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得此言,众老略一思量,彼此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这灌热水入地下、借上涌热气为百姓驱寒的法子,可行。
虽其中必有大大小小的问题,譬如隧洞如何设计、热水如何循环等,但整体瑕不掩瑜,颇为精妙。
况且,他们本就是为此而来,正好借这些问题一展所长。
众老亦不迟疑,当即依各自所想,纷纷提出补充建议,逐一完善。
鳞书在旁倾听,时而补充几句,时而凭自身权柄将新城周遭的地况映现于前,以供参考。
众老大喜,讨论得愈发起劲。
不多时,双管齐下的法子已完善七八,只待动手。
然在此时,他们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神情尴尬,一时语塞,抚须的手也顿住了。
鳞书略感疑惑,温声问道:“诸位道友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不妨说出来,若需我从旁协助,定不推脱。”
众老迟疑片刻,那懂法阵的老者讪讪一笑,道:“鳞道友,法子虽妙,但我等只有七人。
布置法阵尚可,建隧洞、造天幕一类事便力有未及了些。
便是彻夜不眠、法力耗竭,也难成事。
还望鳞道友遣几人相助,听我等吩咐行事。”
“理应如此。”鳞书笑着摆了摆手,道:“诸位道友尽管放手去办。
我稍后便命一位县正神前来,负责周转物资、调令人手,一干青衣土地皆可调用。
其间,凡是涉及改山换势、移水开道之事,来正神庙寻我便是,我自会出手相助。”
众老心头大松,略一拱手,便应下此事。
他们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恐事不成,有损法脉颜面,有负百姓民生。
如今有鳞道友鼎力相助,自是多了几分把握,甚好。
当下不再耽搁,与鳞书告辞一声,便动身往新城踏看去。
见众老身影消失,鳞书念头一动,燃香一炷,唤来那身子骨硬朗的县正神,将方才与众老所定之事交代一番。
随后命他紧随其后,从旁协助,随时留意进展,定时禀报。
熊山知事情重大,不敢怠慢,忙拱手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话落,身形一动,直奔众老而去。
避难百姓过冬一事有了着落,鳞书亦觉肩头一松,正欲前往青珉所在之地探望一番。
岂料未及动身,身上的传讯玉符陡然嗡鸣起来。
他眉头一挑,取在手中,神念一探,便得一道讯息:
“师弟,寒冬将至,宗门弟子已遵掌教之命,备了一批御寒之物。
不日便有人送来,还望妥善使用,助避难百姓安全过冬。”
传讯之人正是鲁勤拙。
显是道门亦知两域各城县内,避难百姓过冬是个难题,已着手做了布置。
鳞书略作了解,便将传讯玉符收起,脚步一踏,消失不见。
虽不知道门所备之物为何,但避难百姓众多,若尽数指望于此,恐不太现实,还是得按定下的计划行事。
不过能多一批御寒之物,总是好的。
然出乎鳞书意料,未等来太易元宸宗弟子,北辰却在次日先到了。
后殿内,案上摆着两杯清茶。
北辰坐定后,沉默片刻,捧起手边茶杯饮了一口,道:“叨扰鳞师兄了。
师弟此番是抽身而来,为见姜衡一面,不会久留。”
鳞书微微颔首,顿了顿,道:“无妨,可要我代为引见?”
“不必如此麻烦。”北辰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许望上几眼便好。
冬将至,如我这样的县正神,未接到调令之前,尚有几分余闲。
但师兄身为一城正神,应是忙得焦头烂额,就不多占你时间了。”
说罢,当即询问姜衡所在何处。
鳞书唤来齐延年告知后,北辰便放下茶杯,拱了拱手,匆匆去了。
新城内。
姜衡满脸是灰,从一处洞口钻入地下,看着众多青衣土地辟出一条又一条隧洞。
他近日来屡屡被住在洞穴的百姓问及:姜大人,我们该如何过冬?
正神大人还会管我们吗?不会被冻死吧?
姜衡心里没底,却依旧每日笑吟吟安抚。
逢百姓便道“过冬之法已有”“我亲眼所见”“假不了”之类的话,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避难百姓听后安了心,他却愈发忧心起来。
是以,一听说新城有动静,便急忙赶来了。
“不过......这隧洞真的有用?”姜衡面露疑色,越看四周,心中愈发惴惴。
他非正神,自是不知此举用意。
来此是为了安自己的心,也好了解一番情况,讲与一众避难百姓听。
毕竟不能总说些宽慰的话,也得有些实在的依凭。
念及此处,姜衡便打算沿隧洞前行,多走几段,多了解一些。
众土地见状,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按所分得的路线辟洞。
姜衡此人,他们自是有几分印象。
与显佑正神说过话,又得青珉大人相伴过,还被齐正神打过招呼,着实不简单。
行不多时,地下狭窄,气息不畅,姜衡被闷得有些气短,便循着最近的洞口钻出,欲离开地下。
然方一探出头,便望见一双玄色双脸鞋,耳中也传来一道声音:
“你便是那姜衡?略懂‘五德终始说’?”
却是北辰依着指引来到新城,向七位老者打了声招呼,便被土地告知姜衡的方位,寻到了此处。
“小人正是姜衡,不知大人是?”
“杂学法脉,巳山宗北辰,现于邙山县任县正神。”
答话间,姜衡已从洞中出来,整了整衣袍,端正仪容。
随后向北辰拱手一礼,恭敬问道:“不知大人寻小人为何事?”
北辰眯了眯眼,略一思量,笑问道:“你如今不过一避难百姓,竟有欲当世俗君王的念头,胆子不小。
我且问你,治世之下,何故生出这般乱心?”
说罢,眼神一厉,威压微落,呵斥道:“如今罪行已露,你可知罪?”
姜衡顿时心头猛颤,只觉一座大山猛地压来,眼前骤然一黑,险些跌倒。
却又为自己留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猛地抓住,瞪起双眼,仰头喝道:“敢问正神大人,治世二字从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