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棋局
已有答案?
杨昭苦笑一声,但他心中的这个答案就一定是真正的答案么?
孟虎身为周边数镇的最高长官,权力极大。
杨昭听说过此人,是个狠人,但讲的是他自己认可的规矩。
就比如香积寺,名义上也算是这位的地盘。
前两天来时,这位既没有收粮,也没有收钱,反倒留了一块木牌,还说了一句“若是守不住,可以来神禾堡找某”。
这在杨昭看来,不合常理。
堂堂镇将,凭什么对几个流民这么客气?
除非他——另有所图。
“在想什么?”陆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杨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殿门口好一会儿了,而陆衡的目光在他身上似乎已经停留了一段时间。
“孟虎。”杨昭笑了笑,如实回答。
这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如今大家是一条船上的。
“想明白了吗?”
“没有。”杨昭摇摇头,“但某觉得,这位来香积寺,不完全是冲着静远大师来的。”
“哦?”
陆衡闻言,剑眉微蹙,靠在斑驳的殿门门框边上,缓缓道:“静远大师佛法精深,在这一带可是颇有声望,孟虎若想稳固地方,示好于他,其实也说得过去。”
“这话没错,但郎君忽略了一点。”杨昭提醒道。
陆衡若有所思,但没说话。
静远在长安这一带虽有些名声,但已经行将就木。孟虎身为一方镇将,更会权衡利弊,所以他的解释并不能站住脚。
他又想起静远留下的木盒,里面是一张空白度牒、一卷荒坡地契,还有几钱碎银。
这个时代,有钱有权就有地,有地不一定有钱有权,但地可以卖,可以生利,可以换权。
难道是因为地契?
陆衡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关键。
“你是说因为香积寺本身这块地?”他略微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纠正道:“还是说香积寺所拥有的地?”
这话一落音,杨昭露出笑意,点头道:“郎君英明。”
“香积寺地处神禾原,虽非繁华之地,但寺周那数百亩荒地,看似无用,实则不然。孟虎手握兵权,要粮要钱,大可直接向周边村镇摊派,甚至表奏圣人,何必对一座破落寺庙如此迂回?
依某看,他真正看重的,是寺周那数百亩荒地。神禾原地势平坦,土层深厚,只要引水灌溉,便能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上等良田。
如今关中遭灾,粮食短缺,谁掌握了土地,谁就掌握了民心和未来的根基。
孟虎此人,看似粗犷,实则深谋远虑。他留下木牌,既是示好,也是拉拢。”
杨昭说的这些,陆衡也想到了七八分。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他十分清楚香积寺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要不然也不会发生那场改变大唐国运的著名战役。
“郎君,”杨昭忽然压低声音,“有句话,某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某觉得,神禾堡的事,跟孟虎来香积寺,是连着的。”杨昭看着陆衡,继续分析,“他拉拢郎君,是第一步。然后神禾堡乱了,是第二步。如果郎君当时答应了他,现在郎君可能已经在神禾堡里了,那这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要了香积寺。”
闻言,陆衡背后微微发凉。
如此想来,孟虎此人城府不可谓不深。
只见杨昭又继续道:“神禾堡虽然是个军堡,但几百号兵,在这乱世里,不够看。孟虎要是想往高处走,就得搭上更大的靠山。可他一个镇将,够不着长安城里的人。除非,有人给他引路。”
“谁给他引路?”陆衡低着眉问。
“不知道。”杨昭摇头道,“但那个人,一定也看上了香积寺,而且权力不小。。”
“那按照你的分析,这位孟镇将是在做两手准备?”
“郎君错了,这位是多手准备。”
陆衡点头道:“看来这位孟镇将是打算从幕前走至慕后,所谋恐怕不小啊!”
杨昭笑了笑,没继续搭话。
……
……
大明宫。
殿外。
此时正跪着一位身披盔甲的青年,名叫韦诚,是神策军中的一都尉。
待到丝竹声渐歇时,一个面白无须、身着官服的中年宦官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看向青年,缓缓道:“韦都尉,大人问你,是有何事?”
韦诚连忙叩首,双手将那封从信使张文远身上得到的书信恭敬地呈上。
“禀王公公,淮南节度使高骈高使君遣使来报,说黄巢已破广州,正率众北上,称五十万之众,不日入江淮。”
王公公接过书信,眉头皱了皱,转身走回了殿内。
小半个时辰后。
王公公再次走了出来,他平静道:“田公说了,此事他已知晓。你且回去,管好分内差事便是。其余之事,自有朝廷处置。”
韦诚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信使……”
“嗯?”
韦诚心下一沉,连忙赔笑:“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说完,他又不着痕迹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布袋,握在手心。
王公公见状,会心一笑,看了四周一眼,快速接过,放入袖口。
“不该问的别问。记住了,下不为例。”王公公淡淡道。
“明白。”
王公公说完,将手中拂尘换到另一边,转身离开。
韦诚见状,转而朝着宫门方向快步离去,面色灰败。
殿内。
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歪靠在御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的玉佩穗子。
他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中年人。
中年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圆润,蓄着短须,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正是当朝神策军中尉田令孜。
“对了阿父,方才那个什么……黄巢?跑到哪儿了?”
中年人闻言,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陛下放心,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成不了什么气候。高骈已经领兵去剿了,不日便有捷报。”
“那就好。那就好。”少年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这些事阿父看着办就是了,吾懒得操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寝殿走去,几个宫女太监连忙跟上。
中年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王福。”
“奴婢在。”
“那个信使……叫什么来着?”
“回大人,姓张,名文远,说是高骈高使君帐下从事。”
中年人沉吟片刻后,淡淡吩咐道:“先关着。让人仔细盘问。”
“诺。”
王福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大人,那黄巢之事……”
中年人并未回答,目光望着远方,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个贩私盐的草寇,能翻得起什么风浪?高骈那厮惯会夸大其词,不过是想多要些粮饷罢了。”
王福连忙附和:“大人英明。”
中年人转过身,拍了拍袍摆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去,传我令,从明日起,城门关闭三日,没有某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还有,长安城内的粮价……
让人给盯紧了。”
“是——”
中年人没再说什么,抬脚朝自己的值房走去。
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信使……问完之后,若是没什么用,就打发走。别让人死了,免得高骈那边不好交代。”
“奴婢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