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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疮疡论治

  师父身上热疮,溃烂流脓,痛痒钻心。我以蒲公英、地丁、野菊花煎汤,日洗三次。又以黄连、黄柏、苦参、青黛,研极细末,香油调敷。三日后,脓水渐少,疮周红肿稍退。然师父夜发高热,面赤谵语。急予白虎汤加金银花、连翘,大清气分热毒。又针刺曲池、合谷、大椎泻热。至五更,热退身凉。师卧榻上,气息微弱,授我《疮疡全书》:“疮疡之治,首辨阴阳。阳证红肿热痛,宜清热解毒;阴证平塌不痛,宜温阳托毒。又需辨脓:黄稠为顺,清稀为逆;腥为佳,臭为凶。更需辨人:壮年多实,老年多虚;新病多实,久病多虚。”是夜,我方明:治外疮如治内疾,皆需辨证求本。师父以身示教,此一课,胜读十年书。

  晨起,露重霜寒。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肃杀。院里的草药,该枯的都枯了,只有墙角那丛野菊,还倔强地开着,金黄的花瓣上凝着白霜,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细碎的冰晶。

  师父回来三日了。

  这三日,我几乎没离开过这间卧房。煎药,喂药,洗疮,敷药,守夜。师父身上的热疮,比第一日看见时更骇人了。

  那些水泡,破了,流了脓,干了,结成黄褐色的痂。但痂下还在溃烂,脓液从边缘渗出,浸透纱布,散发着一股甜腥的、带着腐味的气息。最严重的是前胸那片,巴掌大的糜烂面,血肉模糊,在换药时,能看见底下淡红色的肌肉纹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师父很能忍。洗疮时,药水刺激创面,他浑身肌肉绷紧,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一声不吭。只在实在忍不住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像受伤的野兽在压抑嘶吼。

  我手在抖。不是怕,是心疼。那每一寸溃烂的皮肤,都像是烙在我心上。我知道,这每一处疮,都是师父在疫区十八个日夜,穿着那身密不透风的“盔甲”,在死亡和恶臭中穿梭,用汗水和血肉换来的勋章。

  “师父,疼吗?”我轻声问,手上动作更轻了。

  “不疼。”师父闭着眼,声音嘶哑,但平静,“比起疫区那些……这不算什么。”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怎么可能不疼?脓疮溃烂,痛如刀割,痒如蚁噬,更何况是这样大面积的溃烂。但师父不说,我也就不再问。只更小心,更轻柔,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今日的洗疮药水,我加了味药:马齿苋。

  这是昨日去城郊采的。霜打过的马齿苋,叶子肥厚,茎秆紫红,在枯草中格外显眼。《本草纲目》载:马齿苋,酸寒,清热解毒,散血消肿,尤善治痈疮恶疮。我采了一大把,洗净,和蒲公英、地丁、野菊花一起煎了浓汁,晾温了,给师父洗疮。

  药汁呈深褐色,气味清苦。我用棉布蘸了,轻轻淋洗创面。脓血混着药水流下来,滴进盆里,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师父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出声。

  洗了三遍,创面干净了些,露出粉红色的新肉,边缘还有些红肿。我用煮过的棉布吸干水分,然后敷药。

  外敷的药,我调整了方子。前两日用拔毒生肌散,虽能拔毒,但性子偏燥,师父创面渗出多,用后反觉灼痛。昨夜翻《陈氏验方》,找到一方:黄连、黄柏、苦参、青黛,等份研末,香油调敷。黄连、黄柏苦寒清热,燥湿解毒;苦参杀虫止痒;青黛凉血消斑;香油润肤生肌,且不黏腻。正对此证。

  我将药末用香油调成糊状,摊在干净的桑皮纸上,敷在创面上。药糊清凉,敷上时,师父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凉……”他低声说。

  “嗯,清热燥湿的。师父感觉如何?”

  “舒服多了。”师父睁开眼,看了看胸前的药敷,眼中有一丝赞许,“会用香油调敷,心思细。疮面渗液多,燥药易结痂,痂下化脓,反而不利。香油润而不腻,可保疮面湿润,利于生肌。”

  “是师父的方书记得好。”我说。

  “方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师父缓缓道,“同一方,此人用效,彼人用或许不效。为何?因人而异,因证而异。我这是湿热毒邪外发,创面渗液,当用润剂。若疮面干红,灼痛无液,则当用散剂,促其收敛。这其中的分寸,需在临床中细细体会。”

  我记在心里。治疮疡,不止是洗洗敷敷,更要辨阴阳,察寒热,观燥湿,因人制宜。这和治内病,是一个道理。

  敷好药,包扎妥当。我又端来汤药:白虎汤加减。生石膏二两,知母六钱,甘草三钱,粳米一撮,加金银花五钱,连翘五钱,黄芩三钱。师父昨夜又发高热,虽然用针刺退了些,但热毒未清,仍需内服清热。

  师父靠在我怀里,一勺一勺喝药。喝得很慢,每口都要歇一歇。一碗药喝完,他额上见了汗,我忙用毛巾擦干。

  “师父,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师父摇摇头,眼神有些空茫,望着屋顶的椽子,“一闭眼,就是疫区……那些死人,那些等死的人……”

  我心头一紧。疫区的经历,像噩梦,缠着师父,也缠着我。那些画面,偶尔也会在我梦里闪现:溃烂的尸体,绝望的眼神,冲天的臭气……

  “师父,”我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您救了那么多人,一百八十九个。他们,都会记着您。”

  “记不记得,不重要。”师父转过头,看着我,“重要的是,他们活了。活着,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青儿,去把我床头那本蓝布面的书拿来。”

  我起身,在师父床头找到那本书。蓝布封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损,露出里面的纸板。封面上四个楷体字:《疮疡全书》。

  “这是你师祖传给我的。”师父接过书,轻轻摩挲封面,眼神温柔,像在看一位老友,“我年轻时不喜外科,觉得疮疡痈疽,是疡医的事,我们内科大夫,治的是脏腑大病。后来……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才明白,疮疡虽在体表,实与脏腑相连。治外不治内,是舍本逐末;治内不治外,是隔靴搔痒。”

  他翻开书,纸页泛黄,墨迹工整,间或有朱笔批注,蝇头小楷,是师祖的笔迹。

  “你看这里,”师父指着一行字,“‘疮疡之治,首辨阴阳。阳证者,红肿高突,灼热疼痛,脓黄稠,易溃易敛,此气血充盛,毒邪外发。阴证者,平塌漫肿,不红不热,脓清稀,难溃难敛,此气血虚弱,毒邪内陷。’”

  我凑近看。那行字下面,师祖用朱笔批注:“阳证易治,阴证难疗。然阴阳可转化。阳证过用寒凉,可转阴证;阴证温补得法,可转阳证。医者当知常达变。”

  “你师祖说得对。”师父叹道,“我在疫区,见过太多由阳转阴的病例。起初高热红肿,是阳证,该用清热解毒。但病人本就体虚,过用寒凉,热虽暂退,正气亦伤。转而低热不退,疮色暗紫,脓水清稀,成阴证。此时当转用温补托毒,如黄芪、当归、肉桂、鹿角胶,托毒外出。若再一味清热,便是雪上加霜。”

  我忽然想起师父身上的疮。这热疮,起因是湿热毒邪熏蒸,红肿热痛,是阳证。但师父年过六旬,疫区十八天耗伤气血,如今疮面溃烂,但新肉不生,脓水清稀,是否已有转阴之象?

  “师父,”我试探着问,“您的疮,现在……是阳是阴?”

  师父看我一眼,眼中有了笑意:“你看出什么了?”

  “疮面溃烂,但周围红肿已退,痛减,痒增。脓水……前两日是黄稠,今日有些清稀。而且,您这两日低热不退,夜里盗汗,是不是……有转阴的趋势?”

  “嗯。”师父点头,欣慰道,“你观察得细。我这疮,初起确是阳证,红肿热痛。但疫区耗伤气血,回来后发热、洗疮,又伤阴液。如今正虚邪恋,疮色转暗,脓水转清,痛减痒增,是阳证转阴之兆。所以,你的外敷药,用香油调润,是对的。内服药……”

  他沉吟片刻:“白虎汤还需用,但可减石膏为一两,加黄芪一两,当归五钱,益气养血,托毒生肌。外洗药中,可加黄芪、当归煎汤,先熏后洗,益气活血,促进生肌。”

  “弟子明白了。”我如醍醐灌顶。原来治疮疡,要这样动态地看,随时根据病情变化调整治法。阳证转清热解毒,阴证转温补托毒。这其中的转换,就在细微处:脓的稠稀,疮的红暗,痛的轻重,痒的有无……

  “再看这段。”师父又翻过一页,“‘辨脓之法:黄稠如膏,其色鲜明,其气腥香,此正气充盛,毒邪外透,为顺证,吉。清稀如水,其色晦暗,其气秽臭,此正气衰败,毒邪内陷,为逆证,凶。’”

  我想起阿虎伤口溃脓时,那黄白稠厚的脓,腥而不臭。当时只觉得松了口气,现在才明白,那是“顺证”的表现,是正气托毒外出。而师父创面渗出的脓水,清稀些,气味也更腥腐,这是正气不足,托毒无力。

  “所以,”我恍然,“治疮疡,不仅要看疮,更要看脓。脓是正气与毒邪交争的结果。脓好,人就好;脓坏,人就危。”

  “对。”师父合上书,递给我,“这本书,你拿去好好读。不只是读,要结合病例,细细揣摩。疮疡虽是小道,但大道在其中。辨证论治,阴阳五行,气血营卫,都能在治疮疡中体现。你把我这身疮治好了,你的外科学,也就入门了。”

  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止是书的重量,更是师父的期望,是师祖的传承。

  “弟子一定用心。”

  “去煎药吧。按刚才说的,白虎汤减石膏,加黄芪、当归。外洗药也加黄芪、当归。”

  “是。”

  我退出卧房,轻轻带上门。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抱着《疮疡全书》,走到廊下,翻开。

  纸页沙沙作响,墨香混着陈年旧书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字,那些图,那些批注,在阳光下清晰起来。我仿佛看见师祖伏案书写的身影,看见师父年轻时捧书苦读的样子,看见无数个日夜,济世堂的灯火下,一代代医者,将心血倾注在这方寸之间,只为治病救人,只为传承不绝。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疮疡总论:夫人之一身,气血而已。气主煦之,血主濡之。气血充盈,则百病不生;气血亏虚,则诸疾蜂起。疮疡之生,或因外感六淫,或因内伤七情,或因饮食不节,或因劳役过度。总由营卫失调,气血凝滞,郁而化热,热盛肉腐,乃成痈疽……”

  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我读得入神,不觉日已偏西。

  小芸熬好了药,我端去给师父。师父喝了药,又睡下了。我坐在床边,继续读书。读到“痈疽治法”时,师父忽然在梦中呻吟,手无意识地抓向胸口。

  我忙按住他的手:“师父,别抓,会感染。”

  师父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又闭上,喃喃道:“痒……钻心地痒……”

  我知道,这是生肌长肉时的痒,是好事,但也是最难熬的。就像伤口愈合时,新肉生长,奇痒难忍。师父意志坚定,白天能忍,但睡梦中,意志松懈,本能就去抓挠。

  “师父,我给您念念书,分散注意。”我轻声说。

  师父“嗯”了一声。

  我翻开书,找到“止痒方”一节,缓缓念道:“疮疡作痒,有虚实之分。实证作痒,多因风、湿、热邪客于肌表,宜祛风、除湿、清热。虚证作痒,多因血虚风燥,或气虚不固,宜养血润燥,益气固表。外治可用薄荷、冰片、蝉蜕煎汤外洗,或研末调敷,取其清凉透散,祛风止痒……”

  我念得很慢,声音平和。师父的呼吸渐渐平稳,抓挠的手也松开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也在用意志对抗那钻心的痒。

  念完一章,师父似乎睡了。我放下书,看着他沉睡的脸。憔悴,但安宁。那些疮,在药力的作用下,会慢慢好起来。就像这场劫难,会慢慢过去。

  窗外,暮色四合。我点起灯,继续守夜。

  这一夜,师父没再高热,但盗汗严重。换了三次内衣,每次都湿透。这是气虚不固,营卫失调。我在外洗药中加了黄芪、防风、白术,益气固表;内服药中加了浮小麦、麻黄根,收敛止汗。

  到第五日,师父的疮明显好转了。

  溃烂面缩小,脓水几乎没了,创面覆盖着一层淡粉色的新肉,嫩嫩的,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周围的皮肤也不再红肿,结了薄薄的痂。痒也轻了,师父夜里能睡个整觉了。

  我知道,最危险的关头过去了。阳证已退,阴证渐转,正气来复,疮疡向愈。

  第七日,师父能下床了。

  我扶着他,在院里慢慢走。秋阳暖融融的,照在他身上。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但一步一步,很稳。院里的草药,大多枯了,但根还活着,在土里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天。

  师父走到那丛野菊前,停下,看了很久。

  “野菊,苦辛微寒。清热解毒,疏风平肝。”他轻声说,“我这次外洗药里,你用了它。”

  “是。野菊清热力强,尤善治热疮。”

  “嗯。”师父弯腰,摘下一朵,在指间轻轻捻着,“药是好药,但要用对时候,用对分量。用早了,用重了,伤正;用晚了,用轻了,邪不退。这其中的分寸,就是医者的功夫。”

  “弟子谨记。”

  又走了几圈,师父累了,我扶他回房坐下。他看着我,眼神温和,带着欣慰。

  “青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弟子该做的。”

  “不只是伺候汤药。”师父摇头,“是你在治我这身疮的过程中,展现的心性。细心,耐心,能辨证,能变通。这才是医者最难得的品质。医术可学,心性难修。你……很好。”

  我眼眶一热,低下头:“是师父教得好。”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师父拍拍我的手,“这次疫病,这次治疮,对你,是难得的历练。见了大疫,治了重疮,独立处置过危症,你的医道,才算真正入了门。以后的路,你会走得更稳,更远。”

  “弟子……定不负师父期望。”

  师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切,像秋日的阳光,不烈,但暖。

  “去开方吧。我这几日,总觉得气短,乏力,食欲不振。你看看,该用什么方。”

  我知道,师父在考我。我仔细诊了脉:脉细弱,舌淡苔白。又看了面色:萎黄,少华。问了症状:气短,乏力,纳呆,夜尿频。

  这是典型的脾肺气虚,兼肾气不足。疫病耗气,疮疡伤血,加上年高体弱,气血双亏。

  “弟子以为,当用八珍汤加减,益气养血,健脾补肾。”我斟酌着说,“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益气健脾;熟地、当归、白芍、川芎,养血和血。再加黄芪增强补气,陈皮理气和胃,杜仲、续断补肾强腰。”

  师父点头:“可。但人参价昂,可用党参代之。另加砂仁一钱,醒脾开胃。我这胃口,是得开开了。”

  “是!”

  我开方抓药。党参、黄芪、白术、茯苓、甘草、熟地、当归、白芍、川芎、陈皮、杜仲、续断、砂仁。三碗水煎一碗,日一剂。

  药煎好了,我端给师父。师父喝了,咂咂嘴:“嗯,砂仁加得好,不腻。”

  “师父喜欢就好。”

  “不是喜欢,是对证。”师父纠正我,“我脾胃虚弱,熟地、当归滋腻,易碍胃。加砂仁芳香醒脾,助运化,这才周全。开方如布阵,要顾前顾后,左翼右翼,都得照应到。一味药加得好,全盘皆活;一味药用得不当,满盘皆输。”

  “弟子受教。”

  又过了七日,师父的疮,痂落尽了。

  新生的皮肤,淡粉色,柔软,还有些细密的皱纹,像婴儿的皮肤。那道最大的溃烂面,留下一个铜钱大的疤,暗红色,微微凸起,但平整,光滑。其他地方的疮,只留下淡淡的色素沉着,像岁月轻轻拂过的痕。

  师父能自己行走,吃饭,看书,整理医案了。济世堂,在关闭一个月后,重新开了门。

  开门那天,阳光很好。街坊们闻讯而来,挤在门口,看着师父,眼里有泪,有笑,有关切,有敬意。

  “陈大夫,您可回来了!”

  “陈大夫,您瘦了!”

  “陈大夫,您身上那疮,好了吗?”

  师父站在门口,穿着干净的青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虽瘦,但精神。他拱手,对众人深深一揖:“多谢诸位挂念。疫病已平,老夫也好了。济世堂,今日起,照常开诊。”

  人群响起掌声,有人抹眼泪。我知道,这掌声,不光是给师父,也是给所有在疫病中坚守的人,给那些活下来的人,给这劫后余生的、珍贵的人间烟火。

  师父坐回诊案后,开始接诊。我站在他身侧,抓药,记录,辅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师父不一样了,经历生死,身上多了道疤,眼里多了份沧桑,但医者仁心,更沉,更稳。

  我也不一样了。独立救治过山贼,日夜守护过师父,读懂了《疮疡全书》,经历了疫病的洗礼。我不再是那个手抖心慌的学徒,我是能独当一面的郎中,是济世堂的传承者。

  傍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我收拾诊室。师父在整理医案,忽然说:“青儿,把我那身染疮的衣衫,拿来。”

  我一愣:“师父,那衣衫……已经烧了。”

  “烧了?”师父抬头。

  “嗯。那日您回来,衣衫破烂,沾满脓血,我就……烧了。”我小声说,怕师父怪我自作主张。

  师父沉默片刻,轻轻叹口气:“烧了也好。那些疮,那些疫,都过去了。烧了,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里的暮色。夕阳的余晖,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只是可惜了那衣衫。”他缓缓说,“跟了我十几年,出诊,采药,治疫,都穿着它。上面有药渍,有血渍,有汗渍,有……记忆。烧了,就像把一段岁月,也烧了。”

  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岁月烧不掉,记忆烧不掉。师父的经历,师父的医术,师父的仁心,都在这里——”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弟子心里。也在济世堂的每一味药里,每一根针里,每一本病案里。烧了一件衣衫,烧不掉传承。”

  师父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暖,很宽慰,像秋日最后的阳光,温柔地,照进人心里。

  “你说得对。”他拍拍我的肩,“传承,在心里。在济世堂的灯火里,在来来往往的病人里,在每一个被治愈的生命里。衣衫可烧,岁月可逝,但医道,不息;仁心,不绝。”

  “嗯!”我重重点头。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济世堂的灯笼,又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枯荣交替的草药上,洒在师父和我的身上,暖暖的,柔柔的,像一种无声的誓言,一种默默的守护。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盏灯,我会和师父一起,守下去。

  直到我也成为一盏灯,照亮后来人的路。

  而这,就是传承。

  (第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九章《冬至药膳》

  冬至前夜,师召我入厨房。灶上炖着陶瓮,蒸气氤氲,药香混着肉香。师持勺尝汤,曰:“冬至一阳生,当扶助阳气。此乃当归生姜羊肉汤,加黄芪、枸杞、红枣。当归养血,生姜散寒,羊肉温补,黄芪益气,枸杞滋阴,红枣和胃。最宜虚寒体质、产后血虚、老人畏寒者。”又制“八珍糕”: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当归、白芍、川芎、熟地,研末,合糯米粉、蜂蜜蒸制。师言:“药补不如食补,食补贵在平和。此糕性平味甘,健脾益气,养血安神,可作点心常食。”是夜,师徒对坐,食糕饮汤,浑身暖透。方知:医者治病,亦当教人养生。治未病,在平时一饮一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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