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赊!六灵!”
“好贼子,拿命来!”
踏云气而下,见原本清明的山界一片狼藉,残垣断壁,其间更杂陈不知几多生灵鲜血,携杀伐众妖魔之威,沧何本就打磨到了极限的气势更加腾腾。
翳于胸中的那片杀机绽放,粲然若悬杓!
那可真是,戈茅举世,白毫锋锐,剑芒飘摇如密雪。
刺的六灵还有倒地不起的余赊眉心直跳,百骸皆震,肉身的示警之意尤为强烈。
恍惚之间,他们只觉自家被搬运至了凄厉战场当中,耳畔是群妖诸魔的哀嚎,口鼻中充塞,更是浓郁至极的,野血流腥味。
沧何也不与这俩他心目中已是死人的货色多言,丹田中景云剑丸一跃而出,纵起森森赤芒便杀将过来。
见他剑术精妙依旧,不见半分疏漏,又力大势沉,一派写意的模样,显然是气府满盈,神足意清,知是必有变数生发,六灵不由面色大变,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余赊不余赊的,捏了个法决,一掌重重拍击于地上。
唰!
伴随着近乎青黑的一阵灵光忽闪,以六灵所在为中心,四面八方,大地骤然皲裂,不拘于什么藤根枝蔓,草芥荆条,皆是在他催动下蒴蒴地狂茂生长,抽节,不过眨眼间便交织成了偌大一团,将其牢牢护住,遮蔽了身形。
景云剑丸随即而至,虽是锋锐不可当,一挑一勾便将六灵术法催生奇植轻易切断,但变了道基后,仰仗灵根之妙,往往一阵清光转过便有十倍,百倍的藤节生发,将剑气阻隔于外。
且有戌土之炁翻涌,与木行相合,青黄二色交织交融,种下一点乙木之精,立地扎根,生生不息,叫这藤甲术在柔韧之中,更添三分坚固。
肉眼可见的,剑丸斩去的速度滞缓了起来。
“此小术尔!”
对此,沧何只是微微一笑,眼中露出了一抹嘲弄意味。
下一刻,浑浑圆圆的剑丸一个跳转,骤然精芒大盛,一股酷烈森寒的煞意喷吐,带起一片如洪水般的剑光,轰隆隆倾泄,无孔不入!
剑气如丝,出入无间,剑意凛然,杀生斩业!
只是须臾,攒聚成一团,看似坚不可摧的藤甲便被绞了个粉碎,生机寸寸断绝。
这一下,却好似下了一场飞叶春雨,草腥气弥散,清浅绿意纷纷扬扬,铺足里许。
然而藤甲卸去,中心处却不见六灵身影,唯有一条澄澄宝光蜿蜒向地里,元气氤氲,经久不衰,好似那黄龙之尾。
——这正是六灵斗法纯熟的体现,他想的从来都不是与沧何拼杀个高下,而是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遁逃而去。
这一招固然是屡试不爽,若是往常,见此地流落一个余赊,又有师兄负伤在后,沧何怕不是只能望洋兴叹。
然而此时,他却是驻足,先是一剑将余赊首级削去,舒缓了心中意气,又从容行至宝华宫前,与自家师兄并列,襄助他引导运气,服用丹散,补益元真,全然无半点杀生剑“断尽纷扰,一以贯之”的样子。
六灵能挽回一条命来已经是大喜,哪里还有计较,只当是他换了性子,当即鼓噪法力,又舍去一口本命炁,叫这纵地的澄黄宝光更盛,裹挟着他朝着地脉更深处遁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在此地拼命本来不过是贪图灵根之身自有一份大义在,杀了昭象后能更好执掌山界,假正神之名,从容摘得权柄。”
“既然这一路行不通,那就去别处,以六穗嘉禾神妙,涵养地气,生长灵谷,乃是天下第一等的作用,哪里我寻不来供奉?”
灵光一起,转瞬十里,眼见着就要彻底遁出玄圃山根,六灵这才稍稍放松些。
趁着调整身位的间隙,他抬头回望,甚至颇感遗憾。
“大好的前程作废,端的是世事无常,不得不慨叹命道幽微,天数难觅!”
“只是如此狼狈,实在不为我所愿,若有朝一日能回此地……”
咣当!
蓦地,一阵剧烈的冲击打断了他的思绪,追寻天下极速,只在咫尺之间纵横的遁术好似撞上了什么铜墙铁壁般,戛然而止。
反噬之下,就连六灵也被撞的七荤八素。
他不顾浑身痛楚,下意识将双掌一合,升起一片浊黄云朵来定住四下,护持全身,这才避免了头顶万万顷土岩砸下,将他压得个骨肉成泥的下场。
如此惊险之后,堪堪站着了身,六灵这才扭头,愤然间却见面前土岩流转金光,被一股尊贵威严自然连成一片,以地脉为依凭,好似被天神的大手揉搓炼化过一般,质地已然脱离了凡品,犹如青阳石,混元石这般戌土之属的灵材,浑厚沉稳,固重中正。
若说先前金光纵地,辟开土岩泥石宛若分水,自在如意,那么在此之间,却是如百炼精钢,越是强硬,以土性之惰,便愈发牢固。
蛇鳝入泥沼穴尚且,岂可游火塘?
他方才撞上,正是这般。
“指陆为钢?”
眼前之景叫六灵无比惊惧,恍惚间想起了某道经文中一瞥,威名赫赫的大神通。
而就在他举棋不定时,沧何一并已经为他做好了决定。
没了旁人搅局,昭象从容收取回山界权柄,又有季宸在一侧辅佐,梳理元气,打通地脉淤积,很快便将自家法域延伸至四境。
然而,昭象以山界为枢,猛得叫玄圃动荡起来。
以点带面,四两拨千斤,昭象晃动山界,连带着玄圃一山,将万万顷的磅礴重压传导而下,六灵留下缝隙刹那间便被抚平。
继续待下去,是个十死无生,调转枪头拼一把,去搏一搏性命,方有一线生机。
六灵当机立断,逆着通路,拼着道基破损也要以更加迅捷的气势返转地上。
待好不容易回头,等待他的,却是早已编织就的天罗地网!
有瑞光如柱撑起四方,彼此贯连扯出一片帷幕,将偌大山界裁剪为一隅,无处可避。
当头的昭象见他狼狈钻出,大喜之下鼓足劲力,化作身高百丈的巨人,擎举起禁制启用的宝华宫,迎头便是一兜搂。
他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便入了瓮中。
往昔熟悉的大殿中,如今却是刀兵相向的二人。
纵然心中已有预料,六灵依旧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沧何却不肯听半句,一挑剑丸,森森赤光晃眼,带着一股势在必得,不留余地的凶煞气机,径直杀来!
“苦也!”
六灵怪叫一声,却只得硬着头皮顶上。
……
“呀啊!”
不过半支香的功夫,充当囚笼的宝华宫中,凌乱动静突然止住,沧何提起六灵那半是人身,半是灵根相的躯壳来,仗剑行至流云上,当空一声清啸。
如此三番之后,他这才按下剑光,落在了席地而坐的季宸与昭象身旁。
“幸不辱命。”
将六灵尚且完足的躯壳递了过来,沧何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心念通达,先前面对困局时那股彷徨、惊惧、对自家坚守信念的动摇、所修习剑术的质疑,一扫而空!
竹破而不曲其正,玉碎而不改其节,修行求道,从来都是为了行那不可思议之事,证那不可思议之果,剑士仗剑,更是为了不变胸中率直,以一腔意气,杀出一个清明寰宇!
虽不至于能叫这纷乱时局顷刻反转,妖祸魔氛转瞬退却,但若是再一次直面劫数,沧何扪心自问,定然不会再度生发出寄希望于旁人,仰仗于仙佛神圣,祈求天降救济的羸弱念头!
“接下来该如何?”
沧何自师兄昭象手中接过那把灵光黯淡的裂纹飞剑,按在腰间,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是去清理妖魔流祸,斩草除根,还是收取四境生民,安巡抚镇?”
“不。”
昭象摇头,理智的甚至显得有些冷漠,“当务之急,是返本归元,将六灵同嘉禾分开,挽回这株灵根。”
“以我对古妖道,当然更重要还是对魔土的了解,这般光明正大,不畏暴露,甚至还要篡夺神权,必然是大局已定,说不得魔潮就在后面。”
“六灵一身邪功秽血,破灵,动辄摄人精血,破败旁人法宝,凶厉无比,显然是专精斗法的修罗魔道那一支,当然,血魔,秘魔,亦有可能……”
“但无论是那一支,都少不了污染地脉,分化元气,散布魔种,将清灵之土,清静善地拉着向魔土堕去,那时,即便是我等自付如何坚定,魔头炮制下,终有疏漏,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我们需要维系山界明珠出三合的格局,至少要坚持到神朝有所动作。”
“我来分离六灵遗气,挽救灵根。”
昭象定下了计划:“师弟,你自去巡游四境,斩妖除魔。”
犹豫片刻,昭象还是嘱咐道:“我知你心如明鉴,容不得半点污垢,在经历了余赊,六灵这遭后更是如此,但所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我等自此宣讲大道也有百十年,相信还是有不少心向神朝,心向正法的妖仙,灵真。”
“此诚危难存亡之季也,正是要同心同力,抵御魔劫,我希望你能摒弃族类之见,救济群生,不问前尘。”
在他殷殷的注视下,沧何沉默良久,终是点头。
季宸在一旁暗自松了口气。
昭象无事,亲手斩去了罪魁祸首,心念通达不曾堕入魔道,沧何还是肯听劝的,崧盛山算是保住了。
“季道友。”
正当季宸计算着进度时,昭象再度开口。
“若非是道友提前示警,我说不得就受了那二贼哄骗,酝就出亲众所不忍之恶果。”
他长揖一礼,倾身拜下:“还要多谢道友!”
季宸抬手打出一道柔和劲力,将其托起,正色道:“秉持正法,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修士之责,再不必多言。”
“季道友高风亮节。”
昭象颔首,之后却是面露惭色:“以神朝之义,于公于私,我都应有所表示,断无叫贵客劳累一说。”
“只是如今劫波堪将平息,玄圃境百废俱兴,后又有魔土窥伺,我等实在是有心无力。”
“不仅未能酬谢,反而还要厚颜来请求道友再伸援手,襄助山界……”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季宸伸手扶住昭象,“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除去阵道外,我对丹理也颇为了解,对如何炼化六灵遗气已经有了些想法……”
“他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这些玄圃生灵还要迫切?”
在一旁静观的沧何看着昭象二人你来我往,尤其是季宸迫切,蓦地,突然生出了一道奇异的念头:“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
此念一出,就连沧何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斩去,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应如此揣测一位践行正法的道友。
“况且。”,沧何自嘲道:“玄圃荒僻之地,我们两个破门而出的剑宗弃徒,哪里有什么价值?”
“若微末之身能换来四境清平,亦我所愿也!”
如此念到,沧何定了颜色。
只是状似不经意间,他同自家师兄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红轮升坠,玉镜明暗。
转瞬便是数月过。
较之往昔清冷,只有修道人往来的酣宴,如今山界修缮一新的同时,亦是增添了稠密人烟,四境的生灵,不拘于人妖之别,门户之见,熙熙攘攘,共处一堂。
却是为了应对日后魔劫,保存此间元气,昭象一并商议后,拿取根骨上佳的生灵入山界,悉心教导,作为种民,同时收缩势力,舍弃本就贫瘠的积石山,被六灵污浊了地脉元气的西山,以其为屏障,拱卫崧盛与玄圃。
经此一劫,任是三岁孩童都知晓了妖魔凶厉,便是要举山界遁走,也要留足转圜的余地,于是自然不惜气力,在季宸的指点下布置禁制,陷阱,暗哨,力图将四境经营的铁城一般。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进中。
宝华宫中,难得偷闲,昭象登上飞阁,看着山界中忙碌生民,看着山界外烽火狼烟,肃杀之气,同时,也是看向了那位他警惕了多时,却始终无碍,甚至比他还显得热心的季宸。
蓦地,他理解了自家师弟,心中生发出一股安定来。
“我已无憾。”
昭象凭栏,低声笑道。
他在笑着,有所感应,沧何笑着,仰头望向飞阁,与他不经意相视的青年,妖灵被其感染,也笑着。
随后一切笑容凝固,风化,一切人与物象悉数崩塌,盈盈星点汇聚成灵光一道,又如烟火炸开,叫一段沉淀破碎的宙光绽放华彩。
沧何,昭象,六灵,余赊,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痛楚抉择,以玄圃四境为界,演绎灾劫始终……
最终,空无之中,唯有一副画卷徐徐展开。
——宙光影:玄圃神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