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还清了
对于身后传来的嘲讽声,杜疤并未回头。
他有想过很多结果,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也栽了跟头。
先前他也听说过,有人在香积寺栽了,所以,他很谨慎。
他看向那插在手腕处的短刀,兀自摇了摇头,而后翻身上马。
就在马儿身影越过寺门时,他的声音再次传出:“杜疤,今日梁子,算是结下了。”
说完,他先一步驭马而去,扬起一片雪沫。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手下。
张大等人见状,看了一眼香积寺内,面露不甘之色。
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如今不光任务没有完成,还损失惨重,这回去怕是……
然而,留下来自然更不可能。
他们与杜疤不同,说的好听点,他们是赵家养的私兵,事实上,赵家人对他们跟对杜疤等人的态度,犹如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陆衡忽然朝着杨昭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小九等人亦是明白了过来。
“先前憋屈死了,看九爷的刀!”
老方见状,也是不见丝毫犹豫,直接飞出手中盾牌。
既然已经得罪死了,索性得罪到底。
周虎看了一眼手中豁口的横刀,咧嘴一笑:“刚才还在发愁刀坏了,这下,怕是有新刀用了。”
没了杜疤这个不知实力深浅的流寇头目压阵,赵家这些私兵不足畏惧。
杨昭是最先出手的。
他明白陆衡的打算,赵家二爷那边既然已经结了不死不休的死仇,那就赶尽杀绝。
这些人不论是不是无辜的,既然来了,那就怪不得他们了。
周文远那边要由头,而他们杀了赵家派来的这些人,那就是一个“由头”。
至于周文远认不认可,那不是他需要思考的,而是陆衡需要去做的。
冯进则是不声不响的出手了。
瞬息间。
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张大明白,若是再有犹豫,怕是他们这些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索性。
他不再犹豫,怒吼一声:“退!”
与来时的气势汹汹不同,此刻的赵家这些私兵是狼狈的、惶恐不安的。
望着绝尘而去的身影,陆衡的目光依旧凝重。
他知道,周文远的人应该在等,至于等什么。
很严重。
等结果。
现在结果有了,想必会替他收拾残局,然后来假惺惺的宽慰一二。
大概率会送来粮食这些。
……
同一时间。
“吁~”
杜疤勒紧缰绳,看向前方。
“下马。”
“怎么了,贼帅。”
“跑!”
……
“张头,咱们就这样回去?”
“不然呢?”
下一秒。
张大看着官道尽头扬起的雪沫,心如死灰。
只见十几匹战马列成两排,堵住了官道。
马上骑兵清一色皂色战袄,横刀悬在鞍侧,刀柄缠着防滑的粗麻绳,正是神禾堡的标配。
为首那人控马立于队前,横刀已经出了鞘,刀尖斜指地面。
“张头儿,是官兵!”一个护院的声音变了调。
张大没有回话,勒住马缰,胯下马在原地焦躁地打了个转。
这些官兵在这里堵着,说明早就到了。
不是来迟,是来了没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撞进他的脑壳。
神禾堡这边等香积寺那边打完,等一个结果,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要死。
关于这一点,他想不明白。
按道说,自己效忠的那位二爷不可能不知道,可若是知道,那么这些人算什么?
投名状?
还是被舍弃的棋子!
他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来。
“神禾堡奉令清剿流寇!”只听见对面为首的骑兵朗声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字字清晰,“尔等持械行凶,袭扰乡里,按律——当场格杀!”
“我们不是流寇!”一个护院扯着嗓子大声喊,“我们是赵家的人!杜曲镇的那个赵家!你们搞错了……”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钉进他咽喉左侧三寸的土地。
这是一支警告箭。
再偏半分,就穿了喉咙。
那护院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脸色白得像纸。
张大一言不发。
他明白了,不是搞错了,是搞对了。
神禾堡要剿灭的就是他们,流寇也好,护院也罢,死在香积寺是死,死在官道上也是死。
只不过死在官道上,会更好。
他把马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缓缓松手。
马刀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某……降了。”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个护院面面相觑,然后第二把刀落了地,第三把,第四把。
兵器落在雪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张大骑在马上,没有再看那队骑兵,而是回头望了一眼香积寺的方向。
晨光里,那座破庙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有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清清楚楚地戳在天际线上。他在这镇子上活了十来年,头一回知道,一座破庙可以死这么多人。
骑兵拥上前来,将这十几人从马上拽下,反剪双手。
然而。
他们这些人始终低估了人性,既然想明白了是弃子,又何来活下去的希望。
“杀!”
声音才响起,人头就已经落地。
唯有张大,头颅还挂在身上,完整如初。
他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
视野中,一道人影缓步而出。
“是你?”
“是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那人顿了顿,又道:“放他走吧!”
“使君,这……”
“怎么?”
那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张大再熟悉不过的脸。
张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人还活着,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当口、以这种方式见到。
孟虎没有死,也没有远走他乡,他一直在这片原上,在神禾堡的眼皮子底下,在周文远的官道旁,等着某个时刻。
“你以为周文远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派兵来?”孟虎的声音很淡,比他当镇将时轻了许多,“他等的不是你们,而是杜疤。杜疤跑了,你们替他填这条官道上的坑。上面要剿流寇,周文远就剿给上面看。你们的命是他报上去的数字,多一个,官升一级。”
张大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横陈的尸体。
那个刚才还在喊“我们不是流寇”的护院,头颅滚在雪地里,嘴还张着。
周文远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到赵家。
死在香积寺,是陆衡手上的血;死在官道上,是周文远剿匪的功。
区别只是死在哪里更值钱。
“使君为什么救某?”张大问。
“你右肩上那一刀,是替赵四挡的。”孟虎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转身朝官道旁的枯麦地走去,“三年了,你还替人挡刀。这种人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走出几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回去吧,告诉赵德昭,孟虎欠赵家的,已经还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