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脚程极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天师府门前。

　　他走上前轻轻叩门，很快便有人开门，那人也是门房打扮，面目柔和，眉宇间全无倨傲之色。

　　这门房轻声询问道：“这位道长，可是有要事？”

　　“在下通真道院弟子周道，求见天师府掌书启灵师叔。”

　　周道行了一礼，从身上拿出自己的身份凭证以及启灵先前给的信物，递了过去。

　　门房伸手将其接过，看了几眼便恭敬地递了回去，说道：“小道长请进，我这就找人带您去启灵执事处。”

　　“有劳了。”

　　周道点头应道，心中暗自感叹这天师府效率之快，一日之内，府内下人便风格大变，与自己上次独自来时截然不同。

　　片刻后，便有府内的侍女提着灯笼赶来，柔声说道：“小道长，请跟我来。”

　　周道跟在这侍女身后，穿过几个回廊，越过几处庭院，便来到一座人工开凿的石殿前，那石殿模样古怪，门上挂着歪歪扭扭的黄符，也无门匾标识，与四周建筑格格不入，像是临时搭建的一般。

　　“小道长，启灵掌书就在里面，您进去就是。”

　　侍女小声说道：“掌书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能进去，我就不通报了。”

　　“劳烦姐姐。”

　　周道感谢了一声，便拜别侍女，进了石殿里去。

　　石殿内，启灵正独自对着桌上几只碗盏出神，碗中毒液紫黑，旁边搁着一根银针，针尖银白，光亮如新。

　　耳旁有脚步声传来，他眉头一皱，起身正欲呵斥，看清来人后，脸上表情一僵，说道：“周道？你怎么来了？”

　　周道上前行礼，说道：“启灵师叔。”

　　“贫道和你才分开没几个时辰吧？来天师府是有何事？”

　　启灵神色诧异，询问道：“可别给我说，就这么一会儿，你就对这毒有眉目了。”

　　周道嘴角微微一笑，说道：“敢问师叔，也在验毒？”

　　“是啊？怎么？”

　　看着周道那副卖了几分关子的样子，启灵轻哼一声，指着银针叹息说道：“贫道先用这银针探毒，可针尖不黑，非砒石之物，又试尝了此物，却没什么味道，品不出什么。”

　　尝毒？

　　周道瞠目结舌地看着启灵，顿时有些说不出话。

　　“你这是什么眼神？”

　　启灵翻了白眼，说道：“贫道有防毒之法！”

　　说着，他便从袖中摸出了一套银针，说道：“我阁皂山有一门回天针法，最擅御毒疗伤，贫道服毒前便用针法封住窍穴，自是无恙。”

　　‘用针灸驱毒疗伤？中医有这东西？这果然是玄幻世界吧！’

　　周道心中无言，便没好气地说道：“师叔既有此法，又何必再研究那是何毒物，镇上有变，施针医治即可。”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启灵摇头说道：“这回天针法说是有疗伤的用途，也就治一些小伤小病，只能作为疗养用一用，而至于那预毒之效，只能在毒未入心脉时，方才有效。”

　　“而镇中井水被施毒已近半月，那些中毒者且不说毒入心肺，至少也融入血液之中，与身体密不可分，这针法哪能医治！”

　　哦，原来还有限制。

　　“我明白了。”

　　周道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师叔是否有用活物试药？”

　　“你是说活口验？自是有的，你跟我来。”

　　启灵便领着周道来到一处竹笼旁，里面有几只死鸡，它们双翅僵直、两爪抽搐，倒在地上僵直如弓，像头僵尸一般。

　　他指着竹笼，说道：“这些鸡灌了毒液，初时本是正常的，可见了火光便开始抽搐倒地，方才就突然死了，死时全身僵直，依贫道判断，像是马钱子，可我尝起来却又不像，当真是怪哉。”

　　周道看向鸡尸，眉头微挑：“并无其他症状？”

　　“什么症状？”

　　启灵眼中有疑，却道：“症状都大致一样。”

　　“回师叔，弟子也用活口验过了。”

　　说道这里，周道神情郑重，行礼拜道：“弟子用了三只老鼠分别进行试验，并加以杂音，这三只死法各不相同：一只因声音惊吓而亡，另一只萎靡如痨病，还有一只和这只鸡一般无二，皆是僵直而死。”

　　“三只各不相同？”

　　启灵神情一惊，当即说道：“贫道这就一试！”

　　说罢，他又找来几个竹笼，放进几只活鸡，按着周道的法子一试，结果竟完全相同。

　　启灵惊呼道：“还真是如此！可为何会这般？”

　　“师叔。”

　　周道向前一步，沉声道：“弟子推断，此非一毒，而是三毒相混。”

　　“你是说混毒？”

　　启灵皱眉道：“倒是有些道理，可贫道想不通，此前喂的那些，为何只有那一种死法？”

　　周道想了想，道：“师叔，您此前喂毒时，那几只鸡周围可曾有动静？”

　　“自然没有。”

　　启灵一愣，旋即便恍然道：“难怪你教我在周围制造杂音，竟是此理！”

　　“正是！”

　　周道笑道：“但我这活口检视的匆忙，要真正判断是否是几种毒药混合，还需更多条件。”

　　他举例说道：“比如说三者皆无噪音，或三者一者有噪音，二者皆无，又或是……”

　　“是极！应当对照试之。”

　　启灵一旁听得眼睛发亮，随即赞叹道：“就像你我验毒，有一死法虽相同，可我那是见火光有异而死，你那是闻惊声而亡，当相互印证后再判断。”

　　“唉，我道向来是望闻问切，对症而断，何曾想过这环境不同下，症状竟也有异？”

　　他长叹一声，抬起头，看着周道，问道：“你这法门，叫什么？”

　　“控制变量，即对同一事物，在不同条件下观察差异。”

　　周道咧嘴一笑，心中有些雀跃，找到了在这古怪明末世界的一大优势。

　　这就是现代医学！道长！

　　当然其实中医早就有提出对照的说法，宋代《本草图经》中，就记载了一个著名的案例，从中写道：“相传欲试上党人参者，当使二人同走，一与人参含之，一不与，度走三五里许，其不含人参者，必大喘，含者气息自如者，其人参乃真也。”

　　还有明代的李时珍，也做过比较简单的对照试验，在研究野芋麻叶的化瘀功效时，他设置了两杯猪血，一杯加入药物，另一杯不加作为参照，通过对比凝固速度来验证药效。

　　当然这些都是极为朴素的对照变量实验，在当时还未有系统地总结出来，如今由周道之口说出，无疑是让眼前的启灵大开眼界，醍醐灌顶。

　　“控制变量……”

　　启灵嘴中呢喃着，笑道：“好一个‘控制变量’，真是好名字！贫道学医半生，从来是‘对症而断’，你却想了个‘以境辩毒’，当真奇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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