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落，帮嬴老头处理完后事的莫凡仰面躺在学校后山的草地上，浑身无力，连手指也不想动弹。

　　草叶的气息混合着傍晚微凉的湿意，缓缓渗入他的呼吸。

　　西边天际，夕阳正像熔金般沉入教学楼的轮廓之下，残余的霞光向上蔓延，将天边的几缕流云染成一片绚烂而朦胧的紫金色。

　　这景象宏大而宁静，落在他眼中，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碰不到。

　　一天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嬴老头那张异常平静的脸、简陋的灵堂、几张陌生而疲惫的面孔……

　　他试图推开这些思绪，但沉重的倦意已经压上了眼皮。

　　他干脆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远处篮球场隐约的运球声、归鸟掠过树梢的碎响，以及自己胸膛里缓慢的心跳。

　　这一天的纷乱与疲惫，终于在暮色中被轻轻接住。

　　“嬴老头……一路走好。”

　　这个念头在心里轻轻滚过，带来一阵隐隐的疼痛。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却还是闷着。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衣领，摸到了那枚冰凉、泥鳅形状的坠子。

　　莫凡举起手臂，将坠子迎向天际最后的一抹光。

　　坠子墨黑而粗糙，形态稚拙，像是某个孩子随手捏成的陶坯，丢在路边恐怕无人留意。

　　可就在他无意识地转动指尖的某个瞬间——

　　夕阳最后一缕锐利的光线穿透那墨色的外壳，粗糙的棱角与弧度忽然焕发生机，内部折射出流转不定的虹彩。

　　如同一滴被定格的光之泪，凝在他指间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眯起眼睛，看得出神，心中的悲伤和倦意似乎都被这奇异的光彩暂时驱散了。

　　而就在此时——

　　天色骤然暗沉。

　　尚未完全落下的夕阳和周围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的水中倒影，突然扭曲成一个巨大、无声且旋转的漩涡！

　　流云被疯狂拉扯，光线碎裂成无法辨认的诡异色块。

　　莫凡猛地睁大眼睛。

　　然而，他还来不及起身，甚至来不及感到惊骇——

　　天空的异象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暮色依旧柔和，天边的紫金霞光依然静静流转。

　　但莫凡的视野却没有恢复。

　　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纯粹而绝对的白。

　　这片白色吞噬了一切形状、色彩与光影，仿佛整个世界被突然抹去，只留下茫茫的、虚无的空无。

　　意识在这片纯白中失去了依托，连日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无声涌上，淹没了最后一丝清醒。他再也无力支撑沉重的眼皮，甚至连惊异和思考的力气都已消失。

　　极致的虚无，反而成了最柔软的茧。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均匀，紧握坠子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轻轻落在身旁的草叶上。远处隐约的球声、风声与暮色，再也无法触及他。

　　莫凡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