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姜衡返回县衙内,目光落至一处,自然而然地想起一事。
他提步上前,掠过滁县正神,来到其身旁一众相识的青衣土地前,拱手笑道:“诸位,大人稍后便至。”
闻言,一土地心头一惊,旋即面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回道:“多谢姜小兄弟告知。
姜小兄弟果然言而有信,想来在小兄弟的治理下,滁县定会愈来愈安稳,百姓亦会愈来愈安康。”
另一土地忙接话道:“哈哈哈哈,是极是极。”
一声声夸赞间,与姜衡相识的众土地已脚步一抬,笑吟吟地来至他身旁,自顾自收整身上神袍,端正仪容。
初次恭迎,得给城正神大人留个好印象。
见状,滁县正神愣住,旋即心头恼怒,面色一沉,喝道:“什么大人?尔等在做什么?
我乃一县正神,我才是.....”
话未说完,一道齐齐的恭迎声已将他的话语淹没。
滁县正神循声望去,瞥见鳞书身影,察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心下又惊又疑,面色连连变化。
他暗自思忖:怎会有一位城正神大人来此?
与此同时,身形却未停顿,忙拱手恭声道:“滁县正神谷长明,见过大人。”
鳞书打量一眼周遭,思量片刻,略一颔首,轻声道:“无须多礼。
非公事而来,是为私事,一时性情所致,赏月散心,又恰好有相熟之人在此地,这才落下打个招呼,顺带瞧瞧。
诸位当我不在便是。”
说罢,对那前来恭迎的土地微微一笑,旋即转向余下众神,抬手示意无需在意。
鳞书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想来应与姜衡有关,按住一众正神便是。
神道有神道的规矩,凡俗有凡俗的规矩,他所能做的,便是让众神守着“正神不可轻易干涉凡俗之事”这条底线。
一众土地面上或喜或忧,神情变幻片刻,便尽数遵令行事。
谷长明心里暗暗叫苦:这位城正神大人话虽如此,但这么大一个活人立在此处,怎能装作没看见呢?
他叹了口气,犹豫片刻,恭敬道:“下官依规矩,需将此事禀报平江城城正神,还望大人恕罪。”
鳞书摆了摆手,笑道:“理应如此。”
话落,步至姜衡面前,轻声落下一言:“若有正神出手,我自会替你拦下,此番尽己之志便是。”
“大人......”姜衡低声道:“多谢。”
旋即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厉,向一旁的孔令沉声道:“给县老爷松绑。
再命起事兄弟们找来布条,将衙内守军、乡绅、豪强们的嘴堵住。”
“是。”孔令拱手应下。
不多时,昏睡中的县老爷便躺在县衙地上,四肢瘫软。
这时,姜衡又抬手唤来孔令,让他俯身侧耳,低声吩咐几句。
孔令连连点头应下。
事毕,县衙内陷入沉默。
鳞书唤北辰一同来到谷长明身侧,负手静立。
他不出声,一干正神垂下头,皆默然不语。
姜衡则蹲在县老爷身前,静观等待。
如此这般,直至一声鸡鸣响起——
县老爷睁开眼,脑袋胀疼,迷迷糊糊间见得一道熟悉人影,心下一松,旋即扶了扶额头,嘟哝道:“怪哉,怎半碗就醉成这般模样了。
姜小兄弟,快来扶我一把,这头疼得很。”
姜衡应声上前,忙搀扶县老爷,语气关切道:“县老爷小心。
我虽已夺下滁县,但县内治理、百姓安抚两事,还需县老爷相助,方能稳妥。”
县老爷闻言,浑身一个激灵,眼神骤然一明,当即用力推开姜衡,支起身子向四周望去。
待瞧得守军五花大绑、瞪眼支吾的模样,他心头火起,转身指着姜衡,破口大骂道:“畜生!
枉本官如此信你,既赐下腰牌,又命你负责春耕犒赏一事,视你如忘年之交,饮酒畅谈。
你......你竟做了那反贼,谋我滁县,害我县内百姓,端得不是东西!”
话落,县老爷面色涨红,气喘手抖,狠狠唾了一口。
姜衡未有回应,神情似有所思,待县老爷骂得力竭,方才淡淡道:“县老爷为滁县人,自是为滁县百姓考虑,如今这般气恼,我能理解。
然我本为避难百姓,同理,自是为避难百姓考虑。
各为其民,姜某不过做了与县老爷相同之事罢了。”
“你!一派胡言。”县老爷一时噎住,旋即怒极反笑,道:“姜衡,你既身为避难百姓,理当知晓,本官为护他们花了多少心力。
官仓大放、供其吃穿用度是一面,惹得县内百姓不喜、本官被嫌,又是另一面。
你等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做出这等之举,良心何在?”
说罢,怒目一扫,向姜衡及孔令等人望去。
孔令等一众起事百姓皆低下头来,手中长矛却未曾松下一丝。
姜衡点了点头,眼中浮出回忆之色,道:“县老爷的恩情,我自是记得。
是以,夺下滁县后,我等只为稳住县内,抓了些乡绅、豪强,并未害县内百姓任何一人性命。
此番夺县,既为化解两方百姓的矛盾,亦为让滁县愈来愈好。
给县老爷松绑,未有任何迫害之举,这便是诚意。”
闻得县内百姓平安,县老爷心头松了口气,旋即冷笑一声,斥道:“你之所言,简直荒谬。
滁县落在反贼手中,怎会......”
话到一半,姜衡猛然出声,大喝质问:“敢问县老爷,滁县官仓无粮,届时我等该如何是好?
可是要我等饿死在县外?被野狗啃食,沦为一堆白骨?”
“此事绝无可能!”县老爷心急,当即回了一句。
旋即官袍一拂,振振有词道:“有本官在的一日,定会护得尔等周全。”
姜衡大步上前,目光逼视,道:“县老爷拿何来护?
各域各县避难百姓无数,数九过后,粮仓早已竭尽,向上禀报无门,向旁求助无助。
赈济无粮之下,常以招安或剿杀为策。
前者任老弱妇孺饿死,后者则设栅栏、壕沟,围困流民至死。
县老爷想选哪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