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不该回来
云遮月掩,暮色沉沉。
山间阴暗湿冷,林道泥泞,几道身影慌乱地行走着,步伐凌乱,好似逃难一般。
“娘,娘!我跑不动了……”
周振商哭喊着,哀叫道:“我真的走不动了!”
陈氏走在前方,她转过身,眉头微皱,道:“走不得也得走!”
“夫人,我们歇息一会儿吧。”
跟在周振商身后的侍女抽泣道:“一日不停地赶,少爷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陈氏冷冷地看了侍女一眼,后者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出一言。
她瞥过头,无奈地对周振商问道:“如何呢?”
周振商含着泪,跌坐在地上,脱下沾满泥泞的履靴,常年养尊处优的细嫩脚底磨出一个个血泡,煞是吓人。
陈氏叹了口气,蹲下身从衣袍上撕下一截绸缎,给他包住,柔声道:“既然如此,那就休息一阵再走吧。”
闻言,一旁的侍女也是破涕而笑,搀扶着周振商一起在林间的山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竟是一小壶水和一张面饼。
她献宝似地将其呈在陈氏和周振商前,笑道:“夫人,少爷,用饭吧。”
陈氏大方地将面饼接过,她先让侍女喝了几口水,自己又饮了阵,随即将面饼分成三张,递给二人,说道:“吃吧。”
周振商一日没有进食,也是饿极了,他抓在手中,还来不及细品,便囫囵吞下,随即眼巴巴地望着陈氏手中的面饼,忍不住地吞了口唾沫。
“拿去吃吧。”
陈氏将面饼递去,心中叹息,这孩子从小娇纵惯了,何曾受过这种苦,也是难为他了。
想到这里,陈氏眼中有些黯然,是她看错了,小觑了他,也信错了人,方才到今日境地。
“王应朝、周振孙、程……越。”
陈氏心里发寒,可此时纵有千般怒火,也无处可使。
“咳咳咳咳……。”
一旁周振商吃得太快,大咳不止,陈氏把水壶塞他手里,没好气地叱道:“慢点吃。”
“夫人。”
侍女一边小口地啃着面饼,一边小声问道:“我们是不是甩掉他们了?不会追来了吧?”
语气之中满是惊惶和希冀。
陈氏听罢,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欲出声,突然面色大变,一只手摸向腰间,另一只手将周振商拽起,向后方拖去。
就在这一瞬间,林间响起窸窸窣窣的杂乱噪音,紧接着,几道黑影闪现而出。
一道银白的刀光乍现,林间传来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那侍女面色惨白,瘫坐在地。
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架在她脖子上,使她动弹不得,绝望地看着前方的陈氏母子俩。
噗!
突然,血光四溅,眼前的侍女直接就被砍翻在地,没了声息。
几道阴影走出,他们衣沾血迹,个个挂彩,似是有些忌惮什么,未曾上前。
而为首者一身青布衫裤,他手里提着滴血的长刀,面色复杂看着陈氏,轻声道:“夫人”。
陈氏将周振商护在身后,一只手抵在腰间,冷声道:“程越。”
“夫人。”
程越摊手笑道:“放弃吧,您无路可退了。”
陈氏面色冷淡,说道:“程越,周振孙许了你什么好处?”
程越负手笑道:“家主许我自由身。”
“自由身?他能给你?我不能?”
陈氏脸上满是讥诮之色,说道:“老爷和我待你不薄。”
程越沉默了一茬,他幽幽一叹:“夫人话说的不错,但某没有办法,要夫人命的,可不止家主一位。”
“那还有什么话说,速速动手吧。”
听得此言,陈氏眼中一黯,脸色却冰冷道。
说着,她手掌探向腰间,似是捏住一个物事,心中暗道:“无论怎么样,我死不要紧,也要保下商儿。”
“可是我夫人毕竟对我有恩,我确实不愿伤您。”
此时的程越话锋竟然一软,他软声道:“夫人我那契书中的阴契在您那儿可对?”
陈氏皱眉,她自明白程越说的是什么。
这拘束奴婢的契书中,有一种阴阳契,阴契为钥,阳契为锁,只有阴阳二契合一,这被契书束缚的奴婢性命才被主人捏在手里,可若是契书不全,差其中一契,持契主人则拿此契约束之人半点办法也无,有噬主的风险。
周道登去后,程越的阴阳契书分给了周振孙和陈氏二人保管,陈氏手中的正是阴契。
“怎么,若是将这阴契交予你,你就放过我母子二人?”
陈氏冷笑道,她可不认为有这么简单。
程越摇了摇头,他躬起身,声音越发温柔,道:“在下有一请,还请夫人成全。”
“什么?”
陈氏脸上有些不安,她看着程越,一抹荒唐的猜测自心中油然而生。
程越抬起头,看向了前方的女人。
陈氏年岁并不大,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秀丽,或许是生产过的缘故,身材更是丰腴,那一袭宽大的翠绿色华美罗裙都罩不住,勾勒出一抹诱人的弧度。
那一天一夜逃亡,让她看上去神情有些疲惫,身上满是泥泞,玉簪斜坠,额前挂着几缕秀发随意地披着,更添了几分怜意,楚楚动人。
程越眼中闪过一丝迷醉和倾慕,平日绝不敢暴露的想法在此刻显露无疑,他鼓起一口气,有些激动地颤声道:“夫人,跟我吧……”
山林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您知道的,当年我随老爷游历湖广,初见小姐。”
“当时您正值及笄之年,风华绝代,惊为天人,只是我自知卑贱,本不该动这念头……”
“可如今却有了这事……”
程越说得有些语无伦次,继续道:“周家那大少爷要您母子死,王公公他们也不放过你,在下有一计……”
他浑不在意四周的眼神,神情越发的温和,说道:“阴阳契少一契也是无用,周府那边可以不管,至于王公公……你我双宿双飞,远走他地,也是鞭长莫及。”
“妾身残花败柳之身,竟能得程师看重。”
陈氏凝望着程越,她面色平静,语气更是轻柔了不少。
听着陈氏话语中似有松口之意,程越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说道:“小姐尽可放心!我这两个兄弟不在周府做事,也没什么拘束,我要是走,没人能拿我们怎样!若是愿意,某……”
“我儿呢?”
陈氏出声打断,她的语气骤然冷厉,道:“说了那么多,我儿呢?”
程越噎住了,良久,他声音低沉道:“小姐,周老爷这庶子是留不得的,若是弃之,对周府,对王公公那里也要好看许多,少许多因果。”
他眼含期盼,说道:“小姐还年轻,还有大把年华,何必……”
“程越。”
陈氏笑出了声,看着眼前对自己一脸情深的男子,只是轻飘飘吐出几字。
“你配么?”
没有谩骂,不过三字而已。
程越面色一白,他身子颤抖着,涩声道:“你这又是何必……”
陈氏不再答话,她身子微侧,一只手捏住周振商的小手,轻声:“别怕,娘亲在。”
周振商原本被这一幕幕吓得惊惶失智,陈氏这一举动倒是让其神情松解不少,他泪流满面,靠在陈氏身后,泣道:“娘……”
程越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之极,只得咬牙往前一踏,不再留手。
嗖!
一道黑影划过空旷的半空,响起一阵风声,向程越射去。
程越神色一变,他身体往后退去,脚步微移,巧妙地躲了过去。
一支箭矢笔直地插在他的脚边,矢身竟射入地面半寸,泥土四溅。
“谁?出来!”
程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看向不远的林间,冷喝道。
“艹”
周道踩踏在一支粗大的树干上,手握弓弦,低声骂了一句。
“我这箭术可真够烂的……”
周道无奈,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武学奇才,这下反而还露了陷。
“我本来想的是射头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感应到那早已将自己牢牢锁定的气机,也知自己身形暴露,当下现出了真身。
“周道?”
程越和陈氏同时向他看去,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不该回来。”
程越面色复杂,看着站在自己眼前这负弓带刀的少年,低声道:“为何不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