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黄鱼鲞
翌日,天边刚撕开一线鱼肚白,晨曦漫过渔村的屋脊,陈家小院外已然聚了不少人影。
“国栋,永进那小子呢?”
杨队长一早便带着众人赶来,站在院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却没见着陈永进的身影。
“那小子昨晚被永文缠着聊到大半夜,这会儿还睡得沉呢。”
大伯陈国栋早早便洗漱完毕,随手揣上一个玉米饼子,夹上几块小鱼干,和其他渔民一样,准备趁早出海赶渔汛。
“这样啊,那倒是可惜了。”杨守义暗自叹了口气。
他本想今早带上村里几个手脚灵巧、脑子灵光的渔民,让陈永进亲自带着去小岛边上看地笼,亲眼见识真实收成、学懂摆放和收笼的门道,也好尽快在全村推广。
如今陈永进还没睡醒,今日这批地笼,也只能由他亲自带队去收取、统计收成了。
“中午村里要开社员大会,你和永武记得早点回村,别耽搁了。”
叮嘱完一句,杨队长便领着一众渔民转身离去,集结船只,浩浩荡荡朝着安放地笼的那片海域驶去。
“永武,我们也赶紧出发吧,鱼群不等人啊。”
陈国栋一边收拾渔网渔具,转头看向大儿子,却见陈永武眼圈发黑,整个人昏昏沉沉,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嗯?你这是怎么了?没睡好?”
“啊...是有一点。”
陈永武揉了揉发胀的眼眶,神色有些心虚。
昨晚陈永进讲的武侠故事太过勾人,江湖侠客、习武修行、行侠仗义,让人听得入迷。
不怪陈永文大半夜都不肯睡,他不过是凑在墙根停了一段时间,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就天亮了。
“你这个样子没事吧?”
“没事,撑得住。”陈永武晃了晃脑袋,强打起精神:
“反正永进又带回不少备用地笼,我们今天换个点位下笼,收完再撒两网,早点回来就是。”
他也算最早跟着用地笼的一批人,心里有数。况且中午还要赶回村开大会,也不敢在外耽搁太久。
陈国栋看了眼儿子手里拎着的一串地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咱们抓紧时间走。”
......
当陈永进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
温暖的日光透过木窗,金辉斜斜地洒在少年身上,微微泛暖。
舒适的摊开四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陈永进缓缓从竹凉席上爬起,随手将凉席卷好,竖靠在墙角放整齐。
“永进,醒啦?”
小院里,大嫂马小英正埋头修补地笼,听见动静抬头一笑,嗓门爽朗随和,“锅里温着米粥和煎小鱼干,自己盛来吃。”
“诶,谢谢嫂子。”
陈永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目光落在早已开始在小院中追鸡撵狗的陈小勇身上,不免脸色微微发烫。
“对了,永文哥呢?”
昨晚被拉着讲了大半夜的武侠小说,按理说二哥也应该困倦得不行才是。
“他呀,天刚亮就兴冲冲往海塘村去了。”大嫂头也不抬,一边穿竹篾一边随口答道:
“兴许是去瞧瞧村里昨天才出生的那头小黄牛有没有异样。”
怕是找的不是小黄牛,而是在忙着和某人分享故事哦。
撇撇嘴,陈永进迈步走进厨房,掀开木锅盖,一股温热的米香扑面而来。
只见一大碗米粥隔水蒸着,保持温度,炉边还放着一碟被煎得金黄油亮的小杂鱼干。
这年头渔村寻常人家的早餐,大多是杂粮玉米碴子混着稀粥,配点风干小鱼干凑合。
像这样纯精米熬的稠粥,再配上油煎得喷香的小鱼干,也就爷爷奶奶心疼他这个乖孙,才舍得特意预备。
端着碗,陈永进来到小院,在阳光下晒得微微眯眼。
浓稠的米粥入口微甜,这是极少品尝到精粮才被培养出来的敏锐味觉。
油汪汪的小鱼干入口酥脆,细碎的鱼刺都早已被油炸得焦香无比,咀嚼中混着米粥咽下,只觉满口都是大海的鲜醇,余味无穷...
“小叔,你今天还做饭吗?”
见到无所不能的小叔醒来,五六岁的陈小勇停下疯跑,凑到他跟前,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碟子里的小鱼干,满脸期待。
“嗯,可以啊,小勇想吃点什么?”
见小侄子紧紧盯着自己手里的鱼干,陈永进索性将剩下了几块小鱼递到了陈小勇手中...
小家伙顿时笑得灿烂无比,捧着鱼干小口小口啃得津津有味。
“永进,你别总惯着他,这小子嘴都要被你养刁了。”见这小毛头连小叔的早餐都不放过,马大嫂瞪了儿子一眼,故作板脸说了一句。
“哈哈,没关系,小孩子嘛。”
匆匆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陈永进心里盘算起今日的行程。
留在村里的日子已经不多,很快就要回城里,去上远公司报到入职。
趁这几天空闲,必须把海蜇干制作、地笼编织安放的所有注意事项,都彻底交代清楚。
中午的社员大会,正是最好的契机。
他正打算找些纸笔,把要点逐条记下来,眼角却瞥见奶奶正蹲在院角木盆旁,细心打理着一条大鱼。
“嗯?奶奶,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啥,给你腌鱼鲞呢。”老人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笑得慈祥。
木盆里,是一条早已剖肚去净内脏的大黄鱼,通体金鳞鲜亮,体型肥硕。
陈永进走近一看,不由得微微瞠目。
“这是...”
这条大黄鱼身长足有四五十公分,估摸少说也有四斤往上,金黄的鱼脂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分明才刚捕捞上来没多久,新鲜得很。
“奶奶,这条大黄鱼是哪儿来的?”
“昨儿你大伯和永武出海带回来的。”
奶奶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你爹国梁以前最爱吃大黄鱼鲞,我把它腌好阴干,等你回城的时候,捎去给你爹尝尝。”
大黄鱼鲞?
这样有价值的大鱼,昨夜却并没有被换成工分,而是被伯父和堂哥偷偷藏下来了?
原来,昨晚上,他们并非如大伙嘲笑的那般毫无收获...
“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都是自家人,还说这种客套话。”
奶奶笑着打趣了一句,补充道:“以后有什么麻烦互相帮一把就是了,扯谢谢干什么?”
“嗯...”轻轻点头,陈永进心下了然。
在他的记忆中,陈家远没有其他家庭中那般勾心斗角,相互猜忌反目。
伯父,一直都是一位可靠可敬的长辈。
该如何回应大伯家的善意呢?
要不...给永文哥找个城里的工作?
回想起前世永文哥和那位返城女知青之间的遗憾,陈永进微微出神。
“永进,醒了吗?地笼又丰收啦!”
恍惚中,陈永进突闻门外传来村民们欢快的报喜声,依稀中还夹杂着几位知青欢快的笑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