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人在大唐,刚进香积寺

第56章 决定

  有人要上桌,必然得有人下桌。

  ……

  赵家。

  赵德茂看着边上的中年人,面色阴晴不定。

  近日来,赵家接连遭遇不顺,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让这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有种数十年心血要付诸东流的错觉。

  “德晖,说说你的想法吧!”

  中年人闻言,微微抬眼,端起茶盏沏了沏,又随意地放下。

  “大哥,张大回来时与二哥说,孟虎那边说这次帮忙当做还了往日彼此间的情分。”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小事一般。

  “哦?”赵德茂眉头一皱,不怒自威,语气渐沉几分,“这姓孟的意思是吃干抹净,提上裤子不认人?”

  “不知。”赵德晖摇头道,“但想撇清关系的意思还是能看出的。”

  “呵!”

  赵德茂冷笑一声,扶在椅边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就怕赵家这条船没那么好下。”

  对于眼前老者这耐人寻味的一番话,中年人面色平静,不见喜怒。

  赵家能在杜曲镇扎根三代,家族生意蒸蒸日上,除了迎来送往,更多的是知进退,懂隐忍,而非一两个镇将的所谓顺水推舟的“人情”。

  这是每个赵家人从小耳濡目染的生存之道。

  赵德晖将茶盏搁回几面,杯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既然这姓孟的想要撇清,便由他去。但撇不撇得干净,不是他说了算。赵家与神禾堡这七八年的往来,自有一份账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甚是明显。

  “理是这个理,但……”赵德茂听后,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自古以来官商勾结的结果,往往是商以惨败告终。

  “大哥,你老了!”赵德晖抿了一口茶,忽然道,“孟虎虽说有勇有谋,但终究成了弃子,如今的神禾堡是那姓周的。”

  此话落音,赵德茂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几分。

  这话完全在理,孟虎已经被撤职,官方说法是因为内乱,但真实原因无从得知。

  毕竟孟虎还在暗处活跃。

  事实上,不光他很清楚,他这位三弟也清楚。

  神禾堡的这场内乱透着几分诡谲。

  准确来说,从这场内乱开始的不久前,赵家开始陷入或浅或深的泥沼,很显然,是有人在推动,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将养肥了的赵家逐步蚕食。

  关于这一点,这个老者想的很透彻。

  赵德茂靠回太师椅,手指放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长安那边呢?”赵德茂平静道,想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

  “还是老样子,伯安在太常寺还挂那个闲职,不管事,也没人管他,他那位老师像是忘记这个往日极为器重的学生一般。”

  “前日朝中又议了一道旨,说要加征蜀中夏税,用来补神策军的饷。那位田大人点了头,圣人画了敕。从某出城到现在,旨意大概已经出了延英殿。”

  “加税。”赵德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变沉了些,喃喃道,“关中旱了三年,如今又加蜀中的税。而蜀中去年才遭了蝗。”

  “是。”赵德晖亦是点头,“所以巴州粮价怕是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据某所知,这个月经子午谷进长安的私粮已经涨价三成有余。不过,这与赵家,并无什么太大关系。”

  赵德茂微微点头,去年这个时候,他这三弟让他将经手的那一批粮全数吃下,他犹豫了,只留下了一成。

  也幸亏他的犹豫,赵家没有因此开罪长安城京兆杜家旁支。

  现在又说到了子午谷,这条线,赵家的核心层都清楚它的重要性。

  而凌家三年前藏在香积寺的那份关于子午谷的地契却始终不见着落。

  这条谷道北接长安南控巴蜀,官卡形同虚设,私货比官道上多出几倍不止。

  这些年赵家从这条谷道运出去的粮食和运进来的盐铁,撑起了杜曲镇一半的家底。

  但命脉也是索命的绳索。

  一旦朝廷认真查起来,一个太常寺八品闲职保不住赵家满门。

  所以他明白为何次子的那位位高权重的老师会突然表现得很冷落,亦是怕火太大,兜不住。

  “好了,这事姑且不提,”赵德茂抬手,止住了中年人的话题,“从今日起,这条谷道上不跑赵家的货。一粒米、一匹绢、一口箱子都不跑。之前囤在油坊地窖里那批字画,我已经让你二哥安排全部搬出杜曲镇,送去了长安老宅。”

  “知道了。”赵德晖回答得有些敷衍,转而直言不讳,“大哥,说句实话,二哥那事做的,依某看,有点犯蠢。”

  赵德茂自然清楚他这三弟说的什么事。

  二弟赵德昭被一个叫陆衡的年轻人伤了便算了,还沉不住气,安排人去香积寺雪耻。

  结果倒好,对方平安无事,仅仅是个别人受了些许刀伤,赵家这边不仅损兵折将,被迫打断了全盘计划,还被孟虎这些人钻了空子。

  面子丢了,里子也没了。

  这已经不能用“有点犯蠢”几字来简单形容。

  他没有将思绪停在这个话题上,当前于赵家而言,此非最紧要的。

  “德晖,对于周文远,你了解了多少?”

  “不多。只是听过这位曾在边军待过一段时间。”

  “边军?”赵德茂心神一愣,“哪个边军?”

  “朔方。”

  赵德晖的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几分,几乎是被窗外那阵灌进来的北风裹着走的,“十年前,朔方军南调征过南诏,后来兵散了,不少人没回北边。结合我所了解到的信息,周文远大概就是那批散兵里的人。”

  赵德茂的指尖停在扶手上,没有再敲下去。

  朔方军。

  这个番号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了。

  那是大唐西北的边防精锐,常年驻扎灵州,北御回鹘,西控河西。

  十年前南调征南诏,那场仗打空了朔方军的家底,活下来的人散落在中原各镇,有些投了藩镇,成了一些节度使手下的骁勇善将,有些落了草,有些被人收编。

  如果周文远真是那批散兵里的人,他能在短时间内坐上神禾堡镇将的位子,背后一定有人铺路。

  那个人是谁,赵德茂猜不到。

  但他知道能在朔方军里活过南诏之战的,都不是善茬。

  “老三。”赵德茂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茶盏边上,“从现在起,把赵家所有明面上跟神禾堡的账目往来清一遍。铺租、铁器、马料、盐引、不管多少年的,全部理出来。

  该烧的烧,该移走的移走。只留三成,放在账面上给周文远看。余下的换成生铁和粮,锁进油坊地窖。”

  “明白了。”

  “至于孟虎那边……”

  “我还是那句话。”

  “……”

  赵德茂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把手指按在那道细缝上,看向远方,缓缓道:

  “长安那边,让伯安上辞呈。理由就说家母染时疫,需要侍奉左右。太常寺那边的人情这时候该断就断。他那位老师既然已经冷落了他,就让他更冷一些。

  赵家无人当官,就只是杜曲镇一个大户。大户可以有钱,可以置地,朝廷可以不管。只有当官的勾结地方,朝廷才会有查的由头。”

  他转过身,望着椅中的三弟,“神禾原这片地,往后不是靠官场人情护的。是靠自己护。孟虎下了船,周文远还没站稳。我们趁这个空当把船身放低,把帆收了,等风浪过了再出港。赵家三代人中,没少遇过风浪。”

  赵德晖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下头。

  窗外北风又灌了一轮,窗纸上的细缝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凹下。

  赵德茂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挥手示意中年人可以去歇了。

  赵德晖起身走到门口,手指已经搭上了门边,忽然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大哥。香积寺那边那个姓陆的年轻人我听说过,怕是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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