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周遭百姓目光齐齐一动,落在鳞书身上,等候回应。
虽身逢大变、颠沛流离,然性命未失,亲友尚在,亦是不幸中的万幸。
每每念及此处,尚得一份安慰。
加之食物无忧,衣物之类亦有,又有正神时常来此照管,一时倒也安定平和。
但手上无活,脚下无地,居无定所,终究不踏实。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家。
鳞书亦深知这点,迎着一众百姓的目光,坦然面对,最终落在花白老者身上,笑道:
“老人家还请放心,此番前来,正是相告此事。
我已寻得一处地方,以供暂时居住,虽不大,却也有个家的模样。
离青梧城亦是不远,方便往来,稍后便会让在此的正神护送诸位过去。”
说罢,目光重新望向一众百姓,微微一笑,温声道:“诸位也都有。”
老者闻声,布满褶皱的脸上微微绽开一抹笑容,喃喃道:“好啊,好啊,这般才好。
话音落下,便欲弯腰行礼。
却被鳞书抬手扶住,轻声道:“分内之事,无须如此。
还望老人家过去后,勿要嫌弃居处简陋,事出紧急,只能依山靠树暂且如此。
待得往后,定会城池兴建、屋舍俨然,安稳而康泰。”
老者顿时面色一喜,连连道谢,扶着身旁的孙儿,口中念着“莫怕、莫怕”。
周遭百姓亦是面色一喜,眉目间的惶恐麻木之色,顿时消减了几分。
这位小道长可是如庙中供奉的土地爷一般的人物,他说的话,自然可信。
鳞书则暗自盘算。
一座城池从无到有,夯土城墙、平整地基等轮廓之事尚易,交予齐延年及一干土地,数月时间便能完成主体。
然往后的细化与繁荣,却需数年之功,方见成效。
是以安置避难百姓一事,任重而道远。
思定,他不再迟疑,将那处临时安置之地说与齐延年等人,并嘱托其与青梧城父母官商议,好生护住百姓。
至于兴建城池一事,待知会青梧城父母官后,方再动手。
事毕,鳞书这才转身望向青珉。
近日诸事繁多,需照料的百姓亦不少。
虽有齐延年等人帮忙,青珉仍是有些乏累,神色间已带上一丝疲惫。
他抚了抚青珉,柔声道:“辛苦了。”
青珉轻轻晃了晃脑袋,嘶鸣一声,尽是依赖与眷念。
旋即化作半寸大小,游身至鳞书的肩头,静静伏下,蛟瞳轻轻闭上,养起神来。
鳞书侧头一望,渡入一缕先天一炁,助其缓解疲劳、恢复心神。
便在这时,那身着素衣之人忽然眉色一紧,开口问道:“小民姜衡,敢问显佑正神,不知青龙大人可有碍?”
青龙?鳞书眉头微皱,念头一转,已明姜衡话语中所指是谁。
未曾想到,青珉帮助百姓的这些日子里,竟还有了如此称呼。
不过,倒是一件好事。
随即念头一收,淡淡一笑:“青珉只是略有些疲惫,休息一会儿便好,不碍事。”
姜衡闻得这番话,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轻舒一口气。
随后未等鳞书开口,他已自顾自说道:“小民自幼饱读诗书、兵法、法典等,本为考取功名,做得当朝宰辅。
好指点江山、造福百姓,将胸中点墨与抱负尽数施展,赢得生前身后名。
怎料方在前往考棚的路上,已然国破,流落至此,唉。”
说到此处,姜衡叹了口气,又转瞬露出一丝庆幸之色,饶有兴致道:“如此也就罢了,未曾想到来至此处,又险遭落水、摔伤,误食毒菇。
幸得青龙大人相救,这才保得一命。
世道艰难,时运不济,功名利禄、安身立命险些皆失。”
说罢,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鳞书面露古怪,只觉此人心气颇大,却似乎有些异常倒霉。
不过此事倒与自己无关,安慰客套一句,便打算离开此地,往烛阴处去。
于是略一思量,便道:“能恰好落在此地,又恰好遇得青珉得救,也算有一番造化在身。”
话落,神位之力一展,两三息内,已在十八乡的一处地脉中寻得烛阴踪迹。
鳞书暗自点了点头。
然在此时,姜衡又是一声询问传来:
“小人曾于书中见得一则‘五德终始说’,又闻真龙天子者,常有蛟龙盘身、梦龙生子等祥瑞之状。
敢问显佑正神大人,此事是真是假?”
鳞书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抬眼望向姜衡。
其面上满是好奇,似是忽然念及此事,方才有所问。
然这番言语,可不似寻常百姓所能想、所能说出的。
此人倒是有些意思。
他当即兴起,带笑说道:“书中之言,不可尽信,多是成事者后补。
方才来时见你所作所为,乃在帮助安置避难百姓,此点不错。
又听你所言,似腹中颇有才华,不妨去青梧城打理避难百姓事务,再往他城行此事。
既为同域之人,想来也会更容易些。
此刻各城各县当是用人之际,应以安抚避难百姓为主。”
说罢,便不再管姜衡,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原地,姜衡眸中带笑,似有所悟,心中激动久久方才平息。
随后脚步一转,依鳞书所言,往青梧城内走去,欲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另一边,鳞书于地脉中寻得烛阴时,竟见其在行以大欺小之举。
只见它横着十数丈的蛟躯,截断一条浊流,竖瞳冷冷凝视,趾爪随意一落,便按死一只窜出的妖邪。
许是觉得有趣,又径直甩起蛟尾,将那带有倒钩的尾尖当作锤子,肆意抡起,砸崩一片又一片浊流。
待察觉鳞书到来,蛟瞳一喜,忙游至身前,伏下脑袋,停在他胸前位置。
“凶厉一点也无妨,这本就是你的本性。”
鳞书笑了笑,轻抚烛阴额上的鼓包,轻声道:“青梧城内要收敛些,安分守己,倒是委屈你了。
不过很快便能去那处缓冲之地,届时便可放开手脚了。”
话落,烛阴竖瞳一立,昂首长吟,身上凶光大盛。
鳞书刚要抬手安抚,腰间的传讯玉符陡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