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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师父归来

  黄昏,日色如血。门轴吱呀,缓缓而开。抬头,但见一人倚门而立,衣衫褴褛如败絮,面如枯槁,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如寒夜孤星。是师父!我手中药杵“咣当”落地,碎成三截。奔上前,跪地,抱住那双沾满泥污的草鞋,泣不成声。师的手落在我发顶,轻拍三下,声音嘶哑如破锣:“起来……疫区,平了。三百二十一病患,活……一百八十九人。”言毕,踉跄欲倒。急扶入内,解衣视之,但见双臂、胸前、后背,密布水泡,大如铜钱,小如豆粒,破溃处流黄水,乃久着防护衣物,湿热毒气熏蒸所致。是夜,为师煎药洗疮,更衣喂粥,如子侍父。师卧榻上,气息微弱,缓缓道:“此番疫战,得十要诀,你记下……”我含泪秉笔,记下一字一血。方知:师之归来,非身归,是魂归;疫之方平,非天意,是人为。

  霜降后,天凉得紧了。

  院里的草药,该收的都收了。金银花藤枯了,叶子落尽,只剩些褐色的藤蔓,缠在架子上,在秋风里瑟瑟地抖。薄荷也枯了,但根还活着,我盖了层稻草,等来年再发。只有墙角那丛野菊,开得正好,黄灿灿的,在萧瑟的秋日里,倔强地亮着。

  我坐在廊下,碾药。是紫参,九蒸九晒后的紫参,颜色从紫黑变成深褐,质地从坚硬变得绵软,捏在手里,有弹性,像陈年的皮胶。要碾成细末,过箩,装瓶,等师父回来用。

  师父去疫区,整整十八天了。

  没有音信。西三巷的石灰线还在,但衙役撤了——巷里能动的,都走了;不能动的,都死了。封巷的木栅栏拆了,露出空荡荡的巷子,青石路被石灰染得惨白,像一条褪了色的裹尸布。偶尔有乌鸦飞过,呱呱地叫,落在某家屋顶,歪着头,盯着下面,等着什么。

  我不敢去看。只每日煎药,发药,看病。来看病的人少了,疫病似乎真的退了。但街上依然冷清,铺子大多关着,行人匆匆,蒙着面,低着头,像惊弓之鸟。

  黄昏了。日头西斜,把天边烧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我碾完最后一捧紫参,筛好,装进青瓷瓶里,塞上木塞。手很酸,虎口前些日子裂的口子,结了痂,又磨破了,渗着血丝。但我没停。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会怕,会等得发疯。

  小芸在厨房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在暮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米不多了,药也快见底了。若师父再不回来……我不敢想。

  “师兄,吃饭了。”小芸在屋里喊。

  “就来。”我应着,却没动。眼睛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暗下去,终于,完全黑了。

  夜来了。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药末,准备进屋。就在转身的刹那——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缓慢,艰涩,像垂死之人的叹息。

  我猛地回头。

  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是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的。

  一个人,倚在门框上。

  暮色浓重,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佝偻,瘦削,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枯竹。衣衫破烂不堪,深蓝的短褐成了布条,一缕缕挂在身上,露出底下同样破烂的里衣。裤脚撕烂了,一只草鞋没了底,脚趾露在外面,沾满干涸的泥。头发蓬乱如草,花白,在晚风里瑟瑟地飘。

  他倚着门,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刚爬过千山万水。然后,他抬起头。

  暮色中,那张脸,我几乎认不出。

  是师父,又不是师父。

  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皮肤蜡黄,布满污垢。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幽火,在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直直地看着我,穿过暮色,穿过这十八天的离别,看进我心里。

  “师……师父?”我声音发颤,不敢认。

  他咧了咧嘴,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只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破风箱在拉:

  “青儿……”

  两个字,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手中的药瓶“啪”地掉在地上,紫参末撒了一地,香气弥漫。但我顾不上了,我冲过去,在门槛前,腿一软,跪下了。双手抱住那双沾满泥污、冻得冰凉的脚,眼泪夺眶而出,嚎啕大哭。

  “师父!师父!您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

  十八天的担忧,十八天的恐惧,十八天的强撑,在这一刻,决堤了。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走失了又找到家的孩子。

  师父的手,颤抖着,落在我头顶。很轻,很轻地,拍了三下。

  “起来……”他说,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丝温度,“疫区……平了。三百二十一病患,活……一百八十九人。”

  我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师父眼里,也有水光闪动。那不是泪,是更深的东西,是劫后余生的沧桑,是看着生命在手中流逝又握住的沉重,是十八个日夜与死亡搏杀后的疲惫与……一点点,微弱的,骄傲。

  “师父……”我抹了把眼泪,想扶他。

  就在这时,师父身体一晃,向前倒去。

  “师父!”我惊叫,伸手接住。师父很轻,轻得像个孩子,倒在我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我这才感觉到,他浑身滚烫,像一块炭。

  “小芸!快来!”我吼。

  小芸冲出来,看见师父,捂住嘴,眼泪刷地流下来。

  “帮忙,扶到床上!”

  我们一左一右,架着师父,几乎是拖着他,挪到卧房。师父已经完全虚脱,闭着眼,任由我们摆布。放到床上时,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像受伤的野兽。

  “烧水,打盆热水来。要烫的。”我对小芸说,手在抖,但声音稳住了。

  小芸飞奔而去。我点亮油灯,凑近看师父。

  灯下,师父的脸更显憔悴。嘴唇干裂起皮,额头滚烫,呼吸急促而浅。我伸手,想解他的衣服查看,但手碰到衣襟,师父忽然睁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像铁钳。我吓了一跳。

  “别……别动。”他声音低哑,“我身上……有疮,会染人。”

  “我不怕!”我咬着牙,“师父,让我看看。”

  师父看着我,看了很久,终于,缓缓松开手,闭上眼睛,算是默许。

  我颤抖着手,解开那身破烂的衣衫。外衣,里衣,一层层,小心翼翼,怕扯到伤口。当最后一层里衣褪下,露出身体时,我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又涌上来。

  那已经不是一具完整的身体了。

  从脖颈到胸口,从双臂到后背,密布着水泡。大的如铜钱,小的如豆粒,有的还饱满透亮,有的已经破溃,流出黄浊的脓水,和衣服粘在一起,一揭,就连皮带肉撕下一块。破溃的地方,皮肤红肿,边缘发白,像被沸水烫过,又像被毒虫啃噬。最严重的是前胸,水泡连成片,破溃后形成巴掌大的糜烂面,渗着血水和组织液,在油灯下,触目惊心。

  这是……这是长时间穿着密闭的防护衣物,湿热毒气不得外泄,熏蒸肌肤而成的“热疮”,也叫“天疱疮”。师父在疫区十八天,怕是日日如此穿戴,汗不得出,热不得散,毒气内蕴,发于肌表,成了这副模样。

  “师父……”我哽咽,说不出话。

  师父闭着眼,声音微弱:“无妨……洗洗,上点药……就好了。”

  “小芸!水!”我吼。

  小芸端来热水,我让她再去煮蒲公英、地丁、野菊花,煎水,要浓。然后,我绞了热毛巾,轻轻擦拭师父身上的污垢。动作极轻,极柔,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但即便这样,碰到破溃处,师父的身体还是猛地一颤,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

  “师父,疼您就说……”

  “不疼。”师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汗已湿了鬓发。

  我咬着嘴唇,继续擦。污垢洗净,露出下面红肿溃烂的皮肤,更显狰狞。蒲公英水煎好了,晾温,我用棉布蘸了,轻轻冲洗创面。蒲公英清热解毒,地丁消肿散结,野菊花祛湿止痒,正对此症。

  冲洗时,脓血混着药水往下流,染红了床单。我换了三盆水,才勉强冲净。然后,撒上拔毒生肌散。药粉落在创面上,师父的身体又是一颤,但没出声。

  处理完上身,还有双腿。腿上也有,但少些,主要是磨损和冻伤。脚上更是,那只没底的草鞋,脚底磨出了血泡,破了,感染了,肿得老高。

  我一点点清洗,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天已完全黑了。我浑身是汗,手上、身上都沾了脓血药渍,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师父还活着,回来了,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就够了。

  “小芸,煮点粥,要烂,加点点盐。”我说,“再去抓服药:黄芪一两,当归五钱,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甘草二钱。益气养血,清热解毒。”

  “是!”

  小芸去了。我坐在床边,守着师父。师父闭着眼,似乎睡了,但呼吸还不平稳,时而急促,时而浅慢。我握着他一只手,那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但温暖。有温度,就还活着。

  粥来了,我扶起师父,让他靠在我怀里,一勺一勺,喂他喝。师父喝得很慢,很艰难,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一碗粥,喂了半个时辰。

  喝完粥,师父似乎有了点精神,睁眼看我,眼里有了些神采。

  “青儿……”他声音依然嘶哑,但清晰了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摇头,眼泪又要涌上来,强忍着,“师父您才辛苦。疫区……到底是什么样子?”

  师父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悠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人间地狱。”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然后,他开始说。断断续续,时停时续,但说得很清晰。

  他说,西三巷最初发病的,是那个外乡客。高热,咳血,两日即死。然后,巷子里的人,一家接一家地倒。起初还互相帮忙,后来,都怕了,门关得死死的,谁敲门也不开。再后来,连关门的人都没了——要么死了,要么病了,要么逃了。

  他说,他进去时,巷子已经臭了。尸臭,药臭,屎尿臭,混在一起,在夏末的闷热里发酵,吸一口,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苍蝇成群,嗡嗡如雷,落在死人脸上,伤口上,饭食上。老鼠肥得流油,在巷子里大摇大摆地跑,见了人也不怕。

  他说,他一家一家地敲门,能开的,就进去看;不能开的,就翻墙。看见的,大多是等死的人。有的躺在床上,浑身溃烂,流着黄水;有的蜷在墙角,咳得撕心裂肺,痰里带着血块;有的已经死了,尸体硬了,臭了,被老鼠啃了半边脸。

  他说,他第一天,救了三个人。第二天,救了五个。但死了八个。第三天,救了两个,死了十二个。到后来,他不再数了。数不清,也不敢数。

  “那……那一百八十九人,是怎么活的?”我问,声音发颤。

  “药,针,还有……命。”师父缓缓说,“清瘟败毒饮,我用到了极致。高热者,加石膏至四两;咳血者,加白茅根、侧柏叶;神昏者,针刺十宣、人中;抽搐者,刺涌泉、太冲。但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念想。我告诉他们,外面有人在等他们,有药在送进来,有大夫在拼命。人哪,有时候就是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不散,就还有救。”

  “那您身上的疮……”

  “防护衣,是两层布,中间夹着棉絮,浸了药水。穿上,密不透风,一个时辰就浑身湿透。但我不能脱,一脱,就可能染上疫气。十八天,除了睡觉,几乎没脱过。汗出不来,热散不掉,毒气就发在皮肤上了。”师父苦笑,“起初是痱子,后来是水泡,再后来就烂了。疼,痒,但顾不上。比起那些疫病患者,这点痛,算什么。”

  我握紧他的手,说不出话。十八天,穿着那样的“盔甲”,在尸臭和死亡中穿梭,救一个,死一个,再救一个……那是怎样的地狱,怎样的煎熬?

  “师父,”我轻声问,“您……怕过吗?”

  师父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藏着十八天的风霜,十八天的生死。

  “怕。”他缓缓说,“怕治不好,怕死人,怕自己也染上,死在那里,没人收尸。但怕,也得去。因为我是医者,那里有等死的人。我不去,他们就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那您……后悔吗?”

  “不后悔。”师父回答得很快,很肯定,“一百八十九人,活下来了。他们会有孩子,孩子的孩子,会继续活在这世上。这就值了。”

  我泪流满面。这就是我的师父。怕,但去;痛,但忍;苦,但值。因为他是医者,因为那里有生命,因为他心里,装着“济世”二字。

  “师父,”我擦干眼泪,“您好好休息。我会守着您,直到您好起来。”

  “嗯。”师父闭上眼,似乎累了。但忽然,他又睁开,“青儿,拿纸笔来。”

  “师父,您先歇着,明天再……”

  “现在。”师父语气坚决,“此番疫战,我得十要诀,需即刻记下,传于后人。你记。”

  我不敢再劝,忙取来纸笔,磨墨。

  师父靠在床头,闭目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一字一句,清晰如钟:

  “一,疫病初起,贵在神速。阻其蔓延,重于治疗。封巷隔离,消毒避秽,当断则断。

  “二,辨证需准,用药需狠。热毒壅盛,非大剂清凉不能退;气虚欲脱,非峻补元气不能回。但狠中有度,过则伤正。

  “三,内外合治,针药并举。高热惊厥,急刺十宣、涌泉,开窍醒神;咳喘痰壅,可灸肺俞、定喘,宣肺平喘。外治可助内治,不可偏废。

  “四,重预防,治未病。未病者,予预防方;轻症者,早截断;重症者,防传变。上工治未病,于疫尤然。

  “五,顾护胃气,留人治病。疫病伤正,脾胃先衰。用药勿过苦寒,饮食需予糜粥,保得一分胃气,便有一分生机。

  “六,心理疏导,亦为良药。疫中之人,多惶恐绝望。医者一言,可定其心;一语,可振其神。心定神安,正气乃复。

  “七,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夏日疫多夹湿,当加藿香、佩兰;秋日疫多燥邪,当加沙参、麦冬。方随证转,药因时变。

  “八,记录详实,以资后鉴。何人、何症、何脉、何药、何效,皆需详记。此非仅为医案,乃后来者之明灯。

  “九,防护自身,方能救人。医者染疫,如将折旗,军心必溃。面巾、手套、避秽药,皆不可省。救人先护己,非为自保,为能久战。

  “十,心存敬畏,不忘仁心。疫乃天灾,医者人力,有时而穷。治而不愈,非医之过;尽心竭力,便是功德。但怀济世之心,莫问前程之事。”

  师父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我运笔如飞,一一记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那些字,不是写出来的,是师父用十八个日夜的血泪,用一百八十九条人命的代价,换来的。

  写完,我双手奉上:“师父,您看。”

  师父睁开眼,看了看,点头:“收好。这是济世堂的根,也是你的根。以后传给你的徒弟,一代代,传下去。”

  “是!”我郑重收起,贴身放好。

  师父又闭上眼,这次,是真的累了。呼吸渐渐平稳,悠长,沉入睡眠。

  我吹熄灯,只留一盏小油灯,在墙角幽幽地亮。坐在床边,看着师父沉睡的脸。那张脸,依然憔悴,但有了安宁。那些水泡,依然狰狞,但在药力下,会慢慢结痂,愈合。就像这场疫病,再凶再猛,终究会过去。而人,会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继续活。

  窗外,月已中天。清辉如水,洒在院里,洒在那些经历过生死、依然倔强活着的草药上。

  我忽然明白,师父的归来,不只是身体的归来。是他的魂,经历了地狱的淬炼,带着一百八十九条人命的重量,带着十要诀的智慧,回来了。这魂,会注入济世堂,注入我,注入每一个后来者的心里。

  而疫病的平息,也不只是天意。是像师父这样的人,用血肉之躯,用医者仁心,在死神手里,一寸一寸,抢回来的。

  这,就是“人定胜天”吧。

  不是真的胜了天,是在天的严酷面前,人没有跪,没有逃,而是挺直脊梁,伸出手,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就够了。

  我伏在床边,也渐渐睡了。梦里,没有疫病,没有死亡。只有师父,在院子里整理草药,阳光很好,草药很香。他回头,对我笑了笑,说:“青儿,来,师父教你认这味药……”

  那笑,很暖,很安详。

  像劫后余生的秋天,虽然萧瑟,但天高云淡,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沉静的、继续向前的力量。

  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

  而我们,还要一起,走很长的路。

  (第十七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八章《疮疡论治》

  师父身上热疮,溃烂流脓,痛痒钻心。我以蒲公英、地丁、野菊花煎汤外洗,又以黄连、黄柏、苦参研末,香油调敷。三日,脓水渐少;七日,疮面收敛;半月,痂落生新。其间师父高热反复,我守夜侍疾,尝汤药,察疮情,未敢稍懈。师卧榻授我《疮疡全书》:“疮疡之治,首辨阴阳。阳证红肿热痛,宜清热解毒;阴证平塌不痛,宜温阳托毒。又需辨脓:黄稠为顺,清稀为逆;腥为佳,臭为凶。”是夜,我方明:治外疮如治内疾,皆需辨证求本。师父以身示教,此一课,胜读十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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