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早早拔除了此地祸源,修行去了。”
郁结不过一时,既是上帝之道,自然应当神之又神,高邈渊玄,季宸心中早有准备,只是把【意气】的打磨同样纳入自家修行中,便将注意放回了眼前。
被他以“水木参”阵势聚来水木参合之炁属相清扬明澈,最是克制这般黄泥秽水,连番几日震慑,本就无多少灵慧的泥魅们迎头撞上,自然是被镇杀尽了。
而一切表象拔除,造成此地河渠异样的源头终于显露。
也就是眼下这枚被“水木参”阵势牢牢压下,以陵水激荡与乙木柔韧不断冲刷,延伸滩涂散尽,仅剩下一团的泥丸。
许是没了不断衍生的泥魅拖累,稀薄灵性汇聚于一处,这枚泥丸竟然呈现出了几分还丹的质地,元炁攒聚成一团,十分圆融。
内在那一点灵性更是在求生的本能下不断挣扎,几乎要具现出清晰的五官与形体,化作真正的精怪。
然而季宸只是平静的打断了这一进程。
这并非是违背玄门贵生的理念,无情斩灭生命诞生的残忍,相反,此举才是符合正法,果决的应对方式。
事实上,对于如泥魅这般精怪,它们,以及与它们类似存在的本质,帝乡早有一套深入的认知。
这般精怪,禀元炁而降,若是应了清、灵、纯、质等属相,旋生旋灭才是常见之态,便是要孕育灵真,也非待天时地利,宙光流转的积蓄,如此方才符合天道均衡,此消彼长的道理。
反而是异常反常,如先前泥魅成片,源源不断,才有机会迅速成势。
但这般的代价,则是偏离了大天的秩序正轨,打破了原本一地一境,一山一水自然协调的格局。
它们本源的元炁,亦有一个统称,呼作残秽杂煞炁,即是与行在正轨上,契合大天规则的十二万九千六百种元炁属相相悖的,杂乱、错误的元炁。
这般元炁乃是大天庞然体系运转下自然会产生的一些残渣,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但因为无有可追溯至源头的法理来支撑,它们的本质偏向暴虐混乱,其壮大、变化,也因为没有规则,相较于那些《元炁自然本论》中有名有姓,往往会产生不好的结果,因而自然被视作了错误,会被引导修正。
就如季宸眼前所见,这诞生了成片泥魅根源的泥丸,真论起来,它本真的元炁品相也颇为不俗,孕育出来精怪,说不得也能成就【人仙】一般的功果。
但这般功业与被它污染了的河渠水系,吞没的椗林,三天之治下原本清明的秩序相比,却又不值一提了。
而且,据季宸了解,这样以残秽杂煞炁为本化生而出的精怪,往往恶根深重难以断绝,且难以教化,放任下去只会造就更大孽业。
旱魃出世赤地千里、洪魔经行浊浪滔滔、冬鬼驻足寒夜不绝、阴渤鬼诞生颠倒幽冥……便只是泥魅成精,也只会愈发猖獗,直至将水脉彻底污染。
与其等到日后,不如将这一份祸根断绝于胎腹之中。
这都是前辈仙人们的经验,季宸自然从善如流,如前辈先人一般想的,也是如此做的。
他一面调动“水木参”,水木参合之炁澎湃,青蓝二色灵光交织宛若一面罗网,绵延数里,封死了泥丸腾挪的空间,一面挥舞法剑,如庖丁解牛,顺着元炁流转的脉络一层层卸去了泥丸反抗,叫它不再有余力挣扎,正本清源。
最终,水落石出,呈现于季宸面前的,乃是一捧质地粗粝宛若砂石,自然粘连,在日光照耀下还不时泛起淡淡光泽的奇异土壤。
——白骨壤!
“白骨壤,坤元属相的灵物,常见于古战场遗址中,或是某些气血茁壮的大修坐化地,因为特殊原因形骸不曾褪尽,留下残余,又汲取了足够的地脉灵气,最终孕育。”
“因其质地似白骨风化成粒,形象更类土壤得以命名,能滋养灵根、含淤固岸,且根据来源的不同,又有种种妙用。”
胎息真炁化作一只莹白的大手,将这捧白骨壤捞到身前,细细辨识后,季宸得出了结论。
“看来这就是此地泥魅丛生的根源了。”
“只是观其骨节粗大,不似人身,而且残留生机之中有一股妖异之意,大概是非人族出身的大修形骸所化。”
“就是不知道是哪处犄角旮旯中冲刷出,出云境府开拓一境时顺手斩杀了那尊大妖,物尽其用,还是上游三宿川流下。”
因其残余太过琐碎,实在看不出什么,便是真皓判定中也远称不上个“道标”,无法损耗真炁置换打捞出宙光影,季宸也只能瞎猜。
帝乡的历史实在是太过漫长,千里陵水曲折离奇,几经改道,蕴藏多少幽暗季宸无从得知,哪处河道汹涌,冲刷出一具前古大妖的形骸,再顺流而下,机缘巧合下沉淀成白骨壤,属实寻常。
出云境府开拓荒地时斩妖除魔,顺手为之也并非不可能,但一来此地近乎荒废,境府书写地理志中也不见得会留笔,二来距离开拓已经是七百年前了,若不曾功成【地仙】一般的功果,当年修士大抵是魂入幽冥了,无从考证。
至于上游三宿川的说法,若是当真,季宸也只能感慨道兵们的手法太糙了,完全没有他这样阵道“大家”的精打细算,物尽其用。
不过这般也终究是琐屑,季宸只是念头闪过便放下。
“再过几日,若是无碍便回四明。”
又调整了下阵势,季宸如此想道,转身便回到了小琼山洞室中修行去了。
他的想法很纯粹,趁着尚且有心气,多走,多见,积蓄善功之余也不枉此身有缘入大天。
此番虽然未有什么大机缘,但好歹灵光一现又参悟出了一道炁根,多了一重阵势,也得了一捧白骨壤。
出云一境数千里方圆,帝乡又是古老至极,种种境况层出不穷,说不得下次,他就有机缘寻到一“道标”,捞起一片宙光影来,那就是大收获了。
但,他所想是一回事,现世却往往是另外一回事。
才静修不过三五日,小琼山洞室中,季宸便被一片泥腥气惊醒。
他向下俯瞰,却见原本清明的陵水再度污浊,又是一群泥魅张牙舞爪爬上了岸,且目标明确的朝着维系“水木参”阵势关键的椗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