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真人不远万里来此,剪除祸患,又为我等在上游立下如此阵势,福泽绵延,自然是值当的。”
许景还在继续说着:“法钱乃是酬谢真人苦功,另有真符一张,则为换取这道阵势……”
“水木参。”
季宸在一旁适时提醒:“取象陵水之清,椗木之柔,以水木参合之炁为基,故曰水木参。”
“水木参合,元炁清扬,好名字。”
“这不是巧了吗,我等法坛镌刻术法,正有一道戌土之属的神通,恰能补足缺憾,攒聚五行,襄助季真人此阵势,更上重楼。”
许景顿了一顿,旋即哈哈大笑,顺手自袖中取出了一枚澄澄宝光萦绕,黄纸上以灵砂临摹山岳真形的符箓。
那符箓一经放出,自是收摄周遭地气化作一朵巴掌大小的黄云托举自家于半空,颇为不俗。
且在季宸感应中,这枚符箓更是宛若生灵,通了窍穴,在自发的吞吐元炁,温养其上山岳。
——正是,真符!
符箓一道中真正登堂入室者,不仅将繁琐术法、神通参透、描摹于一纸方寸,更是如修行中人合道基一般,书符能通窍,一气呵成贯通内外,令其能自发吞吐元炁,维护内里禁制,蕴养灵性,威能长久不散。
且根据书符者造诣,擅长术法,真符万千,各有玄妙。
修道人最重性命,因为最常见便是各类遁符,纵地金光、驭气腾云、五行、风雷、神光、天星种种大遁。
御守之用,气甲术、五云兜、垂象不迁,返虚入浑!
其次便是封存了杀伐大术,专门用以斗法争命,生死当中寻求一线机缘的斗箓,真火、神雷、干戈、煞气……其中最有名者,莫过于封存了剑修杀伐境界的剑箓!
至于呈现于众人眼前这张,更是脱胎于此攻伐御守二类,极为罕见的辅弼真符。
帝锁,这便是它的名字。
正是天帝深藏造化于大地,山神遗锁镇守门户。
这枚将法坛中禁制描摹转移而成的真符妙处,平素来精心温养,用时立地生根,大类修士坐镇的法域,足以护持一方地气。
符阵二道行至高深时颇有共通处,这枚帝锁真符落在季宸手中,自然能充当替代炁根的镇物,运用如意,为阵势再添一重变化。
所以许景所言非虚,这张真符的确能补足他当前缺憾,叫他在斗法上更上一层楼。
在季宸手中,单只这一张符箓便足以抵过数件法器,更何况还有三千法钱拿?
毫无疑问,季宸心动了。
而见他神色变更,不消许景再多说些什么,自刚才骑士搬来盛放法钱宝匣后便随侍在一旁,人精似的许蝉便大胆上前一步,拱手揖礼,大着胆张口。
“即是交接阵势,我等愚钝之姿,真人何妨多留些时日,移步城中,也好作些精细的酬谢,以偿辛劳。”
“我辈修士固能炼化元炁回返气血,充盈肺腑,但人生天地间,有五感存身,岂是无意?”
“五色使人心悦,五乐令人神动,五味叫人口爽,这般自然之乐享用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真人何不用一些?”
“许蝉!”
还不待季宸许景说些什么,另一旁的庄重中年许攸便先发作,他上前将许蝉往后拖了下去,厉声呵斥道:“真人乃清修之士,不染凡尘,何等的风光霁月,哪有你鼓噪口舌是非的那一套,还不快退下!”
说罢,他一掌将许蝉掀翻,边退边躬身下拜,道:“治家不严,失了礼数,还望真人恕罪。”
“我这便惩戒他!”
“这两位是?”
即便是看出了二者是故作姿态,季宸也只觉得十分尴尬,他终究不是许景这般真正的老前辈,实在看不下去比他还大的两人顶着两张面皮演来演去,故而开口止住了一切。
“小老儿不成器的后辈。”
许景收敛了笑意,接过季宸的话,为他介绍:“许攸,许蝉。”
“攸儿当年在境府中任书吏,后无缘神道,回城中主持法坛,至于蝉儿,他是我最小的后裔,自幼放荡,让季真人见笑了。”
“既是老先生的后裔,又是三天治下的同道,何须多礼,还请坐下一叙。”
季宸手捏法印微微稽首,一指椗木,旋即又垂下了枝叶交织成座。
“这位大许兄。”
见二者坐下,季宸这才笑道:“小许兄玩笑而已,何必如此严肃。”
“既是真人发话,自当从之。”
许攸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在季宸开口后才微微挤出了一丝微笑,但马上端正,扭头朝着许蝉严厉呵道:“若非是真人垂恩,一顿鞭挞自是免不了的,还不谢过真人?”
“多谢真人。”
许蝉打蛇随棍上,当即朝着季宸拜道,之后起身更是面上挂起浪荡的笑,朝着季宸挤眉弄眼:“真人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
季宸见他这般随性的模样也是乐了,打趣道:“我自炼就真炁至今,辟谷也有数年,餐霞饮露,食气存神,好不容易腹中养成了一口清气。”
“你城中若是有食仙那般足以入道的技艺还好,若是无,坏了我多年修行,我可要找你负责!”
“这……”
许蝉眉眼紧皱,故作紧张:“这可难倒我了。”
“可容在下准备一番?”
“且请便。”
季宸摊手,目送他小跑着离开,汇入不远处那片车乘里,这才看向许景二人。
“我辈修行,当以道行为要旨,慎始慎终,便是老先生都不曾松懈,甲子如一日,我如今三宝未定、道基不成,于天地浩渺浮萍草芥一般的东西,岂敢言享乐、放纵?”
“先前之言,不过玩笑而已。”
“我会在小琼山,待过几日,交接妥帖,我便回四明城。”
“那法——”
许景张口。
“至于那法钱、真符……”季宸抬手打断了许景的话,“剪除祸患,这本就是我的责任,再不必多言。”
“我——”
季宸还想要说些什么,突然止住,越过了二人,死死的盯着后方。
二人略显愕然,相视一眼,同样回头。
却见许蝉正持着一段锦帛为桥牵引着一位女子徐徐前来。
那女子年约双十,一袭大红裙裳,面容姣好,身段出落的尤为韵足,随着许蝉缓缓踱步而来,更是裙裾摇曳,丰腴皮肉荡漾生波,不经意间便将身上锦锻面料绷紧,凸显出弧度曼妙,好似一朵绽放正艳的牡丹。
最妙的是那股风韵,她本就双眸狭长,此时手捧锦锻于腹前,眉眼低垂,与鬓角落下的几缕墨色发丝相配,反倒叫这牡丹似的女子由内而外平生一股泠然与哀怨,似是供奉于神灵前的牺牲,任人宰割。
“我许氏何曾有此绝色?”
就连许攸也一时为此颜色恍了神,几番吐纳这才镇定心念,压下了腹中那股燥热,回想起了一切。
这不正是先前许蝉在他耳边献计?
“有戏?”
他偷偷瞥了目不转睛的季宸一眼,心中大定。
但不知自哪里起,他心中升起了几分幽微难言的念头,爱此番颜色,恼自家疏忽,以及难以抑制的,对于自家弟弟的无明怒火,对于仿佛要享受着一切的季宸的微妙妒恨。
这种种心绪交织在一起,竟然叫这位见过世面的前书吏神色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