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真人,且请留步!”
遁光还未按下,便有一声中气十足,遥遥传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是主此境法坛的半个主人,季宸也只遥遥地拱手相迎。
不过须臾,那曳着光火、好似一团流明金霞滚动的遁光便降下,徐徐散去,显露出真形来。
却是一衣着赭黄千鹤袍的老道人,面容清癯,天庭饱满,颧骨微高,好似寿桃,一头发丝雪亮,只使一根桃木簪挽了个长春髻,面皮更是白里透着红润,不仅不见老态,反添精神。
正是那位许氏上下恭敬的老祖宗,不远处山城法坛半个东道主,许景!
他降下身来落在河堤,轻轻扑打着衣袍、像是驱灭遁光风驰电掣赶来时裹挟杂炁,又端正衣冠,这才一甩拂尘搭在左手上,右手捏了一个道印,微微一稽首,满面笑容,来到了季宸面前。
“许老先生不在坛中斋法,怎么有空来我这闲人处?”
还了一礼后,胎息真炁灌注捋顺了椗木灵性,叫其垂下枝叶,在自家相对处再织成一张藤座,分主宾坐下,季宸这才好奇道。
他是真的挺好奇,自家揭了委任前来,说白了也是例行公事,十数日前山城行过那一遭更是走马观花,只一面之缘,交接了度牒后便再无联系。
至于更上层,他是大庭学宫出身,许景则是依靠家传法脉,在一地持法坛,后转入境府任职,是实打实祖庭的路子。
说起来都是三天之治下的同道,但彼此所秉承法理的不同,叫季宸修行更偏向古玄门,仙道,而这位却是早年以精元气血为主,后年岁见长,专注于涵养精神,打磨阴神,渐渐转向三天之中神道修法。
他的道基,乃是“阳火符”,较之“紫云庭”更精巧了几分,但还称不上高妙,同样属中乘。
——朱陵明光,赤阳真意之阳火符。
至于【灵神】的功果,季宸观他魂魄光芒不盛,出行还需肉身以避日光灼烤、风雷之音,而非是阴渣炼化,阳真之性萌发,能裹挟自家魂灵宛若法身琉璃,来去自如,显然是火候未至。
但毕竟是早早合了道基的老前辈,根器再浅也有数甲子的法力积蓄,又在一地持法坛庇护生民,于公于私,都值得敬重,所以虽然摸不着来意,但他的态度还是颇为良善。
“季真人受境府委任前来,为我等理清淤积,造福一城,我本应倾力相助,只是法坛陈旧,禁制不时磨损,恰好赶上,所以疏忽了。”
“这不,终于腾出了手来,又是一念心动,这就来了。”
许景玩笑道:“小老儿前来慰问迟了,还望真人见谅。”
“老先生哪里的话。”
季宸同样笑道,只当是这位地方主持法坛的前辈来验收工作,于是端正态度,将先前遭遇一一道来。
泥魅潮,白骨壤,破碎鳞……当然还有他对上游事的猜想。
“所以我打算往上游去探一探。”
季宸说道:“正好老先生来了,可遣几人主持阵势,无需多么高深修为,辟就紫府最好,便是抽不开身,炼炁亦可,一人护椗林,一人清陵水,一人除泥魅,便可保万无一失。”
“此乃应有之义,小老自当遣人看护,便在路上。”
许景点头,当即便取出了灵符一枚,隔空发音,催促着某人,旋即和颜悦色,继续同季宸交谈。
“此地偏僻,远云栈驰道,又没有什么灵萃出产,少有人往来,难得有道友至,在交接前,你我不妨论道一番?”
“正要请教长者。”
季宸不疑有他,抬手放出胎息真炁,盈盈若长河,灵光温润,浮于空中,白日可见。
伴随着胎息真炁经流,自有一股纯之又纯,源于人元灵情之妙的生机勃发,润泽四方。
此时正值响午,阳气腾腾,日光热烈,然而胎息真炁润泽下,四下阳炎之属的元炁被感应,淬磨去那股过盛的燥动、阳火,结合陵水之清,椗木交辉,水木相参青合炁氤氲,竟然升起了偌大一片华盖。
紫灵之韵弥散,华盖上一座宫殿若隐若现,在它之后,响午暴躁的元炁化作了本应在日出那一刻方才放出的朝阳气,紫云气,这般属相温润醇厚的元炁。
原本被晒的蔫吧的椗林顿时来了精神,绽放生机,陵水当中鱼兽也游附于此,成群结队,享受难得的一片清凉。
这以胎息真炁演绎“紫云庭”笼罩下方圆十数里,此时元炁绵纯,生灵跃动,草木青翠,不少叶片上甚至垂着露珠,宛若雨后天晴,尘埃拭去,相比左近,仿佛画中走出、浓墨重彩的鲜活。
“天人交感,造化纯一,果然是我辈中人。”
看着季宸演绎异象,许景不免赞叹,但也只是片刻,他挥舞拂尘,傲然道:“天地之道固然高邈,但三天治下,人元灵情,智慧传承,同样不逊色半分!”
说罢,他不再压制自家气机,打磨多年的阳火符放出,金光自其天门升起,初只是一线,转瞬间便大放光明,仿若日轮高举,铺满了四下。
草木、河堤、郁郁成林的椗木,曲折蜿蜒的陵水……在阳火符普照下,一切物象都蒙上了一层金芒,平添几分神圣的韵味。
这一刻,得许景灵情分薄,它们仿佛也有了“神”,不再是被动的承受润泽,而是焕发生机,动性,主动的去攀升、去变化、去茁壮的生长。
季宸演绎紫云庭瞬间落入了下风,属于他的画中被附着了另一层颜色。
但他也不恼,紫府当中流云符出现,推演阵势,本来虚幻的道基当即沉着了几分。
“古玄门的法子是妙,但不成道基,身中玄室、虚浮的根器不能具象之,无法自如炼化天地元炁,终究是竹篮打水。”
“人生于天地,宛若青萍浮江海,道基不成,以胎息感应,终究是运用元炁,随波逐流,而非造出舟楫。”
似是看破了季宸手法,许景捻须微笑。
前者并不语,只是全神贯注,在阳火符压制下竭力支撑。
以他为现世锚点,近乎一体两面的真皓也似被刺激了一般,收录气机,位业图中,属于三天神道修行的一条道途在完善,与之争斗,紫云经的真意也愈发精纯。
阳真气,阳火符,直至【灵神】,炎光。
胎息炁,紫云庭,直至【人仙】,季宸熟悉的流云仙外,又有新枝生发。
其名曰:烟霞客。
……
当许氏的车乘鼓动旌旗,青鳞开道,一路跋涉赶至此地时,所见正是如此一幕。
以小琼山下椗林为枢,上是紫云炁交织成宫阙,华盖覆压十里,四下则是金芒如炼,坚韧锋锐,附着于诸般物象上,宛若立地而升,还在不断生长的,一柄柄金光灿灿的剑器。
此番异象,正是远胜过宅邸工巧,属于修道人风光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