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玄圃山界中。
闤阓凋零焚烬里,水云丽色颓废,断垣破础!
见天藏于一室中,广大之境置于身下的洞天,不久前还是元气沛然,分外清灵,明澈天光挥洒,地上楼台宫阙精巧,空中常见流云飞鹤,景色秀丽非常,如今已然是风暴过境的凌乱。
而这一切的源头,则是此时依旧肆虐其中的三道雄浑气机。
——余赊,六灵,以及昭象!
此三者,哪个不是玄圃四境第一等的修行,哪个不是不舍昼夜,百十年来的沉淀,昭象乃神朝敕封正神,执掌权柄,有广大山界傍身,如今又爆出来不为人知的高深剑道境界,固然是出乎预料。
但既然敢动手,行谋逆之举,余赊同六灵也不是好相与的。
后者又是以秽血邪功污染地脉,又是图腾刺青,血祭勾连魔头,看起来俨然一副投奔魔土的模样,其仰仗的根本,赫然是再正统不过,灵根灵种之道!
但见六灵最为年长的那一面相,竟是主动放开灵台,放纵魔功,任由其中蕴藏的那股魔性肆虐支配,回过头来将左右其他面相悍然吞并,只留下了独苗一支,也是竭力撇清,好似侥幸逃过一劫。
就在将自家彻底化作供魔头夺舍天然的炉鼎的那临门一脚前,他突然一笑,身上有死意升腾,动摇青金宝树般的六穗嘉禾自朝向他的那一方倾倒,主动入寂。
在轰然倒塌声中,几近实质的衰朽气弥漫,昏黄浊色侵染一方,好似一口连通了幽冥之土的泉眼,源源不断的涌出死气。
然而就是在这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凶险地中,却有一抹绿意萌发。
将残躯连带着诸般隐患埋葬,一点魂灵寄托灵根本质,抛去一切过往负担,凭借着同根同源的联系,新生的六灵轻易便获得山界青睐,扎根地脉,迎风见长,不过瞬息便已亭亭如华盖,青金一色的灵光张开法域,广大元气,一时天象皆操之于手。
虽失之秽血,破灵法意加持,斗起法来不再凶厉、狠辣,但凭借着灵根绵长生机,于乙木戌土二道的禀赋,去奇守正,不再剑走偏锋,反而变得难缠至极。
六灵再无同昭象正面斗法的威势,然不能一剑断绝根本,一息若存生机不断,昭象却也拿他没办法。
且不提他有伤在身,任六灵纠缠下去只会令山界生灵遭劫,一旁可还有余赊虎视眈眈!
这只老狐狸更是深藏不露,看起来精元衰微,年岁已高,一副不堪风霜的模样,竟是完全舍去了巽灵如意真经的后续修行,走的是吞服罡煞,打熬气血,雄壮筋骨的古妖道!
难怪崧盛山灵机分明更胜西山,小狐狸们也是灵慧如人,百十年来却未曾走出多少英才,就连继承了余赊血脉的嫡系后裔,也始终在道基门前徘徊,久不能入。
这一山的灵萃菁华,造化真髓,都被他一人吃尽了!
难怪他要豁出性命来篡夺山界,不惜撕破脸面,果断舍弃已经修行多年,臻至纯熟的《巽灵如意经》,崧盛一境已经满足不了他日益增长的胃口了……
不过由此带来的威力,却是实打实的。
古之妖道,首重气血,与今时妖灵服气、化形、合元神不同,祂们一身神通俱在那一具千锤百炼的妖躯上,不识天数,不求外物,纵横天地,肆意猖狂。
熬炼气血,凝聚真形,成就一身铜皮铁骨,刀兵不伤,水火难侵,生生不息,能令断肢再现,大可身化百丈,驱丘赶岭,妙能体藏乾坤,横渡虚空!
老狐狸便是古妖道如此赫赫威名最好的体现。
当他主动撕去了温和老丈的皮囊伪装,呈现于眼前的,是一尊高逾十丈,粗壮尾巴狂舞如恶蛟,通体萦绕青黑妖气的狰狞狐兽!
这可不是元气幻化,而是每一寸都经过反复锤炼,气血雄壮,蕴藏有开山裂石大力的古妖真形!
他横冲直撞间,架构森严,有禁制固牢,足以容纳百人的楼台应声崩塌,践踏,甩尾,爪击,看似全无章法,不过野兽本能厮杀的招式,然而磅礴气血涌动,动辄便是罡风相随,大气尖啸,磕着就死,擦着就伤,铁打的人也难以招架,极为可恐。
全然是一头战场的凶兽!
与之相比,昭象显得无比细小,掌中飞剑也银针似的。
然而就是这样细小的昭象,运起剑法来滴水不漏,剑势也圆滑无比,面对余赊一波胜一波沉重的冲撞,六灵与他抢夺山界权柄时还不忘抽冷子甩过来阴险术法,不仅运起剑法来滴水不漏,剑势也圆滑无比,硬生生以负伤之身支撑了许久。
他甚至有心思神意检索全场,将那些卷入他们杀伐,尚存生机的无辜者捉回如今山界内唯一安然矗立的宝华宫中,加以庇佑。
“我感觉有些不对。”
狐尾舞动甩出道道青黑风刃,如骤雨打芭蕉,将昭象护身的一圈剑围打的波动不止,涟漪阵阵,又是一发妖气凝聚的灵息炮轰击,逼的昭象不得不后退,口中鲜血溢出,气机也一时紊乱,余赊却丝毫不为所动,不仅没有趁胜追击的想法,反而是顺势向后轻盈一跃,来到了六灵身旁。
“这是第几次了?”,他喘着粗气,疲惫道。
“第七次。”
童子之相的六灵升起灵光遮蔽一切,面无表情,显得十分麻木:“第一次是飞剑断裂,然后是地脉失守,我第一次占据上风,之后他护体的宝衣被我们联手打破,再之后是压不住反噬,中了我一记食气符,气机紊乱,权柄动摇……”
“但每一次,看似摇摇欲坠,他都挺过了,对吗?”
“是的。”
六灵痛苦的合上了眼:“就差那么一点,每一次都是,就差那么一点!”
“外面如何了?”
取出一砵濛濛清辉笼罩,荡漾成月相的净灵之水饮下,清凉流遍全身,舒缓筋脉血肉间的胀痛,补益元真,一面牢牢盯着昭象,气机互锁,不给他喘息之机,余赊头也不回,突然问道。
“远方的妖魔气机变得清浅,显然是他们反应过来了,至于靠近玄圃之处,依旧充沛,只是夹杂死气,血气,其中还有一股凌冽的杀机,是沧何的杀生剑。”
以灵根感应地脉,略微透过了山界封锁,细细感应了片刻,六灵给出了答复:“应该是我们的后手起效了,时机刚好,拦住了沧何,叫他不至于搬来外手,同时也围住了玄圃,令昭象不得出。”
“再试一试。”
见老狐狸神情幽微,却是六灵主动出声劝慰,大包大揽:“便是再如何家底殷实,他也不过一青敕小神,我们磨了夜半也差不多了,这一次我来主攻,你趁机破了宝华宫,叫他再无立足之地!”
“好!”
老狐狸点头,抖动妖躯,昂扬精神。
感应到身旁那股不断收缩,碰撞,若潮水涨落酝酿磅礴之力,逐渐灼热的气血,六灵也不做多想,抬手打出一道青金灵光,直上云霄,下一刻——
轰隆!
先是沉闷的雷声响起,震惊十里,几人头顶,铅云滚动,自四面八方攒聚而来,眨眼便连成一片,遮蔽了天光,投射下浓重阴影,将三人裹入其中。
呼啦!
泛着凉意的怪风呼啸起,不拘于属相、品秩,四野间元气也变得躁动起来,一股厮杀的意境升腾,宛若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刺的人体肤皴裂,骨生寒意。
此时此刻,天光黯然,山景失色,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寂静中,几人只听得自家心脏鼓动,宛若密集的鼓点。
昭象神情肃穆,不惜真元,眉心一道内蕴青气,外呈龙纹的敕令亮起,尊贵之意自然流转。
与已然成为了天地杀机承载者的六灵错来半个身位,余赊亦不惜精血,双目赤红,半开半阖的口中,有大光溢出,宛若奇异的云气变化。
下一瞬,三人同时出手。
只见飙光亮起,四境灼白,昭象身侧群峰矗立,余赊口中喷吐,是妖气提炼到了极致的灵息。
六灵牵引磅礴之机,后发先至,亦是打出了一道煌煌雷霆,蜿蜒游走,轰击向了——
余赊?!
“吼!”
雷霆斫击,煌煌天威,宛若一柄执掌天地劫罚的天镰,轻易便将老狐狸自诩钢筋铁骨的妖躯劈成了两段,脏器翻飞,原本油光水润的皮毛也变得焦黑枯槁,形似朽木。
难以言喻的疼痛几乎击垮了余赊的心智,他口中酝酿灵息炮也自然偏折,轰击向了另一处。
那是维系山界洞天封锁的脉络,纵然偏离些许,依旧不耽误打出了一条通向外界的道路。
显然,老狐狸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想要趁着六灵与昭象拼杀时遁走。
不过到底是修行魔功,敢在自家身上操刀的六灵更加胆大狠绝,看穿了他的心思,同时将计就计,果断背刺一刀,用老狐狸的命为自家铺路!
“再见!”
留下只剩下半截身子,凄惨躺在地面上被雷霆轰击,还在升腾黑烟的深坑中,连哀嚎的气力都没有多少的余赊,六灵身化虹光,趁着洞天壁障尚未封闭,遁出了山界。
然而下一刻,在余赊来不及转变,苦痛,深狠,还带着些许困惑的神情中,六灵以更快的速度,遁了回来。
“嘘,可以和解吗?”
六灵浑然无一丝面皮般,厚颜靠向了余赊,不仅如此,还透支灵根造化,垂枝洒下了滴滴生机氤氲的灵液,不计代价的替他疗伤。
咔嚓!
还不待余赊反应过来,倒是昭象神情一变,哈哈大笑着,将山界的封锁打开。
自这场神君夜宴开启,历经波折,如今,已然是晨光熹微时。
背对着朝阳,沐浴光明,宛若颈生圆光,无垢无瑕的两尊天人,沧何同季宸各自仗剑,踏云气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