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
只此言一出,原本因割舍家资的决议吵闹的凶狠的一众宿老顿时止住了话,一个个低头不语,原本面上的义愤填膺、老气横秋也没了,好似被人握住了脖颈的大鹅。
对此,许氏家主,曾以智谋判断被提携、少时在境府中任过书吏,后还印归乡,自然成为这山城无冕之主的许攸只是漠然置之,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他们在争论什么、吵闹什么、如今摆出这般幅姿态,究竟是给谁看的,许攸还能不清楚吗?
不就是为那供奉法钱、真符的归属,为了各脉家私。
自当年大修随出云境府开拓,许氏子弟移之,扎根于此,至今亦有数百年,便是期间出走云游不少,不曾再归来,依旧枝繁叶茂,同宗、连襟、旁支……松散便能拉出几幢族兵来。
这才是他们霸占法坛的依仗。
都已经快滑落到凡俗里厮混了,哪里还讲究什么修道人的面皮,自然是怎么有用怎么来。
人多就是势大,谁家披甲持兵之士广便就是份量重!
其中当年大修的嫡系,许攸出身这一支,把持根本法门,维系着当年干系,在境府当中依旧有留名,代代相传,不乏道基之上的成就,自然是大宗。
然在此之外,尚有数支,或是小种崛起、或为外姓姻亲,虽然各自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漫长光阴磨合来倒也称得上亲如一家。
代表人物便是当今堂上诸位宿老,他们张口,即便许攸都不能无视。
如今聚在一起,实在是许攸言语太过骇人。
三千法钱、一张真符,这已经是山城根本,那唯一的法坛甲子的产出了。
各脉杰出后辈的修行,族中道兵的吃用,山城禁制的维护……这些之后,以一法坛之力,哪里还有余裕?
还不是要朝各脉开刀?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自视甚高、历来看不惯他们的许攸仗着老祖宗偏爱,摆明车马要针对他们,损枝而壮干!
但他们还无法直接去找那位对峙。
首先自然是不敢,即便如何自诩尊贵,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出云广大境界中微不足道的一支,旁门中的旁门,且不说四明城、云霄宫、罗浮山这些有洞天驻足的福泽之境,便是具山紫云下院这等学宫分支也不是他们能肖想的地位。
若以人体而喻,前者乃是元神、脏腑、再不济也是气血经流的脉络,那么他们所在山城,在出云境府的分划中,便只是不起眼的一撇。
此地最辉煌之际、即当年开拓时大修驻足,此地如今的上限、便是这位早早合了道基的老祖宗。
他掌中有完足的法门,乃是正统修行,能驾驭法器,操持水火,威能自然不是旁余只是粗粗感应、合炼杂炁、亦或干脆只打熬气血的武卒能比。
几幢甲士,结成军阵,或许能困杀炼炁,但在这位眼中,却是随手可倾覆。
此之可谓“不敢”。
其次,便是不能。
作为权柄远胜过往纪元神朝,治世的大天文明,三天法度下,对于如何开拓,如何经营,便是出云境府这般下属也早有一套成熟的流程。
最上者,自然是帝下中都,大天之内,万千洞天之首,养真之道境,神玄所都,宇宙枢机!
其次,乃是上善之地,将三天之治的法度践行臻至大成,于五服当中号曰侯、绥。
最后,才是所谓荒服。
虽名曰不毛,但以大天之底蕴,怎会真有那般凶险境地?所谓不毛,不过是不在治世法度梳理下,不尊三天意的地界。
所以,无论是开拓不毛,置诸服,化险要为善地,本质上,乃是治世的大神通者梳理大天秩序,将其奉行的法度践行下去的一个过程。
在大天浩瀚的版图中,出云所属旸嵎地划分,乃是绥服善地,这意味着三天之治的法度已经践行深入到了一定境界,是名副其实的化内。
这同样意味着,即便是如许氏盘踞偏僻山城,被弃置了一半的前哨,同样沐浴在三天之治下,受上帝恩泽,有一些造化留驻。
云栈驰道这些法度具现的表象之余,法坛,便是如此。
法坛者,上圆下方,分列三层,上层立灯树,悬旛九首,旛上书三天真言;中层团团安九宝莲座,纳四境水土,立五方五炁牌;下层则置九垒灯九盏,悬阴生广灵之符。
圆象天穹,方效大地,上书三天真言以示通达神玄、上帝之意,中层莲座炁牌象形以纳一地灵机,最下灯盏常明,阴生广灵之符镌刻,则是契合了生灵最朴素,最广泛的愿望,祝福死者,为来生祈祷。
凡法坛立下,即与一方气机相合,宛若承载一方小天地运转的枢机通道,天人交合,能感元炁之变,内里孕育造化,亦可润泽一方。
简单来说,这就是集合阵道、法宝、符水、移景等百艺之妙所造,立地生根,能人为辟就一片易于修行之地的奇物。
出云境府的堪舆图中为何有此一地,诸位大人日理万机,为何还能记下小小旁门,便是有法坛立下,上能达三天,纳一地水土,下可度亡魂,被看作是三天之治下最基础的一级单位。
其能点化灵池,产出法钱,汇聚元炁,足以供养人口,拢聚起一座大城,细水长流。
但即是物件,无论何等精妙,甚至说正是因其身具繁琐多用的诸般妙处,反而容易磨损,需要有人熟悉,去坐镇维护。
许氏的老祖宗,便是如此人选,且是这座无名山城中当代唯一的人选。
毕竟这座法坛太过古老了,扎根距今近七百年,许多禁制磨损,引渡亡魂往幽冥,祝福死者的那一层更是早早失之神异。
而没了这座法坛,此境究竟只是一片陵水沿途,偏僻不毛之地,寻常至极,也……庸俗至极,在出云境府诸多经营的地界选择中,实属下下乘。
所以,法坛不能崩毁,许氏这位老祖宗,至关重要!
既是他的意志,许氏这些个宿老再如何愤懑也无济于事,只得面上恭顺的退下。
“老祖宗突然出关,还叫我等筹集法钱,究竟是为何?”
送诸位身形似佝偻了几分的宿老离去,眼见平素间为自家添堵的老狐狸们如今一副不敢不从的屈就意,许蝉,许攸同胞的亲弟,心中不免畅快。
但之后,他便收敛颜色,来到自家大兄身前,恭敬以待。
“灵机一动,法坛有感,自是左右出现了异象。”
辞别了外人,在自家亲弟前,许攸面色舒缓,揉捏着眉眼,向上指了指,疲惫道:“大抵是有人来了。”
“可需我备些什么?”
许蝉端正姿态,细细问道:“是何方出身的修士,可是正统修行?是诸教真传,还是境府门中?”
“亦或是,本境之外的强人?”
“是一位年轻的修士,学宫出身,前些时日我在一旁侍奉时偶然听了一嘴,祖父称其为‘小友’。”
“那——”,许蝉心念一动:“法钱之外,可还需再准备些吗?”
说着,他靠近许攸,在其耳旁低语。
“这?”
许攸也拿不准主意,但在前者阐述功成光景后,还是怦然心动。
“不必叫老祖宗知晓,若事不成,大兄只管训斥我即可。”
看出了自家大兄的动摇,许蝉一咬牙,拱手翻身便拜下:“此事系我一人之念,还望家主明鉴。”
“你办事素来妥帖。”
最终,许攸还是摆了摆手,既不答应,也不反驳。
前者自是心了,快步走出了许氏正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