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试探
薛国观何尝不想站出来附和圣意?
可他比谁都清楚,皇帝所言之事,其利益牵扯甚广。
从六部主事到地方督抚,
从京营校尉到边关诸将,
整个朝廷从上到下可谓是无人不贪。
真要彻查,他薛国观就算拼了命,也挡不住满朝文武的反扑。
当初薛国观和崇祯选了武清侯作为“借钱试点”。
就是觉得这厮家中父老新丧,阻力不会太大。
结果光是这样一个软柿子,就把朝廷内外闹得沸沸扬扬。
如今皇帝突然又莫名其妙地谈论起这辽西军辎之事,这不是在要他老薛的命吗?
薛国观的眉眼愈发紧缩。
朝野上下,皆知圣上秉性急躁、喜怒无常、雄猜难辨。
时常会因个中缘故,过分偏执于某人某事。
即位之初,过分听信袁崇焕的信口胡诌,痴迷什么五年平辽之策,许了其人尚方剑,还授予督师蓟辽之职。
袁崇焕无诏强斩毛文龙时,圣上甚至还亲笔赐下手谕“优旨褒答”,盛赞袁崇焕为国除害。
可等到袁崇焕失势之后,这无诏强斩毛文龙一事,反倒又成了其人被处死的头等罪过。
因武清侯自戕一事,以及宫内九莲菩萨之风波,导致借钱之策难以推进。
说不准,
这所谓的“辽西军辎贪墨”之论,就是圣上一时起怒,暗含“破罐子破摔”之意,想要通过处置朝堂贪墨来打开些许局面。
若是此时应下,或许薛国观能够风光一时。
但等到辽西战事吃紧,他指不定就要重蹈袁崇焕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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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谢、薛身旁,一直未有主动表态的范复粹借机假咳,示意二人暂时不要回话。
官僚派系之间虽然相互攻讦,但早已不似当年阉党势力和东林党人那般你死我活。
归根结底不过一个利字。
而为了各方之间的利益能够持续下去,派系之间,偶然也会互相“合作”一下。
比如眼下,
皇帝这般不死不休的态度,已经威胁到了朝堂政局的稳定。
作为亲历魏忠贤和袁崇焕两次风波而不倒、于各方派系之中圆滑处事的政坛老人,范复粹决定亲自试上一试。
看看皇帝心里,到底准备死咬至什么地步。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若是贸然清查,恐会动摇军心,眼下国乱岁凶,确实倒也该行些.....非常之策,只是....微臣觉得还是先从朝中勋戚着手即可,这辽东辽西之事....是否能暂缓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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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
一阵穿堂风吹过,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本哗哗作响。
恰好将“状元郎”魏藻德、“榜眼公”葛世振二人联名上奏的奏本吹开。
看着自己稍一做出“拆墙”之念头,就逼得谢、范二人愿意捏鼻子附和薛国观的观点,朱由检心中顿觉有戏,这才摆手示意三人先行回座,莫要太过拘谨。
“辽西各方之事,朕自是清楚其中利害,洪承畴率领蓟辽各路精锐,自五月出山海关,眼下应正与敌虏八旗的外围奴兵交战。
按战前兵部推演,此战恐将持续一年之久,如此国乱岁凶之际,万事确实得求一个稳字。
但卿等身处台阁,应是知晓朝廷军饷难以为继,各地百姓亦是不堪重负。
朕时常设想,若是以保住辽西军饷定额为前提,将朝中负责转运事务的贪墨官员清扫干净,是否就能省下诸多损耗?”
朱由检记得,在历史上,这范复粹留下的事迹实在不多。
唯一值得着墨的事情,
便是早年在袁崇焕声势正旺之际,朝廷曾要求毛文龙率领东江镇军民强行内迁。
原本与各方派系毫无交集的范复粹,却是突然一反常态。
一边谏言劝阻列举保留东江镇的好处,一边上书夸赞袁崇焕“功在全辽”。
最终范复粹两派均不得罪,仅以一名敌视袁崇焕的御史被罢为代价,让毛文龙得以继续安插敌后。
鉴于此,再结合范复粹的出身,朱由检对他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不隶属于某个单独派系,只求万事稳妥,必要之时再出手缝补的“既得利益中间派”。
“陛下如此躬亲爱民,实乃我大明百姓之福..........”
范复粹本想起身,但被朱由检伸手示意坐着回话即可,其人便只好略微前倾,以此表示恭敬:
“陛下圣断这军辎转运多有贪墨,臣等也确实略有耳闻。
诚然,
这军需粮草,或许个中宵小会在转运途中窃取数成。
但其人贪墨之后,多少也是会干些实事。
去掉路上损耗。朝廷每转运一石粮草,前线军卒应是能勉强领得一斗之数。
可若此时骤然清剿勋戚子弟、撤换转运肥缺。
非但贪墨难绝,反倒会乱了粮饷调度的章法,进而耽误前线战事。
如今洪承畴出关御敌,军心最忌动荡,还请陛下三思!”
意思是,
现在的粮草转运,虽然贪墨成风千疮百孔,但这坨屎山代码勉强还是能跑动。
要是仓促变动,指不定会搞出什么问题吗?
不过与之前相比,这范复粹倒是主动做出让步。
或许......该透个底牌了!
“范爱卿,听尔之言论,似乎全在调和各方,并无太大主见。这等态度,可非朕所期望的内阁首辅人选!”
御座之下,范、谢二人闻之,当即面色一惊。
早就知道自己将被罢免的薛国观,对此倒是并无太大反应。
朱由检记得,
原定在六月二十三罢免薛国观前,
这范复粹暂代内阁首辅一事,就已经商定半月有余。
但只要一日没有在早朝上宣布,便是做不得数。
鉴于自己前日那般作态,朝中诸臣大抵是认定皇帝准备临了赖账,继续委任薛国观向他们开刀“借钱”。
毕竟当日奏对时,薛国观曾说过,群僚百官的钱他负责,勋贵外戚的钱崇祯负责。
而如今这般,表明自己准备免去薛国观的首辅位置,实际上是在点明一件事:
诸位大臣的钱,我不惦记了!
“对辽西战事之影响,朕亦是有所考量,并派遣厂卫暗中调查,拟得一份涉及贪墨军饷之人的名录。
其中多为勋戚子弟,或是其族中联姻、入赘的素人俊才。
范卿熟络朝中诸事,谢卿更是久历吏部。
若是能以二位爱卿为主,另由薛阁老协从,各自整理一份贤才举荐名录,接替被缉拿查处的贪墨之人。
以此确保处置辽西军饷转运者,皆为朝中正直之士,进而隔绝勋戚从中贪墨获利之顽疾,可能做到?”
当然,
所谓的“正直之士”纯属放屁。
在明末这个节点,除去少部分一根筋认死理之人。
朝廷中枢的衮衮诸公可以说是毫无政治操守。
在个人道德层面,这些“衣冠禽兽”甚至还不如秦淮河畔的民间私妓。
朱由检的这个提议,
实际上就是告诉台下三人,自己谈论辽西军饷的本意,并不是真的想要肃清什么贪墨行为。
而是想就这武清侯一事,顺道起底朝堂勋戚,把这些二世祖们从涉及军饷转运一事的各京司衙门当中踢出去,换成各派官僚还有自己的帝党。
反正都是要贪的,还不如换成自己人去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