前走了半步，脱口就问：

　　“你干了什么？”

　　“一次缉私，怎么可能来这么多人？！”

　　杨夏没答。

　　霍格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辆运钞车，联想到早上的新闻，终于彻底明白了。

　　不是走私酒把警察引来的。

　　是黄金。

　　是那被劫的三百万黄金！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杨夏。

　　“小子，能从爱尔兰人手里抢吃的？”

　　“他妈的，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康纳赶紧把霍格往后拉，压着嗓子说道：

　　“霍格先生，别慌！”

　　“不过就是警察，我来处理！”

　　“肯定是富兰克林和那个黄皮猴子耍花样，先把他们弄死......”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霍格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康纳整张脸都偏了过去，帽子都歪了。

　　“饭桶！”

　　霍格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声音里全是火，

　　“康纳先生，你还看不明白吗？”

　　“不是富兰克林那个蠢货的主意！”

　　“是这个华人！”

　　康纳整个人都懵了。

　　“啊，他？”

　　“怎么可能？他不就是富兰克林随手带来的一个小跟班....”

　　霍格把他的领口又往上一提，咬着牙往外挤字：

　　“这小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从爱尔兰人手里把运钞车抢了过来。”

　　“然后又把车开到这里。”

　　“他拿这辆车当诱饵，把全纽约的警察都引来了！”

　　“现在警察就在门口！”

　　“你告诉我，你是既想看着我走私酒被抓，又想被警察看见我往海里沉尸？！”

　　康纳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松了力，怔怔看向杨夏，眼神都变了。

　　“你......”

　　“小子，你胆子够大的啊！？”

　　此时，港口外的警车已经把入口堵住。

　　一批批警察举枪推进来，靴子踩过地面，脚步声压成一片。霍格的人也把枪全亮了出来，两边隔着木箱、车头、铁门残骸对峙，谁都没先开第一枪。

　　就在这片绷紧的死寂里，富兰克林突然一挺身。

　　他双手还绑在背后，没法出拳，直接用肩膀发力，脑袋狠狠顶向康纳肋下。

　　“咚！”

　　这一记顶得结结实实。

　　康纳根本没防备，整个人被撞翻出去，后腰先砸地，接着捂着肋骨蜷了起来：“哎哟喂，你这个沙滩之子！”

　　富兰克林冲着他吼：

　　“你这个狗日的骗子！”

　　“这一头槌给我吃稳了！”

　　康纳疼得连气都抽不匀，脸色一下煞白，躺在地上直抽。看那样子，肋骨十有八九断了。

　　霍格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

　　警察一到，脑子里立马有了注意。

　　他朝手下挥手：

　　“快！”

　　“把他们脚从桶里拔出来！”

　　“松绑！”

　　几个手下冲上来，先抓着桶边一脚踹碎，再把已经半干的水泥块硬生生掰开。杨夏和富兰克林的小腿被磨得生疼，鞋边也全是碎灰。紧接着绳子也被割断，两人手腕一松，先活动了一下。

　　可霍格不是要放他们。

　　他把枪顶在杨夏身后，压着两人往前走，直走到警察面前才停下。

　　霍格抬起双手，脸上硬挤出一副配合的样子，大声冲对面喊：

　　“尊敬的警官们！”

　　“都是这两个毛贼劫了运钞车，跟我们无关！”

　　对面的警察笑了。

　　不止一个人在笑。

　　有人甚至还把枪口往上抬了抬，完全没有过来接人的意思

　　领头那个警官往前走了一步，枪没放下，只冲霍格偏了偏头。

　　“很好，优秀的纽约市民！”

　　“来，你让这两个人坐进运钞车里去。”

　　坐进运钞车里?有那个必要？

　　杨夏心里沉了一下。

　　不对.....

　　他们不是单纯来找回黄金。

　　他们是想吞掉黄金！再顺手把锅扣给码头这边的黑帮。

　　只要把人、车、枪、尸体都凑齐，明天报纸上就可以写成另一套故事：

　　黑帮火并，劫持运钞车，警方英勇围剿。

　　黄金找不找得回，反倒成了后话。

　　而霍格，赌场老板，又是小黑帮的头头，天然就是那个最合适的背锅人。

　　霍格还在谄媚的堆笑，完全没意识到对方的计划。

　　他压着杨夏，准备按对方的话，把人往运钞车方向送。

　　杨夏侧过头，用最快的语速把判断塞过去：

　　“霍格先生，听我说，”

　　“他们想要黄金，也想要死人。”

　　“只要我和富兰克林进了车，下一秒你们和我们都会成一伙。”

　　“到时候枪一响，黄金没了，罪全是你的。”

　　霍格听完，眼神明显一抖。

　　他先是盯了杨夏一眼，接着又扫向对面那一排警察，越看脸色越差。

　　“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小毛贼，而不是相信警察？”

　　杨夏用下巴指了指倒在地上呻吟的康纳：“先生，你也不看看地上这位优秀警探，为了钱不惜出卖老朋友，还用得着我再举例子吗？”

　　霍格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

　　然后又忍不住看了杨夏一眼。

　　“你小子，脑子倒真够快。”

　　可脑子快归快，局面还是没松。

　　前面是警察，后面是码头，左边是海，右边是运钞车。黄金、私酒、脏警探、黑帮、记者，全挤在一个口袋里，谁先动，谁就可能把整袋火药点着。

　　杨夏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富兰克林。

　　“我的C计划用完了。”

　　“现在，轮到你的了。”

　　富兰克林一边揉着被勒红的手腕，一边盯着前面那一排警察。

　　“好。”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正义使者的C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