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期货诈骗 其二
“陛下,咱这等粗人也知道,自古买卖讲究的就是钱货相抵。”薛濂最先忍不住主动进言,“且不说这土砖、车轮、植被是否为京营火器补给生产所必须,就算是真的出钱购买,也得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是!”
薛濂的意思很清楚,在没有稳定货源的前提下,皇帝居然默许这等交易,莫不是在诓骗他们想要趁机骗取偷兑勋贵外戚筹资的百万银钱。
“阳武侯居然如此怀疑朕吗?”
朱由检的声音不怒不喜,甚至还有点半带着开玩笑的意思。
可此言一出,原本口无遮拦的薛濂当即意识到自己离了徐允祯的指点之后,再度在御前失言,瞬间便觉有数道冷冽的目光看向自己。
这位当年还曾率领京营固守城墙抵御建奴劫掠的靖难勋贵后裔,本想再度认怂,可想到自己兜里交上去的数十万两银钱,再加上自己近日来接二连三被那徐允祯支使摆布,心里也是积攒了不少无名火气。
阳武侯随即仗着自己身份还有六十来岁的岁数,略显倚老卖老地向着皇帝半示弱半抗议道:
“咱......老臣就是有百十个胆子,也不敢怀疑陛下,只是朝中宵小甚多,老臣只是怕陛下受了谁的蒙蔽。
而且武清侯一事尚未完全解决,只能算是被暂时搁置,才得以平静些许时日。
若是此时叫其他勋贵、外戚,猜测陛下想要借此机会套取先前所筹银钱,那到时只怕朝中各处又要风声鹤唳再起风波了。”
对于这等“抗议”之言,朱由检自是听出了背后的话外之音。
只见他背起双手,好似不甚在意地略过阳武侯,而后行至魏藻德、葛世振二人之前,看向自己刻意培养的两名“青年干部”。
“既然阳武侯有疑惑,朕命你二人再复述下,先前商定筹资一事之际,这火器厂所定下的规矩。”
“是——!”
魏藻德、葛世振二人作揖回话道:
“其一,为避免贻误战机耽搁换装时日,火器厂生产京营所需一切开销,先行由勋贵外戚筹资之钱垫付,待得将来朝廷拨付采买军费之后,便将先前挪用之额尽数填补,剩下再作盈利分红。
其二,为确保军费转运之安全,所有涉及京营火器锻造的银两转运之押送保卫事务,一概交由蒙荫武职的勋贵外戚子弟负责,具体名单人选由七人内部决定。”
一直紧跟在朱由检身后的王德化,见机替皇帝主动回应:“阳武侯,还有诸位,之前订立的规矩很清楚,这钱朝廷又不是不给,眼下不过是为了一时之需开支多了些,但账确确实实都入在火器厂名上,何须反应这般激烈?”
“这.........”
被一招挑刺之后,作为“喉舌”的阳武侯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腔。
其余几人亦是觉得王德化说的有几分道理,只要确保这开支名义上是正当的即可。
啧——
朱由检心里不免感到有些失望,这等场面可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假作事情解决准备离开之际,朱由检扫视一圈想要看看这些人的表情和态度,却无意间再度撞上定国公徐允祯的眼神。
这一次,对方可没有退让,反倒歉身作揖上前,直面朱由检提出了一个问题:
“......敢问陛下,后续开支是否依旧会保持这等规模?”
见此故作的疑局总算令人起疑,朱由检压住不自觉想要升起的嘴角,从魏、葛二人面前转身,看向位于主座左侧的徐允祯。
虽说朱由检对这人知之甚少,但结合历史上的记载,以及方才看似偶然的一次对视,朱由检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定国公绝不像表面上那般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是小算盘颇多,脑袋里全是算计。
不过,对付聪明人,自然就不能做得太过刻意,反而要靠这种不经意间露出的“线索”,让他们自以为是自己发觉的破绽,才能顺利引诱其人“咬钩”。
“眼下这所需物资尚未集齐,按朕之估计,后续自是还要大范围采买数轮。”
“按陛下所言,既然这生产所需开销不断增长,恐怕太仓银库无法及时给付。”徐允祯说道,“届时,岂不是要调拨周围卫所库存,以及押解各省夏粮赋税以冲抵?”
朱由检明白这徐允祯在担心什么。
如此大规模的赋税调动,尤其是根据勋贵外戚先前的要求,并由勋贵子弟负责途中护送转运的话,那这赋税被动手脚已经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像是途中直接挪用这种蠢事,自然不会有人去做。
若是诸如虚列开支增加损耗之类的手法,在地方官府核盖官印之前,将堪合、公函等等交接官文上的数字做了些许改动,账面上确实就挑不出来差错。
可这样一来,到时最终转运来的赋税,终究会比预估的数额差上不少。
只要有人趁机煽风点火,指不定会在勋戚内部闹出什么乱子。
而这,也正是朱由检的目的。
“......朕明白定国公所指意思为何,亲政十三年以来,朝中种种事情,朕自是听闻不少。”朱由检说道,“不过这采买所需物资,确实需要诸位先前筹资之银钱暂为借用。”
“.....陛下的意思是,今后这钱必定要挪用了?”
还未等徐允祯进一步回应,其他几名勋贵外戚就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陛下.....这有些....不妥吧...”
毕竟摊子铺得越大,要被挪用的筹资就越多,要是到时朝廷给付的军费出了什么意外,那风险和后果岂不是就要他们去硬抗?
“挪用自然是得挪用,但朕也不会平白占了尔等便宜。”
其他几个人倒是好糊弄,唯独这个徐允祯.........
经过今日这一番交流开会,朱由检隐约感觉这定国公有些不太对头。
虽说平日里都是薛濂带头闹事起哄,但今日看这阳武侯如此老实,口才也退化回原来状态。
朱由检便猜测,没准平日里的那些话术,都是徐允祯暗中交给薛濂的。
既然这般,跟这种人设局布套,除了要让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推演出来的之外,自己所说的话语里面,个中逻辑也得要足够闭合。
否则,只要稍稍感觉到有些不对,朱由检先前所布的一切努力,都会彻底白费。
朱由检装出一副忍痛割利的摸样,而后伸手示意王德化将左右闲杂人等全部清离。
甚至包括魏藻德、葛世振二人亦是不许旁听。
见皇帝如此慎重,几名勋贵外戚也是随之有了精神。
“朕之本意,确实是想借这鸟铳补给之事,多多转运些许银钱,用以补充内帑和增发军费。”
朱由检的语气里刻意带上了几分妥协。
“为满足火器厂铺路地砖的需求,朕命火器厂另行挂名成立一小厂,采买京城砖厂所产的土砖。
不过随着采买进行,朕倒也是发现了些许趣闻。
这所谓的京城货,其实不过是通州一小厂所烧,且价格仅为京城工部砖厂之一成。
换言之,工部只需采购者通州砖厂之土砖,而后挂个京货之名,便可转手倒卖收取暴利,着实令人感到可恨。
故而在日常采买之余,朕也是临时想到了一个办法。
在没有告知工部所需砖块总量的情况下,先完成一笔阶段性的采买,耗尽砖厂库存。
而后趁着间隙,假借火器厂之开支,虚设一名义,或是个人富商或是某家工厂,去大肆采买这砖厂‘将要生产出来的土砖’。
如此,便等于提前预定了将来的产量。
而后朕再命这火器厂,与工部提出下一阶段的采买额度。
届时工部为了供应,便会再度去与这通州砖厂协商........”
朱由检话至一半,背手踱步返回主座,慢条斯理地端起方才新添的茶汤。
而在他身后,除去阳武侯这等云里雾里不求甚解之人外,其余几人之中,已有不少猜出、悟出朱由检这番所言之道理。
为首的,自然便是定国公徐允祯:
“.....若按陛下的说法,到时便可命这虚名订购的土砖,加价卖于工部,如此便可在朝廷给付军费不增的前提下,尽可能压榨六部衙署所能捞取的油水?”
“不愧是定国公,此番手法,在民间商贾之中,称作所谓期货买卖。”朱由检故作拉拢道,“只不过,若要先设好此局,就必然需要诸位爱卿之筹资,朕只觉独木难支,故而想要再拉拢诸位,随朕参与此间期货买卖,共同赚得这朝中贪官冗吏手中之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