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荒诞的念头
行至寺门口,陆衡停下脚步。
微微转身。
“杨昭,此行无需陪某去了。”
杨昭闻言,眼神中透着极度错愕与不解:“郎君,两个人去多少有个照应……”
杨昭没说的话,以他的本事,还是有机会带着陆衡走出赵家的。
可若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独自赴宴的话,怕是……
他不敢往下想。
冯进收回目光,也是道:“郎君,大哥他说的对,你不知道大哥的本事,某还是知道的。”
他这话说的很明显,有杨昭一同前去,安全是有保障的。
但他心里,又是不希望自己的大哥去的。
仅仅是因为……太危险!
“某知道,”陆衡顿了顿,开始解释,“好刀要留在有用的地方,周虎四人迟迟未归,想来终南山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妙。”
“神禾堡的态度模糊不清。”
“所以……”
“所以郎君觉得赵家大概率是认真的?”冯进接过话。
对于赵家这个盘踞在杜曲镇的地头蛇,他了解过,很不好惹,而且那位赵二爷,是个吃不了一点亏的主。
两次在香积寺这边吃了暗亏,想来怒气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这个时候采取行动,很可能适得其反。
他清楚自己左右不了陆衡的决定,索性干脆问个明白。
事实上。
活着回来的希望,几乎微乎其微。
甚至于在冯进看来,陆衡这已经不是在赌了,而是在送。
准确来说,是送死。
说得好听,是悲壮的勇士。
说得不好听,是愚蠢。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底气。
小九选择了沉默,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万般言语,到了此刻,都显得虚伪和无力。
这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年轻人,第一次让他生出了钦佩之意,这是发自内心的。
就好像有句话,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吾亦无畏前往。
这种勇气,他没有。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刘氏等妇孺也从殿内走了出来,不敢靠近。
或许是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还是累赘,眼神中,多是愧疚。
乱世之中,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接下了带她们活下去的承诺,这段时间,她们虽然苦,但至少还是活生生的人。
噗通——
刘氏率先跪了下去,紧随其后的是她那刚满一岁的稚子。
然后张氏……
陆衡侧身看向身后,蹙眉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某还没死!”
忽然间。
他想明白了!
这些妇人不是咒他死,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替他祈福!
希望他平安归来。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陆衡忽然觉得,好像当个落魄的读书人,也挺好的。
至少。
此刻的他,开始被人挂念。
刘氏抬起头,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千言万语都显得太轻。
很多时候,人的改变就是一瞬间的。
如果说以前陆衡还有打不过就跑的念头,那么到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像是真正开始融入香积寺,开始有了想承担责任的念头。
这个想法事实上,是很危险的。
妇孺在乱世之中,无需多说,是必然的累赘。
想要求生,必须学会依附。
现在陆衡俨然成了她们心中不可或缺的“救世主”。
陆衡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很无奈。
只是,这个世界真就有救世主吗?
并不见得。
绝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地活着,卑微地活着。
想了想,他还是说了一句:“你们都起来吧,某会回来,安然无恙地回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寺外走去。
就像来时一样,独自一个人。
……
走在路上,冷风灌着。
不冷。
反而很热。
心中依旧有着太多的疑问。
前身是在杜曲镇出的事,按照了解到的所有情况推断,应该是赵家三子赵季良安排人动的手。
至于那日忽然脱口的老胡头,想来就是前身去杜曲镇所要找寻之人。
“沉月居。”
“倒是一个颇具诗意的名字。”
“诗意?”
忽然间,陆衡似联想到了什么。
前身是读书人。
一个落魄士族出身的读书人又怎么会和蜀中的商人扯上关系。
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得罪赵家人。
除非……
除非赵家有人发现了什么,前身不得不冒险,就像一颗暗桩,已经到了切断上下联系的时候。
只是。
这个老胡头又关联着什么?
那日的冯进,听到这个名字后,情绪明显波动很大。
杨昭的表情也不自然。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扯回到了三年前。
而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努力回忆875年所发生的历史事件。
忽然间。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名缓缓脱口而出。
王仙芝。
如果一切都与这个人有关,细思极恐。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猜测。
陆衡有种剥开一层迷雾,发现还有好几层迷雾的错觉。
……
从香积寺到杜曲镇的路,陆衡走过一次。
上一次是清晨,和周虎一起,两人扮成逃难的流民,缩着肩膀混进镇外的关卡。
那次他差点没能活着走出来。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推独轮车的农户从对面过来,低着头匆匆而过。
腊月的天暗得早,太阳还没落尽,西边已经压上来一层灰沉沉的云。
风从终南山方向灌下来,吹得路边的枯麦茬簌簌响。
他想起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王仙芝。
乾符二年起兵,乾符五年战死于黄梅。
他死的那一年,正是黄巢接过他的旗号,自称“冲天大将军”,聚众百万渡江南下。
如果前身真的是来查赵家的暗桩,如果老胡头真的是这条线上的情报节点——
那么香积寺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和赵家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只是一颗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之后,又活了过来。
而神禾堡前后两人镇将之所以会态度不明,也有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他压下这些杂念,不再往下想了。
走着走着。
杜曲镇的轮廓再度落入视野中。
然而。
他刚要抬脚,身后却传来两道急促的喘息声。
“郎君,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