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嚏！

　　啊嚏，啊嚏！

　　清脆又突兀的喷嚏声落下的瞬间，温热的呼吸混着潮湿的沐浴香气，连续喷洒在纯棉睡衣的布料上。

　　动作骤然僵住。

　　桐生院凛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的白皙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透绯红，一路蔓延至脖颈。

　　【丢人、太丢人了…！】

　　【明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主动抱住他，偏偏打了喷嚏，还是好几个！】

　　【彻野一定会觉得我很柔弱，是个一碰就倒的没用女人吧！】

　　【连沙耶香都不会做出这么笨拙又失态的举动吧！】

　　她方才大胆主动的拥抱、带着挑逗意味的眼神、猎物得手的畅快，在此刻全部土崩瓦解。

　　“啊…”

　　细小又无措的单音节，从桐生院凛抿紧的唇缝里漏出。

　　不会又要来了…

　　她连忙蹲下，捂住口鼻。

　　【请不要再打了…】

　　收紧的双手，下意识僵硬停在半空，连指尖都在轻微发颤。

　　“会长，你还好吧？”

　　彻野低头，愣愣看着这位失态的“小动物”会长。

　　她的浴巾依旧松垮挂在肩头，被水汽浸润的乌黑发丝黏在锁骨边缘。

　　温热柔软的肌肤透着洗完澡后的粉嫩薄红…不对，整个人都是红的。

　　也在这时，他闻到一丝不知道应该如何诉说的怪异香味。

　　先是浴室门飘出来的冰凉水汽，它混合着凛身上、犹如百花过境的味道，好几种香味融合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体香，沉沉钻入鼻腔。

　　彻野咳嗽了几声，险些要喘不过气来。

　　这得是用了多少沐浴露洗发水…不对，难不成她是全试了一遍？

　　会长这家伙，难道不知道香味的1+1并不会等于2吗！

　　也在这时，他看到了清晰印在自己那睡衣上，那浅浅的湿润痕迹。

　　水渍还印在上面。

　　明明是简单的生理喷嚏，此刻却滑稽得让人不敢直视。

　　空气不受控制地热了几分。

　　“会长，你果然感冒了，脑子都不太清楚了。”

　　彻野无奈叹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扶住凛单薄的肩头，刻意保持礼貌的距离，指尖避开细腻的肌肤，只触碰到微凉的浴巾布料。

　　“这里的浴室门缝容易漏风，你又不熟悉调试水温，泡太久肯定会着凉。”

　　他没想到，会长真的就跟脱离社会了一样，什么都做不好。

　　她平日里可是执掌乾坤的会长大人啊，未免也过于反差？

　　还是说…会长其实只对他敞露心扉，展现真实的样子？

　　不至于吧…

　　彻野正想着。

　　“谁、谁说我不会调了！”桐生院凛意外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脸颊迅速涨红。

　　“我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这种简单的花洒调温器什么的，怎么可能难得倒我！”

　　桐生院凛脸埋得越来越低，不敢抬头。

　　一想到平时高傲又要强的自己，那个只会踩在其他人身体上的自己…此刻却像一只做错事、蜷缩起来的小猫，随便一个人就能把她踩着践踏。她就、就…

　　细密的羞耻感疯狂涌上心头，连耳后细腻的肌肤都烧得滚烫。

　　她咬紧下唇，强行压下喉咙里又一次发痒的痒意，死活不肯松开环住对方的手。

　　反正已经失态了。

　　反正已经这么狼狈了。

　　那就再多赖一会，也不算过分吧。

　　交错，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不要动。”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还有青春少女独有的软糯黏糊。

　　平日里清冷凌厉、字字端正的声线，此刻变得含糊又柔软。

　　“就、一小会。”

　　“会长…”

　　彻野动作一顿，停下了想要推开她的手。

　　柔软的重量乖乖靠在自己怀里，轻微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清晰传来。

　　客厅暖黄色的白炽灯柔和落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长，静静贴在苍白的墙壁上。

　　出租屋内，空气安静得过分。

　　“真是拿你没办法。”彻野还是让她靠了靠。

　　“谢谢。”凛轻声说道。

　　“不过啊，会长…”彻野还是止不住看向自己身上那越来越浓的水渍。

　　再这样下去，感冒的就不止她一个人了。

　　“衣服不穿好，湿哒哒的怎么行。”

　　他拿起一旁叠好的粉色睡衣，准备给对方穿上，手部稍微一碰。

　　本就没戴紧的浴巾掉了下来。

　　视线立即迎来大片大片的花白。

　　“呼…”

　　彻野屏气凝神，特意没去看底下的波涛汹涌。

　　先套进去，然后扣好…

　　“可以了，会长。”

　　当妙龄女生那柔软肌肤的触感传过来，也只有信念加持才能度过了。

　　彻野非常佩服自己。

　　“好了，坐起来一点。”

　　衣服穿好后，他拢住桐生院凛散乱的湿发，把黏在脖颈的发丝别到耳后。

　　当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时，温热的触感让凛浑身一颤，耳尖泛红。

　　那里是她的弱点。

　　“上原君，不是说只穿衣服吗…”她害羞地小声说。

　　“洗完澡不擦干头发，也会感冒。”

　　彻野也没管那么多，一会还要整理房间，他顺利将毛巾披在凛的头顶，摩挲发丝，动作很大也不仔细。

　　头顶的触感、沉稳的气息将她牢牢包裹。

　　哪怕是这样的粗鲁，桐生院凛也微微眯起眼眸，贪恋着这份从未体会过的普通温暖。

　　贵族宅底恒温恒湿，永远有女仆打理好一切。

　　她从来不需要自己调节水温，不需要擦拭头发，更不会像此刻这样，狼狈又直白地去依赖一个男生，甚至让他为自己穿衣服。

　　【好温暖】

　　【比家里的羊绒毛毯，还要让人安心】

　　她悄悄抬起泛红的眼眸，透过朦胧的视线，偷偷打量面前专注替自己擦头发的男人。

　　上原彻野的侧脸干净利落，低垂的眉眼温柔沉静，没有丝毫轻浮，只有纯粹的关心。

　　就是这个男人。

　　偏偏让她无可救药地心动。

　　“上原君。”

　　凛忽然轻声开口。

　　“怎么了？”

　　“刚才，我在浴室里…”她声音细若蚊吟，脸颊烫得快要冒烟。

　　【想让彻野发现我所做的事情】

　　那些雾气、那些悸动、那些温热的水渍…

　　好想被他发现。

　　好想被他当作糟糕的女人。

　　一旦让彻野发现她之前的狼狈模样，心中的完美形象会崩塌的一干二净吧。

　　但只要是彻野，那就无所谓了。

　　桐生院凛的冲动，随着心脏剧烈跳动而上下起伏。

　　衣服都要被撑爆了。

　　“那个，我只是在浴室里…摔了一跤而已…”凛大口吞咽着唾沫。

　　还是没能说出口。

　　“摔跤？会长你没受伤吧？”

　　彻野擦头发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过了好几秒，才猛然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他朝着浴室磨砂玻璃上看去，朦胧的雾气中有一具身材姣好，又隐约重叠的人影。

　　“……”

　　尴尬的沉默骤然蔓延。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桐生院凛僵硬地避开视线，强行糊弄过去。

　　【果然我还是没有勇气】

　　“哈啊…”

　　看着会长这幅少见的手足无措、笨拙害羞的模样，彻野只能无奈苦笑。

　　“是不小心摔倒的是吧，我知道了，一会我会收拾的。”

　　“谢谢。”

　　凛埋在毛巾里，悄悄勾起了嘴角。

　　哪怕狼狈、哪怕失态、哪怕笨拙。

　　这一刻普通又温热的日常，是独属于她、无人能够夺走的隐秘甜蜜。

　　她决定趁热打铁。

　　“那个上原君…”

　　“嗯？”

　　“我想睡觉了…我要在房间里睡。”

　　时钟依旧滴答作响。

　　心脏依旧胡乱跳动。

　　“会长要到房间睡？”

　　原本的安排，是给会长在客厅打地铺。

　　他的床小又窄，还是短时间睡下会难受的硬木板，她这样的高贵大小姐，理应是很难习惯。

　　况且，这还关乎多重卫生问题。

　　被子床单都是他睡过好几天的，会长难道就不会觉得膈应？

　　“那个会长…”

　　彻野正要解释，桐生院凛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明白上原君的顾虑，但是为了上原君的身心安全，作为会长，我不能放下不管。”

　　安全？

　　他自己的出租屋不就是最安全的？

　　“嗯哼，你觉得呢？”桐生院凛抱着胸，为了防止此时通红的脸被他看个正着，侧着身子。

　　“我决定好的事，没得商量。”

　　会长这家伙，这个时候倒是变回原本的强势了。

　　“行吧，不过会长要听话，晚上不要乱走、注意通风，早睡…”

　　彻野视线正投向桐生院凛。

　　怎知，她早已经躺在了床上，盖上被子，像模像样地闭上眼睛。

　　明明，床单被子都没清洗…

　　彻野只能无奈地来到客厅，打上了被炉。

　　今晚，注定又是难眠之夜。

　　……

　　夜深了。

　　时钟走向午夜两点。

　　完全睡不着。

　　这还是第一次除了青梅竹马以外的异性来到他出租屋里过夜。

　　说不紧张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是…

　　彻野看了眼禁闭的房间门。

　　没有鼾声和睡着时的鼻息，时有手机的亮光在里面闪过。

　　玩手机？

　　会长还没睡？

　　之前说的，她真的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啊…

　　彻野决定过去看看。

　　一步两步踩在木地板上。

　　推开房间门。

　　“这个点了，不好好休息只会加重感冒，会长难道连这个常识都不清楚么。”

　　“……”

　　没有回应。

　　床上，是不断浓重的呼吸声，桐生院凛面色潮红地正面躺着，紧紧抱着整张被子，裸露的肌肤也映上了同等的颜色。

　　最后是砸在她脸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播放着夏日祭里彻野所唱的loser，单曲循环。

　　“会长？”彻野觉得不对劲，把手机放在一旁，试探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很烫。

　　滚烫得不像话。

　　这个体温，明显是发烧了。

　　彻野连忙扶起她，拉开被子。

　　“唔…”

　　这个时候，凛打了个冷颤。

　　“我要被子。”

　　“不行，得散热。”彻野果断拒绝。

　　“好冷，好难受…”凛喘着粗气，再一起把身体缩紧，声音小得不像平时的她。

　　“你坚持一下。”彻野见状，匆忙地跑到客厅，准备了一条湿水的冷毛巾。

　　他将毛巾贴在发热的额头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凛的呼吸明显有所舒缓。

　　彻野回到客厅，在厨房煲了一壶热姜茶。

　　过了不久，他捧着水杯来到床边，用嘴吹到合适的温度后，给凛喂去。

　　“会长，小心烫。”

　　“嗯…”桐生院凛抿了一口，喉咙里仍有阻塞感。

　　思绪倒是比开始清晰了些。

　　“我真笨。”她淡淡说。

　　“怎么会呢，会长可是全校第一的优等生啊。”彻野安慰道。

　　【一个路边摊都能把我干倒】

　　【热水器也搞不定】

　　【衣服都穿不好】

　　“我就是笨蛋…”凛落下了生气又可怜的叹息，再咳嗽了几声。

　　“会长，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喉咙痛。”她没力气地说道。

　　“我给你找药吃。”

　　彻野有些自责地起身。

　　给会长吃路边摊还是太过冒险了。

　　她平时都是清淡饮食，少有接触了那些重油重盐的热气食物，自然承受不了。

　　他来到药箱前翻来找去，终于在茫茫的白色盒子中找到了退烧止咳药。

　　重新装了杯温水。

　　……

　　【我真笨】

　　【明明知道自己接受不了上火的东西…】

　　身体很烫，喉咙很痒。

　　扰乱了凛的思绪。

　　“我明明从来不需要自己吹干头发…也不需要…帮忙穿拖鞋穿衣服…”

　　宅邸里永远有人提前备好恒温吹风机，柔软的丝质毛巾。

　　没有人会像彻野这样，用廉价的棉质毛巾，笨拙又认真地替她擦拭湿发。

　　没有鎏金吊灯，没有冰凉的大理石地板，没有永远毕恭毕敬的管家和女仆。只有老旧空调微弱的嗡鸣，廉价沙发，还有彻野沉稳温热的体温。

　　可偏偏，这里让她不想离开。

　　凛轻声呢喃，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依赖。

　　【我是不会认输的】

　　她模糊地清醒过来，手微微抬起。

　　“别乱动，会长。”彻野按住了她滚烫的双手，“吃了它吧。”

　　凛小心地接过药片，艰难地吞了下去，又不服气般喝了一大口水。

　　彻野总算放心地看着她。

　　会长在关键时刻，倒是乖巧啊。

　　他仔细擦干净对方额头间周围的多余水分，缓缓收回手，正想要起身。

　　下一瞬，凛却收紧了手臂。

　　力道很轻，柔弱得近乎可怜，没有任何强势，只是单纯不想让他走开。

　　“等一下。”

　　凛的声音含糊，埋在彻野胸口不肯抬头。

　　【就再贪心一小下。】

　　【只有现在，可以不用做学生会会长，不用做名为桐生院的千金大小姐】

　　【只做依赖他的普通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