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禾堡
马蹄声。
由远及近。
不是一匹,而是好几匹。
陆衡微微蹙眉,他站在殿门口,盯着寺门的方向。
无疑是这个敏感的时候出现马蹄声,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香积寺南临滈河,西傍潏水,正对终南山子午谷,坐落在神禾平原上,地势偏高,距离长安城还有些距离。
但从马蹄声来听,目的很显然。
是奔着香积寺来的。
周虎从门边站了起来,攥紧了磨得发亮几分的柴刀,低声骂了一句:“直娘贼,来的好快!”
刘大快步走到陆衡身侧,独眼微眯,声音压低了几分:“郎君。听这蹄声,不像是流寇。”
听及这话,陆衡顿感诧异。
光凭马蹄声,他自然是分辨不出来具体的,但刘大不光听出来了,还做出了判断。
有着王老七的前车之鉴,他暗自将这分疑虑藏于心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虎看向刘大,出声询问:“那是谁?”
刘大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陆衡。
陆衡没有说话,依旧目光如炬的望向前方。
蹄声越来越近,在寺门外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一道低沉,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郎主,就是这里。”
另一道声音随之而来,略显青涩,但语气恭敬。
郎主?
陆衡微微一愣。
这个官职他是有所了解的,晚唐藩镇遍地,郎主就是镇将,是最基层的军职,管着几百号兵,在地方上说一不二,属于实权人物,类似现代的……武装镇长。
但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香积寺?
陆衡迅速收敛心神,低声对身旁两人道:“周虎,把刀收起来,别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刘大,随我出去迎一迎。”
周虎愣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将柴刀别到腰后,闷声道:“郎君,万一他们是来找茬的……”
“那就更不该露怯。”陆衡轻呵了一声。
这个时候若是再生什么幺蛾子,让军队之人生了嫌隙,那会是更大的麻烦。
毕竟这年头的官兵,比流寇、土匪还凶几分。
陆衡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絮袍,迈步走下台阶。
刘大紧随其后,独眼微垂。
不等陆衡走到跟前,门外已经传来推门的声响。
咿呀——
斑驳的木门被推开,朔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当先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量魁梧,披一件半旧的皂色战袍,腰挎横刀,脚蹬皮靴。
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透着几分常年行伍才有的凌厉。
他身后跟着三个兵卒,同样佩刀,衣甲虽然破旧,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汉子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院子,先扫了一眼破败的殿宇,又落到迎出来的陆衡身上,微微皱眉。
“你是何人?”
陆衡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晚生陆衡,暂借香积寺栖身。不知将军驾临,有失远迎。”
“将军”二字是抬举,但在乱世,给人戴高帽总没坏处。
那汉子果然面色稍霁,却也没纠正,只是继续问:“静远大师可在?”
陆衡心中暗道:“果然是来找静远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半步:“大师他……”
话到嘴边,又飞快地权衡了一瞬。
说不在?
香积寺就这么大,对方若是要搜,根本藏不住。况且静远圆寂之事,迟早会传出去,撒谎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大师已经圆寂了。”陆衡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戚。
汉子脚步一顿,眉头拧得更紧:“圆寂了?”
他身后那个青涩声音的年轻兵卒也露出讶异之色。
“何时的事?因何而故?”汉子连问两句,目光紧盯着陆衡,似在判断真假。
“就在前天,天寒地冻,大师本就年迈体弱,前些日子又受了风寒,没能熬过去。”
陆衡侧身引路,“将军若不信,自可入殿一观。”
汉子并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盯着陆衡看了几息,忽然问:“你是静远大师的什么人?”
“晚生原是长安士族旁支,家道中落,蒙大师收留,寄居于此。”陆衡说得坦然,这些话半真半假,但经得起查。
汉子“嗯”了一声,这才抬脚往里走。
身后三个兵卒鱼贯而入。
大殿内,众人已经得了周虎的暗示,各自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出声。
刘氏抱着婴儿,紧紧靠着墙根,脸色发白。
汉子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东墙角落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掀开僧衣一角,露出静远那张安详却毫无血色的脸。
沉默了几息,他放下僧衣,站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大师是个好人,当年我落难路过此地讨水喝,他也没嫌弃。”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陆衡心里又沉了几分。
汉子转过身,重新看向陆衡:“大师临终前,可有交代什么?这香积寺偌大的基业,总得有人照看。”
这话问得巧妙。
静远一死,香积寺就成了无主之地。
寺庙虽破,但地皮还在,山门还在,在这乱世中,多少也算一块肥肉。
陆衡沉吟了片刻,从怀中缓缓摸出那把铜制钥匙:“大师临终前,将藏经阁的钥匙交给了晚生,嘱咐晚生守好这座寺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师说,晚生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去。”
汉子的目光落在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上,停留了片刻,至于后半句,忽略了。
“静远大师倒是好眼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话锋一转,“某姓孟,单名一个虎字,是神禾堡的镇将。今日来此,本是奉上命来请大师去一趟堡中,有件事要问询。既然大师已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陆衡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那便罢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三个兵卒连忙跟上。
陆衡微微发愣
这就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个缘由都没说清楚?
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假象。
他跟在后面送到寺门口。
只见孟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衡是吧?”
“正是。”
“你既然是静远大师选中的人,那就好好守着这座庙。”孟虎的语气中听不出是叮嘱还是警告,“这关中不太平,终南山里那些蟊贼近来蠢蠢欲动,若是守不住,可以来神禾堡找某。”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随手扔了过来。
陆衡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粗糙的通行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孟”字。
“谢使君。”
孟虎没有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三个兵卒,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陆衡站在寺门口,握着那块木牌,心下微沉。
刘大这时从身后凑上来,低声道:“郎君,这孟将军……来意不简单。”
“某知道。”陆衡将木牌收入怀中,继续道:“他是来试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