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人在大唐,刚进香积寺

第77章 尘埃落地

  陆衡淡淡一笑,赵德茂的这一份承诺,不可谓不重。

  但他不能接。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凌家之事、解池盐之事,是杨昭几兄弟心中的一根刺。

  这些人跟了他,作为主事之人,他不能只顾眼中利益,而不顾情义。

  所以。

  他不能替正主贸然答应。

  陆衡的迟疑,赵德茂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恼怒。

  陆衡的目光逐一扫过桌上三人,最后落在赵德茂的身上:“赵家主,你的好意,某心领了。”

  “只是,这份赔偿,来得太急,也太重。香积寺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过去发生的一些事,也不是就此可以揭过去的。”

  赵德茂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赵德昭端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中,壶嘴里冒出的白气在他指间缠了一圈,又散了。

  赵德晖仍旧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盏边缘,没有端起,也没有放下。

  “不过,某还是要替香积寺的那些流民,谢谢赵家主。生逢乱世,有太多人食不果腹,饿殍遍野见怪不怪,若是有了这些粮食,香积寺的流民,想来又能走更远一些。”

  陆衡的意思很明确,粮食,他会考虑接下,但也会给出理由,一个可以在明面上说服香积寺那些人的借口。

  但事实上,这是交换。

  他用赵伯康的那些谋划换来的。

  事实上,这些事,他可以告诉周文远。

  但一想到那日的发现。

  他觉得,周文远和孟虎之间的关系,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绝对有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一面。

  综合考虑后,他临时决定来赵家,就是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待到孟虎、周文远、赵家三方谈妥,达成一个平衡点,哪里还会有他什么事。

  时刻准备是一种本事,能够迅速做出判断,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同样是一种本事。

  陆衡端起酒盅,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但那股涩味反而让他更清醒。他将酒盅搁回桌面,目光从赵德茂脸上移到赵德昭身上,又移到赵德晖脸上,最后重新落回赵德茂身上。

  “粮食,某替香积寺那十几张嘴收下。每月足额送到,走滈水河床那条小路,不要过官道,不要让神禾堡的人看见。某不是怕周文远知道,是不想让他在这个时候多一份权衡。

  他少一份权衡,香积寺就多一分安稳。”

  “好。”赵德茂应得爽快,换句话来说,若是陆衡什么都不要,他反而顾忌,会多想。

  就好像被人抓住了致命的把柄,但那人却什么都不要。

  要么不屑。

  要么图谋更大。

  现在陆衡要了,他反倒心安了。

  无论什么时候,他骨子里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陆衡顿了顿,又转向赵德昭:“二爷,方才你也说了,你与香积寺的恩怨,就此勾销,这话,某信了。”

  “三年前凌家之事,某还是那句话,赵家或许是被迫卷入进来的,用来掩人耳目,但事实是,凌家那位遗孤,至今不敢在人前提及过往。

  所以,关于这件事,某不会过多参与,赵家愿意如何做便如何做。”

  “明白。”赵德昭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赵家四处树敌,终有一天,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年轻人虽说不是替赵家考虑,但字里行间,却是透着这么一层意思。

  最后,陆衡又看向似在思忖的赵德晖:“三爷。”

  “你说。”

  “三爷在长安有些人脉,若是有关于三年前解池盐相关消息,烦请告知,算某欠你一个人情。”

  “好。”

  在赵德晖看来,这个年轻人完全可以自己去找答案,但他没有,而是送了一个人情给他。

  这个人情,或许就是为了化解赵家与某些人之间恩怨所留下的。

  此刻间。

  他对这个屡次让赵家吃亏的年轻人,心中多了一丝……敬意。

  这个年轻人明明能把刀架在赵家脖子上、却又在最该狮子大开口的时候收回手来。

  赵德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手里有三分牌敢叫板十分的人,另一种是手里有十分牌连一分都不敢亮的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属于任何一种,他手里的牌不多,但每一张都打在最让人难受的位置上。

  而当他本可以继续打下去的时候,他却把最后一张牌收回了袖子里,说“某替香积寺那十几张嘴收下”。

  赵德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

  今晚之前,他只当这个年轻人是二哥口中最不该招惹的麻烦、是香积寺那个破庙里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现在他忽然觉得,如果赵家早几年遇到这样一个人,也许很多事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迎上陆衡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

  “这个人情,某记下了。”他轻轻说。

  赵德茂将面前的酒盅推到一旁,双手按在桌沿上,慢慢站起身来。

  他看着陆衡端起那盅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空盅搁在桌面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夜已沉,正堂的灯火将他身后那幅不知名山水画的墨色衬得愈发深重。

  ……

  正堂门槛外。

  赵德茂迈出门时,赵德昭与赵德晖也站了起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赵德茂站在天井中央,望了一眼院墙外那棵被北风刮得沙沙响的老槐树,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陆衡身上,点了点头:“陆小友让老夫今夜最意外的,是你为两个不在这张桌上的人守住了两道线。香积寺有你在,赵家以后就多了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路远,老夫就不远送了。

  记住——

  不管将来神禾堡如何、终南山如何,这扇门,就按你说的,一直为你开着。”

  陆衡微微欠身朝赵德茂行了一礼,又朝赵德昭和赵德晖各自抱拳,转身朝寺外走去。

  他走过天井时两排护院的目光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冯进和小九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张大站在大门外,右肩的绷带在旧絮袄底下微微鼓起,见陆衡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陆衡走到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拾叁”的木牌,递到他面前:“张头儿,三年前你替二爷押过那批解池盐。这块牌子是遗物,不算还,算物归原主。”

  二爷在偏厅说过,他替香积寺应半扇门的事。这半扇门,以后换你来敲——随时可以。”

  张大接过木牌,手指在那道斜锉纹路上来回摩挲了许久,然后缓缓收紧指节,抬起眼,嗓音比方才哑了几分:“陆郎君所言之‘半扇门’,某代十三多谢。往后香积寺有事,某能办的绝不推辞。”

  ……

  半刻钟后。

  三道人影出了杜曲镇,沿着官道朝南走去。

  冬夜霜重,原野上一望无际的枯麦茬被北风吹得簌簌响,脚下冻硬的土路踩上去能听见极细的冰碴碎裂声。

  冯进低声问赵家承诺了几分,陆衡回答说,同样的承诺周文远一句也没给过,赵德茂今晚至少给了两样。

  粮食和正堂门外那半扇门。

  小九从枯麦茬上踩过,哈了口白气说还以为今晚得从里头杀出来。

  陆衡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杜曲镇的方向。赵家大宅的灯火在夜雾里隐约可见,那扇正堂的门还亮着。

  他转过身朝香积寺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