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局势
一夜无话。
转眼天边挂起一抹鱼肚白。
昨夜的经历,在众人心中仍旧历历在目。
殿内残存的血腥味还未彻底散去,唯一睡得还算安稳的,反倒是那个八九岁孩子,倒也怪了。
陆衡半阖着眼,手中把玩着从尸体上取下的木牌,这是昨夜他和周虎将尸体搬去后山时发现的。
一个沾染了血迹的“赵”字赫然在目。
赵家?
他轻声嘀咕。
片刻后。
又轻轻摇头。
若是赵家,大可明目张胆的来。
可若不是,为何死者身上会有属于象征赵家身份的木牌。
这其中关键,缺了定是不止一环。
他微微睁开眼皮,落入四周。
杨昭微眯着眼,呼吸匀称,像是刚入睡。
王二托着下巴,时不时惊恐的看向四周,手中短棍抱得紧紧的,似乎昨夜的一幕,让其惊魂未定,画面在脑海中久久无法散去。
在看几位妇孺,皆是面露惨白之色,仿佛她们昨夜不只是害怕,还沾染了鲜血。
这话倒也没错。
人虽说是陆衡、周虎、杨昭三人杀的,但她们何尝不是参与者,见证者。
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泄了秘,对谁都不好。
所以……
陆衡坐直了身子,又将目光投向周虎。
这个汉子此时正在仔细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那是一把横刀,是昨夜逃跑之人仓促间留下的。
说是欣赏,其实陆衡感觉得出来,周虎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其他情绪。
比如庆幸。
又比如…不安!
一个往日里只敢猎杀牲畜的猎户,突然杀了一个人,会是什么一种心态转变?
陆衡不清楚。
至少他的情绪是极为复杂的。
正思考着,他忽然起身。
这时。
殿外迎来脚步声。
周虎豁然抬眸,一双眼透着凶光,这是神经紧绷本能的反应。
反倒是杨昭,双眼只是微微眯开了一条缝,而后缓缓合上。
再看王二,一个不留神,险些摔倒在地,若非手中短棍撑着,怕是要落个笑话。
但也有可能,没人会发出笑声。
“郎君。”
是熟悉的声音,不见慌乱。
一道身着旧絮袍、满身寒气的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刘大。
陆衡微微松了口气,坐回原位。
周虎也收起了眼中的凶光,低头继续摆弄那把横刀,只是握刀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刘大一进门就凑到火堆旁,搓着手,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扫了一眼殿内,墙角残留的血迹还没擦干净,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陌生的孩子,妇人们脸色煞白。
“出事了?”他的声音发紧。
“昨晚有人摸过来了。”陆衡轻描淡写地带过,“先说你那边。”
刘大点点头:“孟使君昨天下午带了一队人出了堡,往南边去了。某在外面等到天黑,才看见他们回来。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
陆衡眉头一皱:“少了一个?”
“对。去的时候我数了,连孟使君一共十二个人。但回来的时候,只有十一个人。”
刘大顿了顿,看了陆衡一眼:“而且孟使君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陆衡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南边。
又是南边。
还少了一个人。
巧合么?
陆衡的突然沉默,刘大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但本能的没有打搅,转而将目光扫向四周。
他走南闯北多年,自然能看出一些端倪。
殿内…死了人。
但……不是自己人。
无疑是他看到所熟悉的人都还在,包括几个半大孩子。
他没有着急问。
陆衡随而神色一怔,像是陷入更深的泥沼。
但很快,他轻笑了一声。
“刘大,”他继续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发现?”
刘大点点头:“孟使君回来之后,神禾堡的灯彻夜未熄,进进出出了好几波人,我躲在远处,看不真切……”
“辛苦了。”陆衡微微颔首,“先歇着,有些事晚些时候某再与你细说。”
刘大轻轻点头,找了一处空位置,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闭上了那一只独眼。
……
殿外。
光线越来越亮。
“周虎。”
“郎君。”
“你带着王二去一趟后山,叫上刘大。”
“明白。”
周虎将手中横刀收好,转而起身走到刘大身旁:“老刘,醒醒。干活了!”
去后山做什么,周虎自然明白。
毁尸灭迹。
刘大心细,王二胆小,这样的安排,自是有着几分深意。
陆衡却没有闲着,昨夜来的那一波人是什么身份还没有弄清楚,还会不会再来也不清楚。
让周虎布置的那些陷进不知道是被毁了还是没有用上,需要去确认。
现在能用得上的人手十分有限。
他是赢了。
但也只是暂时赢了。
若是再有人来,绝对会考虑更加周全。
比如直接放火烧了香积寺,那他们这些人会陷入绝对的被动。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一发不可收拾。
若真是放火,眼下还真没有好的办法应对。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一种猜测。
毕竟即使在乱世,杀人放火也是犯法的,而且香积寺离长安城不算太远。
长安城内有什么。
大明宫。
和一位沉迷马球的少年天子。
而这位少年天子也是有点意思,人前称呼一个宦官,也就是一个太监为阿父,不说丢了李家皇族的脸,那也差不多。
忽地。
他将目光落在了杨昭这位来自长安城那三教九流混迹之地的汉子身上。
陆衡想起前世读过那些晚唐笔记和小说,长安城的西市,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在晚唐时期,更是夸张…只要肯出钱,别说兵器甲胄,就连朝廷明令禁止的弩机,也能从西市弄到手。
至于官爵,更不用说。
那位神策军中尉田令孜可是靠着买官卖爵捞了不知道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晚唐会那么快灭亡,有这位不可或缺的一分功劳。
陆衡看着杨昭,心中泛起一丝念头。
这人从西市来,又有一身好身手,会不会与那些暗地里的勾当有关?
他没有问,觉得还不是时候。
同样的,他还想日后通过杨昭这条线去买军用物资。
前提是,得有钱。
“杨昭。”陆衡开口。
杨昭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衡。
“昨夜那几个探子,你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杨昭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路数不像是赵家的人。赵家养的那些护院,某虽没见过,但听人说,多是些地痞闲汉,打架靠的是人多势众,没什么章法。昨夜那几个……”
他顿了顿:“虽然也不算什么高手,但动手的时候不犹豫,知道往要害招呼。这种路数,像是见过血的。”
“见过血?”陆衡眉头微皱。
“这种人,要么是逃兵,要么是匪类。”杨昭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陆衡没有再问。
逃兵,或者匪类。
这两个选项,指向的都是终南山。
庞勋之乱后,不少官兵溃散溃各地,有的落草为寇,有的被豪强收编。
而终南山里的流寇,做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昨夜那伙人不是赵家的手笔。
那块刻着“赵”字的木牌,十有八九是栽赃。
不过。
陆衡却不这么认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