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歌吹笛奏,钟鼓齐鸣。
许氏门前早早排列起一队长龙,为首开道的一群骑士银盔亮甲,衣袍鲜艳,不止是打出旌旗严整,其呼吸吐纳,更是与胯下青鬃骏马气机连成一体,浑然如一,显然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花架子,乃是真正训练有素,刀剑开过封的勇悍劲卒!
他们围绕尚且忙碌、将宝匣净瓶搬运来去的车乘旁,目光锐利,看似只是随意纵马,但旌旗舒卷间,却巧妙的将内里境况遮掩,让人看不真切。
然而山城中早早便被许氏不加掩饰的浩大声势惊醒,此时,已有不少人立在左右打量。
不需冒着风险窥伺,眼尖的,更是一刻便能看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这是青鳞马。”
站在毗邻许氏不远的府邸楼台上,一位体量极为高大、浑身肌肉贲张、不经意间动作便将裹身的黄衣撑的鼓鼓囊囊的英武方脸汉子指着许氏骑兵,语气果决。
“我出云境府灵窟立于天原,上接九天云气,畜养风雷,故而吸引、滋长了不少精怪神妙,雨羊云精,还有,天鳞泽马!”
“此类虽曰马,但实际乃是秉承元炁之妙理,天地之造化而生的灵兽,天性甚烈,追逐云雨后清虹以为食,故而养成了世间极速。”
“能踏空、化虹、瞬息万里,相传境主的坐骑便是一尊天鳞王,我等星夜所见转瞬即逝的虹光,说不得便是境主出行的异象。”
“诚如石老大所言……难道这些青鬃,便是传说中的天鳞?”
境主、虹光、世间极速……这些话只听得石坚旁各家经年宿老、锦衣公子们或战战兢兢,或两眼放光。
还是一掌中灵光闪烁,五指皆套着翡翠扳指,极为富态的中年仗着素来亲近,大着胆子向他出声发问。
“怎么可能?”
石坚哑然,摇头笑道:“真正的天鳞乃是天生地养的灵兽,虽斗法稍逊些,但其神通不亚于人仙。”
“便是将我等山城上下打包卖了也不值当。”
“不过天鳞既然身具马这般元辰之相,冥冥之中便有它的道理,一如话本中所言,仙神思凡,在成年前后,也有天鳞动心,自天而降与凡马配,诞生下能腾云驾雾,驭气踏空的良种。”
“此等良种,便呼作踏云。”
石坚为众人解惑:“亦是我等境府独有之物,与云锦天织,云霄真炁并列。”
“境府中专门斗法的大修,因未曾炼化罡煞入气血,炉火纯青,肉体浊重,不似炼炁士能腾飞,通常便会有一匹踏云傍身。”
“天鳞有价无市,还需缘分,踏云良种被境府看种,乃是道兵专用,但踏云代代繁衍,虽然稀释了天生灵兽的那股血脉,却在精于造化的大匠手中补足缺憾,养成气脉绵长,品相优良的马种,却不少见。”
“我观此青鬃马蹄足生有云纹,皮毛油亮于日光下宛若有鳞甲生成,可见便是境府造化的青鳞异种。”
“一匹——”,石坚竖起了手指:“便价值数百法钱,这还不算平素吃嚼的精料,治疗跌打损伤、化解淤血暗疮的膏药,丹丸。”
“不过敢叫这个价,自然是值得的。”
“青鳞蹄下生云,能无视崎岖,昼行五百里,夜行三百里,且其青鬃飘逸,继承天鳞的血脉,能卸去刀兵力道,暗箭伤人,宛若身披鳞甲,骑士得之,自然如虎添翼!”
“十三…十七…二十…五十!”
在石坚旁,众人细数,得出了一个令他们胆颤心惊的数字。
五十青鳞,配上一队武艺纯熟的甲士,只一阵冲荡便足以叫他们家破。
什么符箓、法器、护体元珠,恐怕也只能护持他们一人,恐怕最好的结果,大抵也只是流散在外。
若是他们暴起发难……
“且宽心,这便是他们的家底了。”
“再多就养不起了。”
对身旁众人惊惧心知肚明,石坚宽慰道:“而且这还是看在法坛的面子上,境府多有照料,神朝的体系有所偏斜,这才叫他们能接触此般灵种。”
“若非如此,我等又为何眼热。”
“旁门,那也是能在境府中落笔留痕的旁门啊,不是寻常能肖想的。”
“既然如此。”
目送着那以一队青鳞骑士开道,又有百十甲兵相随,打着旌旗,护卫着夹杂软轿,装满灵物的车队踏尘而去,眼见着许氏府邸空虚,有人动了歪心思。
“那我们要不要趁手…”,吊角眉梢,满面煞气的红衣壮汉看向石坚,束掌成刀,狠狠斩下,带起一阵罡风。
石坚不语,并不理会他这位义兄弟的明示,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许氏宅邸。
更确切些来说,是许氏宅邸后深处,那口立地生根,纳此方地气风水于一炉,显化灵池汩汩翻涌,正氤氲着精纯元炁的法坛。
“这才是关键啊。”
他长长叹道。
“石老大……”
石坚的义兄弟,那位凶名在外的红衣大汉石厚还在尝试着劝进。
他不是山城出身,而是石坚于外闯荡时结识的一位绿林大豪,平素以剪径为生,浮于三川,是败于了有家传法脉的石坚之手,为其所感,这才改姓易名,成为他的臂膀。
这些年来,围绕着法坛主导,山城内外明争暗斗,石氏能后来居上,石厚是出了大力的。
但他终究是大豪的性子,耐不住寂寞,肯屈于石坚手下安分这些年,一来确是为石坚仁厚,二来,则是石坚承诺,石氏主导山城后,分享法脉,并以法坛之用襄助其入道。
然而在许攸这位曾任境府正经书吏的聪明人的妥帖治下,许氏就是安然屹立,稳固不倒,好似那海中大礁,看起来不温不火,但根基深沉,就是风雨不侵。
随着年岁流逝,气血衰微,石厚自然焦躁,行事作风也愈发偏激起来。
但不待他再说些什么,蓦地,以许氏宅邸为中心,灵机层层激荡,似莲花绽放,一道虹光升腾而起,在山城上方盘旋一番,点了三点,旋即沿着陵水方向逆流而上,消失不见。
这下,再不需石坚说些什么,石厚自家便止住了话。
他脸色苍白,身形也似佝偻了几分。
……
陵水上游,小琼山。
打磨胎息,补益元真,再加上【意气】的试探,日月经行过,修行不记数,眨眼便是半日过。
安抚好椗木灵性,细细调整了“水木参”的阵势,季宸准备起身。
但就在此时,他心念一动,看向了身后。
一道金霞似地遁光扯着一溜光火,正朝向小琼山赶来,不偏不倚,摆明了车马,目的就是他。
“这不是大泽门那位吗?”
季宸顿足,立在椗林下,等待着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