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见状,敛住落下威压,面色平静,淡淡道:“未有战祸起,百姓安康,四海升平,如何不是治世?”
说罢,瞥了姜衡一眼,未等他开口,又道:
“可你若生出那念头,煽动、拉拢各处百姓,妄图建立新朝,便成了乱世。
届时白骨露野,赤地千里,与你同出一域的人亦会死伤无数。
就为了一个不知能否实现的念头?不觉得可笑吗,姜衡!”
北辰咄咄逼人,姜衡却仿若未闻,自顾自道:
“我少时遍览群书后便已明白,所谓治世、乱世,不过是后人所评罢了。
史书、实录、地方志所载,即便是太平盛世,亦难免有哀鸿遍野、百姓流离之苦。
是以,小民以为,治世一说,不过是君王粉饰太平之语。
世间唯有一‘乱’字是真,分为小乱与大乱。
前者危一方,后者危一国。
正神大人,我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北辰眉头微皱,未作回答。
他此番只是借治世一说,窥一窥姜衡此人的心性见识。
如今看来,确实有些头脑,尚能入眼,可再多做了解。
思定,北辰笑了笑,问道:“你心中所想,想要实现颇为困难。
先不论原有王朝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单说避难百姓,如今只求安稳度日,皆在为如何过冬而忧,全无那等心思。
你若欲建新朝,以何名义聚拢民心?
姜衡,你应当也知,势不成则事难成的道理。”
话落,便不再言语,静待姜衡下文。
与此同时,北辰亦在暗自思忖:若他欲扶持有德之人,与道门所扶之人争锋,当以何种说法聚拢杂学法脉弟子,助自己成事。
凭自身声望,以振兴法脉为名,固然可行,却终究离弟子太远,落不到实处,难以让他们觉得与自己有关。
眼下这姜衡的处境,与自己何其相似?
或许能从此人言语中,得到一丝启发。
一旁,姜衡闻言,心中愈发激动。
他虽不知北辰所问何意,但从其言行举止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先是威压,而后温和,又暗含考教之意,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更何况,五德终始说,他只与显佑正神一人提过,从未对第二人言说。
而显佑正神又曾点拨过他......
姜衡念此,心中一动,忆起在两处临时安置之地的所见所闻,沉思片刻,道:“大人有所不知。
若我所料不差,寒冬百日之后,避难百姓中自会生出别样心思。”
“哦?”北辰略感意外,沉吟片刻,道:“可是因为此前我等照拂不够?
还是你觉得届时我等若顾及不周,便会引发民愤?”
“非也,正神之能,小人自是信的。”姜衡轻声道。
旋即抬眼一望,摇了摇头,“只是大寒可渡,不甘难平啊,大人。
我等原先的生活,本不比青梧城百姓差,如今却只能寄人篱下,心中早已种下不甘。
碍于所求安稳,碍于寒冬将至,这才积压在了心头。
然压得越久,爆发越烈,迟早会如溃堤之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北辰一怔。
不甘?他未料及竟是这个原因。
思及自身所辖之地,虽不及青梧城这般,让避难百姓各有所住、还为其建新城,但亦是尽力而为,满足平日所需。
自问担得上“周到”二字。
难道亦会如此?
他正思忖着,姜衡又苦笑道:“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得显佑正神之助,我等能有洞穴、树屋安身,按理说当感恩戴德,然亦难免与先前所住比较,不甘之情愈烈。
待到寒冬,虽不知显佑正神会如何安排我等度过,但想来应是在这新城内。
而新城情况,大人也见了,无一间房屋,其内生活,定然多有不便。
一众避难百姓,怎甘心在此处熬过百日?
然迫于无奈只能如此,百日一旦过去,失去外界的威胁,心中定会滋生出别样心思。
说到此处,姜衡眼睛微眯,续道:
“如今我名声初显,若再在新城照拂百姓,持续百日,到那时自会名声大噪,深得民心。
届时只需振臂一呼,自会有不甘之人随我而起。
大势若成,事便可期。
不知正神大人觉得,以此为由聚拢民心,如何?”
话音落下,姜衡静立一旁,等待北辰回应。
他能看出,眼前这位正神大人心中也有不甘。
先前那不知能否实现的念头,明是说他,实则亦在说自己。
可笑吗?不过是可悲罢了。
然可悲之人,方能无所顾忌,行大逆之举。
姜衡相信自己所言,相信自己的眼光,亦相信同道相济四字。
果不其然。
不多时,北辰便长舒一口气,笑道:“不甘,倒是个好名义。
这世间,心怀不甘之人何其多?
避难百姓中,不乏如此之人,姜衡你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大人谬赞了。”姜衡当即拱手,面上笑容更盛。
然北辰却忽地神情一敛,思量片刻,沉声道:“我可助你实现心中所想,但有几件事需依我之言。”
姜衡大喜,深吸一口气,道:“大人请说。”
北辰微微颔首:“寒冬百日之后,来我邙山县,负责主理避难百姓之事。
待熟络之后,随我杂学法脉弟子前往两域各城县,查看地势,帮扶民生。
事毕,择一地告知我所需兵革、粮草之数,仅此一回,此后便再无联系。
日后你若占一地为王,我自会携杂学法脉倾力相助,助你建立新朝。
若就此庸碌无成,相助一事便作罢。”
话落,目光落在姜衡身上,稍顿,语气淡淡:“若不能依言,今日便权作一面之缘。”
听完姜衡之言,北辰确实生出了扶持他的心思。
然事关杂学一脉及自身未来,不可不慎重。
是以,需见其真正手段,有所成后,方能做出最终决断。
姜衡显然也知这一点,并无不满,反而拱手笑道:“多谢相助。
有此足矣,在下定不会让正神大人失望。”
话落,两人相视而笑。
片刻后,各自散去,仿若从未见过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