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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暑热惊风

  午时,日头最毒。农妇踉跄入门,怀中幼儿面赤唇紫,四肢抽搐。师父以三棱针急刺十宣,血珠黑紫。又刺涌泉,儿“哇”地哭出声。师令取井水浸巾敷额,以鲜荷叶裹身。一炷香后,热退身凉。师曰:“小儿惊风,如灶火沸锅。不撤其薪,徒欲止沸,反增其乱。当先开窍醒神,再清心泻热。十宣放血,如揭锅盖;涌泉引热下行,如抽薪火。急症用药,贵在迅猛,亦贵在精准。”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晨起时还阴着,过了巳时,日头忽然毒辣起来。白花花的阳光砸在青石板上,蒸起一层氤氲的热气,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一声高过一声。

  我在药房碾药。车前子,要碾成细末。石杵在石臼里一圈圈地转,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和着蝉鸣,让人昏昏欲睡。

  忽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走,是跑,跌跌撞撞的,夹杂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叫:“陈大夫!陈大夫救命啊——”

  我搁下石杵,快步走到前堂。师父已经先一步到了门口。

  一个三十来岁的农妇冲进医馆,怀里抱着个孩子。她头发散乱,满面泪痕,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通红,嘴唇却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四肢在无意识地抽搐,一抽一抽的,像离水的鱼。

  “陈大夫,您快看看,我家虎子这是怎么了……”农妇腿一软,几乎跪倒。

  师父一个箭步上前,托住她的手臂:“别急,慢慢说。孩子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就、就刚才……”农妇语无伦次,“在院子里玩,玩着玩着就倒在地上,抽起来了……浑身烫得像火炭……”

  师父伸手探孩子的额头,眉头一皱:“高热。”

  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有些散大。再诊脉,脉象浮数而弦,急促如弹指。

  “是中暑惊风。”师父沉声道,“青儿,取针!”

  我冲进里间,抱出针匣。手有些抖,针匣差点掉地上。

  “稳着点!”师父低喝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针匣。师父已经将孩子平放在诊床上。那孩子还在抽搐,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白沫。

  “十宣放血。”师父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先刺十宣,泄其热毒。”

  十宣穴,在十指指尖,距指甲游离缘0.1寸。是急救要穴,尤其擅治高热惊厥。

  我取出一枚三棱针。针尖闪着寒光。我的手心在出汗。

  “别怕。”师父看了我一眼,“刺浅,出血即可。记住,急症如救火,容不得犹豫。”

  我点点头,捏住孩子的左手食指。指尖滚烫,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跳动。我用酒精棉擦了针尖,对准穴位,轻轻一刺——

  血珠冒出来,不是鲜红的,是暗紫色的,浓稠得发黑。

  “血瘀热毒。”师父点头,“继续,十指都刺。”

  我一针一针地刺下去。孩子的指尖渗出一颗颗紫黑色的血珠,像熟透的桑葚。说来也怪,刺到第五个手指时,孩子的抽搐明显减轻了。刺完十指,他已经不再全身紧绷,只是微微颤抖。

  “涌泉。”师父又说。

  涌泉穴,在足底,蜷足时足前部凹陷处。这是肾经井穴,能引热下行,开窍醒神。

  我脱掉孩子的鞋袜。小小的脚丫,脚心滚烫。找到涌泉穴,消毒,下针。这次用的是毫针,斜刺,进针三分。

  针入的瞬间,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嘶哑,但确是哭声。之前他一直无声地抽搐,像被掐住了喉咙。这一哭,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哭出来就好。”师父的脸色缓和了些,“取井水,浸毛巾。再摘两片新鲜荷叶来。”

  我应声奔向后院。井在墙角,打上一桶水,冰凉刺骨。又摘了院里荷花缸里的荷叶——荷叶才展开不久,嫩绿嫩绿的,还带着水珠。

  回到前堂,师父已经用毛巾浸了井水,敷在孩子额头上。孩子的哭声弱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眼睛能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四周。

  “虎子,虎子……”农妇扑到床边,想去抱孩子,被师父拦住了。

  “别动他,让他躺着。”师父接过我手里的荷叶,一片盖在孩子胸口,一片盖在小腹,“荷叶清香,能解暑热。井水凉润,能退高热。青儿,去抓药。”

  “方子?”

  “白虎汤加减。”师父略一思索,“生石膏一两,知母五钱,甘草三钱,粳米一撮。加钩藤三钱,僵蚕二钱,蝉蜕一钱。快去。”

  我飞奔向药柜。生石膏、知母、甘草、粳米,这是白虎汤的底子,大清气分实热。加钩藤平肝熄风,僵蚕、蝉蜕祛风止痉——正是对证。

  称药,包好,交给小芸去煎。师父还在床边守着,一手搭在孩子腕上诊脉,一手用浸了井水的毛巾给孩子擦身。

  农妇跪在床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还是自责。

  “陈大夫,虎子他……他不会有事吧?”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高热退了,惊风止住了,命是保住了。”师父的声音温和了些,“但热毒未清,还要服药调理。这几日,要格外小心。”

  “是,是,我一定小心……”农妇的眼泪又涌出来,“都怪我,大中午的,让他在日头底下玩……”

  “不全是你的错。”师父摇摇头,“这孩子本身体质就偏热,又值暑天,内外相合,才发急症。往后夏天,午时前后莫让他在太阳下暴晒,多饮水,吃些清凉的瓜果。”

  正说着,小芸端了药进来。浓黑的药汁,冒着热气。

  师父接过药碗,用勺子舀了,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孩子。孩子起初不肯喝,被苦得直皱眉。但师父极有耐心,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慢慢喂。一碗药,喂了足足一刻钟。

  药喂完,孩子沉沉睡了。呼吸平稳,脸色也由赤红转为淡红,嘴唇恢复了血色。

  师父又诊了一次脉,这才直起身,对农妇说:“让他睡吧。醒了若还发热,再来找我。这几日饮食要清淡,喝些绿豆汤、荷叶粥,忌食油腻荤腥。”

  农妇千恩万谢,问诊金。师父摆摆手:“急症救命,不谈这个。等孩子好了,带他来让我看看就行。”

  送走农妇,已是未时。日头偏西了些,但热气还没散。院子里像蒸笼,蝉鸣声嘶力竭。

  我收拾着用过的针具,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后怕。刚才那一幕太急,太快,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若是慢一步,若是针下偏了,若是……

  “在想什么?”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师父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用井水浸过的毛巾擦脸。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上,看上去有些疲惫。

  “师父,”我走过去,“刚才……若是我们治不了……”

  “那就送命。”师父说得很平静,“急惊风,来势凶险。救治不及时,或高热伤脑,或抽搐窒息,都可能要命。所以,医者面对急症,要快,要准,要稳。”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刺十宣,手在抖。”

  “抖是正常的。”师父放下毛巾,“我第一次处理急症,比你抖得厉害。是个高热惊厥的孩子,我拿着针,半天刺不下去。我师父——你师祖,一巴掌打在我手上,针才刺进去。他说:‘你抖一下,孩子就多受一分罪。你怕,孩子就更怕。’”

  我默然。

  “后来我就明白了。”师父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稳定,指节分明,“医者之手,是救命之手。手要稳,心先要定。心不定,手就抖;手一抖,针就偏。针偏了,轻则无效,重则伤身。所以,每逢急症,我都要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慌则乱,静则明。”

  我学着师父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紧绷的感觉,似乎松了些。

  “师父,您刚才用白虎汤,为何加钩藤、僵蚕、蝉蜕?”

  “白虎汤清阳明气分实热,是退高热的主方。但患儿有抽搐,是热极生风,肝风内动。钩藤平肝熄风,僵蚕、蝉蜕祛风止痉,这是治标。”师父解释道,“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惊风发作时,当先止痉开窍,故用针刺十宣、涌泉;热退惊止后,当清热熄风,故用白虎汤加减。标本先后,不可颠倒。”

  “那为何用荷叶?”

  “荷叶清暑化湿,芳香开窍。暑热夹湿,是夏季外感的特征。用荷叶外敷,既能助退热,又能化湿浊。这是外治法,与内服药相配,内外合治,见效更快。”

  我一一记下。又想起那暗紫色的血:“十宣放血,血为什么是紫黑色的?”

  “血瘀热毒。”师父说,“热毒内蕴,煎灼血液,血行不畅,瘀滞指尖,故血色紫黑。放血疗法,能泄热毒,通瘀滞,开窍醒神。尤其小儿,脏气清灵,随拨随应,放血见效极快。”

  “脏气清灵,随拨随应……”我重复着这句话。

  “这是小儿与成人的不同。”师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故易病;但生机蓬勃,修复力强,故易愈。治疗小儿病,用药要轻灵,手法要轻柔,见效即止,不可过剂。所谓‘治小儿如捧琉璃’,要小心,也要有分寸。”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师父,若是大人中暑惊风,治法一样吗?”

  “大同小异。”师父说,“但成人气血已定,反应不如小儿灵敏。放血或可见效稍慢,用药剂量要加大。更重要的是,成人多有宿疾,或痰湿,或瘀血,或阴虚,治疗时要兼顾。不像小儿,病因相对单纯。”

  我点点头。这些,都是书上没有的,是师父几十年经验的结晶。

  “今日之事,要好好记下。”师父说,“急惊风是儿科急症,你以后还会遇到。记住几条:一辨,二快,三准,四稳。辨明病因病机,快速施治,选穴用药要准,手法心态要稳。记住了?”

  “记住了。”

  “去把医案写了。写得详细些,尤其是症状变化、施治过程、用药思路。这是活教材,比读十本书都有用。”

  “是。”

  我回到书桌前,铺开纸,却一时不知从何下笔。脑子里还是乱的——农妇惊慌的脸,孩子抽搐的身体,暗紫色的血珠,师父沉稳的声音……

  我闭上眼,让那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演。然后,提笔写下:

  “庚辰年六月初八,酷暑。午时,农妇赵氏抱子来诊。子名虎儿,年三岁。症见高热神昏,手足抽搐,目睛上视,面赤唇紫,牙关紧闭,口吐白沫。脉浮数而弦,舌红苔黄。此暑热惊风,热极生风之候。

  “师急刺十宣穴,放血如珠,色紫黑。又刺涌泉,针入,儿啼哭出声。继以井水浸巾敷额,鲜荷叶裹身。一炷香后,热退搐止,神志渐清。

  “师曰:小儿惊风,如灶火沸锅。不撤其薪,徒欲止沸,反增其乱。十宣放血,揭锅盖以泄热;涌泉刺之,抽薪火以下行。外以井水、荷叶清热解暑,内以白虎汤加钩藤、僵蚕、蝉蜕,大清气热,平肝熄风。

  “是夜,虎儿热退身凉,安睡如常。师嘱服绿豆汤、荷叶粥清余热,避暑养阴。

  “余观此案,得数悟:

  “一者,急症救治,贵在神速。辨机要准,施治要快,稍有迟疑,恐生变端。

  “二者,小儿脏气清灵,随拨随应。治小儿病,法宜轻灵,药宜轻清,中病即止,勿伤正气。

  “三者,外治与内治相合,针药并用,可收速效。十宣、涌泉,乃急救要穴,当熟记。

  “四者,暑病多夹湿,故用荷叶。夏月治病,须考虑时令特点,天人相应。

  “五者,医者临急症,心要定,手要稳。心不定则乱,手不稳则偏。师言:‘慌则乱,静则明。’此言当铭刻于心。

  “记此案,以为急惊风治法之范。”

  写到这里,我停笔,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院子里的草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薄荷的清凉气,紫苏的辛香,金银花的甘甜,混在一起,让人心神一清。

  师父在院子里浇花。他提着木勺,一勺一勺,细细地浇在每一株草药上。水珠在叶子上滚动,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我忽然想起白天,师父用井水给虎儿擦身的样子。也是这般轻柔,这般细致,仿佛手下不是陌生的病孩,而是自己的骨肉。

  医者父母心。

  以前读这句话,只觉得是夸赞之辞。今日见了,才知是实情。没有那份视如己出的心,怎会在危急时刻,还能那般沉稳,那般细致?

  “青儿。”师父的声音传来。

  “在。”

  “来,帮我摘些薄荷叶。明日煎些薄荷茶,给街坊们消消暑。”

  “是。”

  我放下笔,走进院子。薄荷长势正好,叶片肥厚,清香扑鼻。我小心地摘着,一叶一叶,放进竹篮。

  师父在旁边摘紫苏叶,忽然说:“今日你做得不错。针下得稳,药抓得快。”

  我手一颤,一片薄荷叶掉在地上。

  “手还抖?”师父看我。

  “不……不是。”我弯腰捡起叶子,“是……是没想到师父会夸我。”

  师父笑了,笑声很低,但很真切:“做得好,就该夸。做错了,也该罚。赏罚分明,才能进步。”

  我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赶紧低头摘叶子,怕师父看见。

  “不过,”师父话锋一转,“你今日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刺十宣时,你刺得太浅。”师父说,“十宣放血,要刺破毛细血管,出血如豆,方能泄热。你刺得浅,出血量少,效果就打折扣。下次记住,要刺到真皮层,见血珠成滴,才算到位。”

  “是,弟子记住了。”

  “记住还不够。”师父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睛,“要在自己身上试。”

  我一愣:“自己身上?”

  “对。在自己手上试,才知道多深是浅,多深是深,多深会痛,多深见效。”师父伸出自己的手,十指指尖都有细小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年轻时,十宣、十二井、四缝,这些常用放血穴位,都在自己身上试过。疼是真疼,但值得。因为你知道了,病人会多疼,该用多大力,该刺多深。”

  我看着师父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沉稳地施针,细致地擦身,温柔地喂药。指尖那些淡白的疤痕,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也是医者之路的烙印。

  “弟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师父提起水桶,“明日,我教你认十二井穴。这些急救要穴,你要一个个在自己身上试,试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位置,试到针下有什么感觉,一清二楚。”

  “是。”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未熄的炭火。蝉鸣声弱了,蟋蟀开始鸣叫,一声一声,清脆悠长。

  我提着装满薄荷叶的竹篮,跟在师父身后,走回屋里。

  药香弥漫。这香气,今日似乎格外清冽,格外醒神。

  也许是因为,今天我亲手救了一条命。

  虽然只是协助,虽然手还在抖,虽然刺得不够深。

  但,我参与了。在那个小小的生命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我刺下了针,放了血,抓了药。

  这让我觉得,自己离“医者”这两个字,近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六章完)

  下章预告:第七章《药市风波》

  休沐日,师令我往城东药市采买。临行嘱:“辨药如辨人,不可只看皮相。”至市,见摊主兜售“野山参”,根须俱全,芦碗密布。我心喜欲购,忽见断面纹路呆板,嗅之无香,叩之声闷。疑是伪品,以舌舔之,果有矾涩味。摊主色变,强辩是真。正争执,一老者拄杖而来,拈参一笑:“此乃‘工艺参’,椴木雕就,浸矾染色。小友眼力不错。”归告师父,师颔首:“今日这课,比背十本《本草》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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