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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情志致病

  已时,少妇沈氏来诊。面黄肌瘦,目下青黑,终日叹息。师诊脉,左关弦细如刀刮竹,右关濡弱如水上漂棉。问:“心中可有郁结?”妇垂泪不答。师不开方,取白绢一幅予之:“绣一对鸳鸯,三日后来取。”妇惑然去。三日后携绣品来,鸳鸯栩栩如生,水波粼粼。师问:“刺绣时,可还叹息?”妇怔然:“忘了。”师颔首:“这便是药。往后心烦,便刺绣,将郁气一针一线绣出去。”我方知,七情内伤,非皆需药石。医者如园丁,治病如治花,土板则松土,水多则排水,虫害则驱虫。而情志之病,是心田荒芜,需以美与专注,重新耕耘。

  晨起有雾。

  夏末的雾,薄如蝉翼,笼着青瓦白墙,街巷朦胧如画。济世堂门前的石阶湿漉漉的,我洒扫时,扫帚划过,留下淡淡的水痕。

  刚过已时,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素净的月白衫子,发髻松松挽着,插一支木簪。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脸色萎黄,眼下两团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干得起皮。

  “陈大夫在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师父从里间出来,看了她一眼:“坐。”

  妇人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帕子是素白的,没有绣花,洗得发旧了。

  “哪里不适?”师父在诊案后坐下。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吃不下,睡不好……浑身没力气。”

  “多久了?”

  “三个月了。”她抬起眼,眼里没什么神采,像蒙了层灰,“看了几个大夫,有说脾虚的,有说血亏的,药吃了不少,不见好。”

  师父示意她伸手诊脉。我站在一旁,悄悄观察。

  她的手很瘦,腕骨突出,皮肤苍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师父三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目凝神。

  诊了很久。左手诊完,又诊右手。眉头微微蹙着。

  “舌苔看看。”

  妇人伸出舌头。舌质淡,苔薄白,舌边有细密的齿痕。

  “月经如何?”师父问。

  妇人脸一红,低下头:“……不准,量少,色淡。”

  “平日可有什么心事?”

  这一问,妇人的眼圈忽然红了。她咬着嘴唇,摇摇头,不说话,眼泪却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师父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诊室里很静,能听见后院小芸晾衣服的声音,竹竿碰撞,清脆的“啪”的一声。

  妇人哭了一会儿,用帕子擦眼泪,帕子湿透了,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陈大夫,”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这病……能治吗?”

  “能治。”师父的声音很平和,“但你的病,不在脾胃,不在气血,在心。”

  妇人怔住。

  “左关脉弦细如刀刮竹,是肝气郁结;右关脉濡弱如水上漂棉,是脾虚湿困。肝木克脾土,你郁结在心,伤了肝,肝又克了脾,所以吃不下,睡不好,浑身无力。”师父缓缓说,“月经不调,面色萎黄,都是气血生化不足。但根源,是那口郁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

  妇人呆呆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我……我也不想这样。”她抽泣着,“可心里堵得慌,看什么都烦,做什么都没意思。夜里睁眼到天亮,白天昏昏沉沉。我也知道这样不行,可、可就是控制不住……”

  “家中可有变故?”师父问得很温和。

  妇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婆婆前年过世了。相公……相公在外地做生意,半年没来信了。家里就我一个人,空荡荡的,说话的人都没有。”

  原来如此。独守空房,思念成疾,忧虑伤脾,郁怒伤肝。这是情志病,七情内伤。

  我想起《内经》里的话:“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又想起师父说过:“情志之病,十之八九。药能治病,难治心。”

  “陈大夫,”妇人抬起头,眼里有了一丝期盼,“您给我开个方子吧。再苦的药,我都吃。”

  师父却摇摇头:“你的病,吃药效果不大。”

  妇人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但,”师父话锋一转,“我有别的法子。”

  他起身,走到里间,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白绢。绢是上好的杭绢,细密柔软,展开来,一尺见方,白得像雪。

  “这个,你拿回去。”师父将白绢递给妇人。

  妇人茫然接过:“这……这是?”

  “绣一对鸳鸯。”师父说,“三日后来取。”

  妇人彻底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绣鸳鸯?这和治病有什么关系?

  “陈大夫,我、我是来看病的……”

  “这就是在治病。”师父的神情很认真,“你回去,静下心来,选线,配色,描样,然后一针一针地绣。绣的时候,什么都别想,只想着针怎么下,线怎么走,颜色怎么配。三日后来,带着绣好的鸳鸯来见我。”

  妇人看看手里的白绢,又看看师父,满脸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起身,行了个礼,拿着白绢走了。脚步依然虚浮,但似乎比来时稳了一些。

  诊室里又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师父,”我终于忍不住问,“为何让她绣鸳鸯?”

  师父不答反问:“你说,她的病根是什么?”

  “是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思虑伤脾。”

  “对。郁结在心,思虑不止。药能疏肝,能健脾,但能让她的心不郁、不思吗?”

  我摇摇头。

  “所以,要给她找个出口。”师父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草药,“郁气如浊水,堵则成灾,疏则成流。刺绣,就是给她开一道渠,让郁气顺着针线流出去。”

  “可是……绣鸳鸯就能疏解郁气?”

  “重点不在鸳鸯,在‘绣’。”师父转过身,“刺绣要专注,要静心。针尖那么细,线那么柔,下针时,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一分神,针就偏了,线就乱了。当她全神贯注在刺绣上时,还有心思去郁结,去思虑吗?”

  我恍然。是了,专注能移情。当心神全在一件事上,那些烦忧自然就退让了。

  “那为何是鸳鸯?”我又问。

  师父笑了笑:“鸳鸯成双,象征恩爱团圆。她思念丈夫,心中所念,无非是团聚。让她绣鸳鸯,是将心中的念想,化虚为实,寄托在绣品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理疏导。”

  我细细品味这话。原来治病可以如此巧妙,不用药,不用针,只用一块白绢,一个图样,就能引导病人自我疗愈。

  “这便是‘以情胜情’。”师父坐回诊案后,提笔记录医案,“《内经》有言:‘悲胜怒,恐胜喜,怒胜思,喜胜忧,思胜恐。’情志相胜,是中医心理治疗的法门。她忧思过度,当以喜胜之。刺绣能带来专注的喜悦,完成的成就感,这便是‘喜’。以喜胜忧,郁结自解。”

  “那为何不开点疏肝健脾的药辅助?”

  “当然要开。”师父写下几味药:柴胡、白芍、当归、白术、茯苓、甘草、薄荷、生姜,“这是逍遥散,疏肝解郁,健脾养血。但这是治标,是辅助。真正的治疗,是那块白绢,是那对鸳鸯。”

  我忽然觉得,医道之深,深不见底。以前以为,治病就是开方用药,最多加上针灸推拿。今日方知,还有心理疏导,还有情志疗法。医者不仅要懂药性,还要懂人性。

  三日后的清晨,妇人果然来了。

  她手里捧着个布包,走进来时的脚步,比三日前轻快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是黄,但眼睛有了些神采,那层灰蒙蒙的雾似乎散了些。

  “陈大夫,我绣好了。”她打开布包,取出那幅白绢。

  绢上,一对鸳鸯栩栩如生。雄鸳鸯羽毛艳丽,头颈深紫,翅羽金黄,尾羽墨绿;雌鸳鸯朴素雅致,灰褐色的羽毛,有细细的斑纹。它们浮在水上,水波粼粼,几茎荷花半开,荷叶田田。针脚细密均匀,配色和谐生动,尤其是鸳鸯的眼睛,用黑丝线绣出高光,活灵活现。

  “绣得真好。”师父仔细看着,由衷赞叹。

  妇人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让您见笑了。我母亲原是绣娘,我小时候跟她学过,后来嫁了人,就再没碰过针线。”

  “这三日,你感觉如何?”师父问。

  妇人想了想,轻声说:“头一日,心里还乱,针老是扎手。第二日就好些了,描样子,配线,慢慢就忘了时辰。第三日……绣到最后几针时,心里忽然很静,很踏实。好像……好像那些烦心事,都暂时远了。”

  “夜里睡得如何?”

  “能睡三四个时辰了。虽然还做梦,但比之前整夜睁着眼好。”

  “吃饭呢?”

  “能喝下半碗粥了。”

  师父点点头,将绣绢叠好,还给她:“这鸳鸯,你带回去,挂在房里。往后心烦时,就看看它,或者,再绣点什么。绣花,绣鸟,绣山水,都行。重要的是,让手有事做,让心有处安放。”

  妇人接过绣绢,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感激的泪:“陈大夫,谢谢您……这三天,是我这几个月来,心里最清净的三天。”

  “药还是要吃。”师父递过一张方子,“这是逍遥散加减,疏肝健脾,养血安神。吃七剂,七日后复诊。记住,药是辅,心是主。你的病,三分在药,七分在心。”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我送她到门口,看她走远。阳光照在她身上,那月白的衫子,似乎也亮了些。

  回到诊室,师父正在洗笔。墨迹在笔洗里漾开,丝丝缕缕,像化开的愁绪。

  “师父,”我说,“您怎么知道她会刺绣?”

  “我不知道。”师父将笔挂好,“但那个年纪的妇人,多半会些女红。即便不会,我让她做别的也一样——写字,画画,甚至种花,只要能让心静下来,专注在一件事上,就行。”

  “可若她真的什么都不会呢?”

  “那就教她。”师父说得理所当然,“医者如师,不仅要治病,有时还要教人如何生活。她独居空房,寂寞无聊,郁结由此生。给她找件事做,让她生活有重心,有期待,这本身就是一味大药。”

  我忽然想起《内经》里的句子:“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原来,这不仅是养生之道,也是治病之法。让病人回归“恬淡虚无”的状态,让精神有所守,有所寄,病自然就退了。

  “那她的丈夫……”

  “那是她的心结,但不是医者能解的。”师父轻轻叹口气,“我们能治她的病,但治不了她的命。她丈夫回不回来,何时回来,这是她的缘,她的劫。医者能做的,是让她在等待的日子里,能吃得下,睡得着,活得有几分生气,不至于被思念拖垮。”

  我默然。是啊,医者能治病,但不能代人去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功课。医者,只是那个在旁指点一二的人。

  “去把医案记了。”师父说,“沈氏案,情志致病,以工疗心。这是很有代表性的案例,要写清楚辨证思路、治疗方法和其中医理。”

  “是。”

  我回到书桌前,铺纸研墨。笔尖在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写下:

  “庚辰年七月十八,少妇沈氏来诊。症见面黄肌瘦,目下青黑,纳呆失眠,月经不调。脉左关弦细,右关濡弱,舌淡苔白,边有齿痕。询之,夫在外未归,独居空房,忧思成疾。此情志内伤,肝郁脾虚之证。

  “师不开药,予白绢一幅,令绣鸳鸯,三日后取。妇惑然而去。三日后携绣品来,鸳鸯栩栩如生。问之,言刺绣时心神专注,忘忧忘时,眠食稍安。

  “师曰:此病根源在心,郁结不舒,思虑伤脾。药可疏肝健脾,但难解心结。故以工疗心,令其专注刺绣,移情易性。刺绣需静心、凝神、贯注,心神有所寄,则忧思暂退,郁气得疏。此《内经》‘移精变气’之法,亦‘以情胜情’之妙用。

  “后予逍遥散加减,疏肝健脾,养血安神。嘱其常以女红自娱,使心有寄托。

  “余观此案,得悟数端:

  “一者,情志致病,日益多见。七情内伤,非皆需药石。医者当善用心理疏导,以情胜情,以工疗心。

  “二者,治病求本。沈氏之病,本在情志,标在肝脾。治标当疏肝健脾,治本当解其心结。标本兼治,方为周全。

  “三者,医者如师。不唯治病,亦当教人养生之道,导人归于恬淡平和。所谓‘上工治未病’,此之谓也。

  “四者,用药如用兵,攻补有时。情志病初起,可单以心理疗法;日久体虚,则需药石辅助。知常达变,方为明医。

  “记此案,以志情志病治法之要。”

  写罢,搁笔。墨香在空气中淡淡飘散。

  我走到窗前。院子里,师父正在修剪薄荷。过密的枝叶被剪下,扔在一旁,剩下的植株疏朗有致,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忽然明白,师父治沈氏的病,就像修剪这薄荷。剪去那些过密的、纠缠的、郁结的枝叶,让植株通透,让阳光进来,让空气流通。然后,它自己就会慢慢恢复生机。

  人亦如此。剪去那些过度的忧思,无谓的郁结,让心神通透,让生机流动,病自然就好了。

  而这“剪”的过程,可以是一剂药,可以是一根针,也可以是一幅白绢,一对鸳鸯。

  医道之广,包容万物。只要有用,皆可为医。

  窗外,蝉声依旧。但此刻听来,不再是聒噪,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吟唱。

  就像生命本身,无论经历多少郁结,总会在某个时刻,找到出口,重新流动。

  而这,或许就是医者最大的安慰。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第九章《舌诊玄机》

  老者以帕掩口,言喉中如有梅核,吞之不下,吐之不出。师父不诊脉,先观舌。舌淡紫,苔白腻,舌中有一道深裂纹,如刀劈斧凿。师问:“此症多久?”答:“三年。”师叹:“非喉中物,乃心中事。舌为心之苗,此裂纹,是心伤之痕。你心中有何事,积压三年未释?”老者怔然,老泪纵横。原来独子三年前溺亡,其痛至今未消。师曰:“此病曰‘梅核气’,药石难愈。我可开方缓解,但真欲愈,需放下。”方知舌诊之妙,可观脏腑,更可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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