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假牒害惨小沙弥圣僧带猴上门撑腰
清晨的大慈恩寺,刚敲过早钟。
钟声还没散干净,后院已经开始上班。
沙僧在菜园里翻地。
一锄头下去。
土听话。
再一锄头下去。
土继续听话。
沙僧这个人,突出一个稳定。
他翻地的节奏,比寺里木鱼还准。要是搁后世,妥妥生产队隐藏王牌,KPI之神,年度最佳土壤沟通师。
灶房里,八戒打了个哈欠。
声音之大,差点把锅盖掀飞。
他一边揉眼,一边盯着锅里的粥,表情十分凝重。
不像在熬粥。
更像在审犯人。
“你说你,一锅粥,怎么就不能自己熟呢?”
八戒拿勺子搅了搅。
“俺老猪天天伺候你,你还糊底。”
“白眼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
没吭声。
主要也没嘴。
禅房里,唐三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昨夜改讲稿改到天边泛白,最后实在扛不住,脸直接贴在纸上。
睡得安详。
也足够社死。
那张讲稿纸,被他压出一道折痕。
墨迹还在脸颊上印了一条浅黑线。
从颧骨一路斜到下巴。
圣僧本人暂时没有察觉。
此刻的唐三藏,睡姿端庄中带着崩溃,崩溃里又透着一种这班我非上不可的打工人悲壮。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放得轻。
步子急。
然后是一句克制的呼唤。
“师父。”
唐三藏睫毛动了动。
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了桌上的讲稿。
再看见了自己脸边那一片墨。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
指尖黑了。
唐三藏沉默了一瞬。
很好。
今日形象,圣僧限量水墨款。
他吸了口气,起身推开禅房的门。
晨光从廊下斜斜漏进来,落在石板上。
悟空站在门口。
金箍棒斜靠在肩上,眼下有一圈浅青影,毛都被夜露打得有点炸。
看得出。
这猴找了一夜。
但他脸上没有邀功的意思。
甚至还故作轻松地挠了挠耳朵。
“师父,人给你带回来了。”
唐三藏的目光越过他。
悟空身后,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十五六岁。
僧袍大得离谱,套在身上跟偷穿了成年人工作服一样,袖口挽了两道,还是盖住了半只手。
他低着头。
两只手攥着僧袍下摆,手背绷得发白。
正是西市口那个小沙弥。
唐三藏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开了一点。
人还在。
这就够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门框上一靠,自己退到廊柱那边。
“他在城北破庙里窝着。”
“供台底下。”
“俺老孙找了一夜。”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唐三藏看了一眼他的鞋。
泥水草屑,还有一点墙灰。
长安城北那片荒地,破庙多,废屋多,野狗也多。
一夜找下来,绝不是一句找了一夜那么简单。
唐三藏没有戳穿。
猴子的好意,戳破了会炸毛。
这是经验。
西行路上总结出来的血泪版攻略。
他走下台阶,在小沙弥面前蹲下来。
小沙弥立刻往后缩了一步。
跟一只被人从雨里捡出来的小猫一样。
明明冻得发抖,还要龇牙。
唐三藏放缓语气。
“你叫明觉?”
小沙弥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嘴唇干裂,裂口边缘还沾着一点血色。
他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是。”
嗓子哑得厉害。
唐三藏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隔着僧袍,能摸到骨头。
瘦。
太瘦了。
瘦到这孩子不像十五六岁,倒像一把没开刃的柴刀,被生活来回磨,磨得只剩一截倔强的铁。
唐三藏问:“谁给你起的法号?”
明觉的眼睛一下又红了。
他低下头,攥着衣摆的手更紧。
“卖度牒的人写的。”
“俺……俺起初不晓得那度牒是假的。”
“俺花了三百文钱。”
说到这里,他嗓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像解释。
又像认罪。
“俺真的给钱了!”
“不是偷的!”
“也不是抢的!”
“俺把所有钱都给他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唐三藏没打断。
悟空靠在廊柱边,嘴角的笑没了。
那双金睛火眼冷冷垂着。
明觉继续说。
“俺从凤翔府走来的。”
“走了三个多月。”
“庙烧了。”
“师父没了。”
他说到师父两个字时,嗓子像被什么卡住。
唐三藏的手指停了停。
明觉吸了吸鼻子,硬撑着往下说。
“俺没地方去。”
“城门口的人说,和尚进城要度牒。”
“俺没有。”
“他们不让进。”
“俺在城外蹲了两天。”
“有人来问俺,是不是想要度牒。”
“他说,有纸就能进城。”
“俺问多少钱。”
“他说看俺有多少。”
“俺身上就三百文。”
“全给他了。”
明觉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不肯掉。
“圣僧,俺不是骗子。”
“俺只是……”
他嘴唇颤了颤。
“俺只是想进城。”
这句话落下来。
后院忽然安静。
灶房里八戒搅粥的声音都停了一下。
菜园里沙僧的锄头也停在半空。
唐三藏看着他。
那一刻,心口被人按了一下。
不疼。
但闷。
一个孩子。
走了三个月。
师父死了,庙烧了,钱没了。
最后拿着一张假纸,站在城门外。
他以为那张纸能证明自己是和尚。
可这世上最荒唐的事往往就在这里。
人是真的。
苦是真的。
路是真的。
只有纸是假的。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盯着那张纸。
没人看他脚底磨烂的血泡。
没人看他袖子里冻青的手。
没人问他饿不饿。
唐三藏轻声说:“贫僧明白。”
明觉愣住。
“你……明白?”
唐三藏看着他的眼睛。
“贫僧明白你不是骗子。”
这句话落得轻。
可明觉像被人从悬崖边拽了一把。
眼眶里攒了许久的眼泪,哗一下掉下来。
他立刻用手背去擦。
越擦越多。
越擦越急。
最后彻底放弃。
摆烂了。
眼泪爱咋咋地。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湿漉漉的,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唐三藏胸口又闷了一下。
小孩哭起来不出声,最要命。
这不是委屈。
这是委屈练出了肌肉记忆。
悟空在旁边别开脸,抬手挠了挠鼻子。
硬撑。
唐三藏从怀里掏出那张讲稿纸。
纸已经被他压皱了,边角还沾着一点墨。
他铺在桌上,拿起笔。
明觉怔怔看着。
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又一行名字。
二十几个。
有的字端正。
有的字潦草。
有的旁边还写着几句极短的经历。
唐三藏在西市口小沙弥那一行旁边,重新添字。
法号明觉,凤翔府人。
庙焚,师殁。
徒步三月至长安。
购伪牒非欲行骗,欲进城耳。
三百文尽,一文不剩。
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明觉看着那一行字,眼泪又掉。
唐三藏写完,把笔递给他。
“会写字吗?”
明觉慌忙点头,又摇头。
点完摇。
摇完点。
整个人像卡了系统。
“会一点。”
“师父教过。”
唐三藏把笔往前递了递。
“写下你自己的名字。”
明觉接过笔。
手抖得厉害。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看起来比刚才说假度牒还紧张。
唐三藏没有催。
悟空也没催。
廊外的晨光一点点爬上桌沿。
明觉终于落笔。
第一横歪了。
第二笔也歪。
但他写得慢,写得认真。
像在给自己一点一点钉回人间。
最后,纸的最下面,多了两个字。
明觉。
歪歪扭扭。
但清清楚楚。
明觉看着那两个字,眼泪砸在纸边。
他慌忙伸手去挡。
“会弄脏……”
唐三藏把纸往自己这边轻轻收了收。
“无妨。”
“名字在上面,就擦不掉。”
明觉嘴唇一抖。
这回哭出了声。
细细的。
像一只破掉的笛子,终于漏出一点风。
悟空受不了了。
猴子最怕这个。
打妖怪他能一棒一个。
打命运?
这玩意儿不讲武德。
悟空啧了一声,从怀里摸了摸。
摸出半天。
摸出一个桃子。
唐三藏看向他。
悟空面不改色:“路上顺的。”
唐三藏:“从哪儿顺的?”
悟空:“树上。”
唐三藏:“哪棵树?”
悟空:“长安那么大,树那么多,师父你这问题问得就很刑。”
唐三藏:“……”
行。
齐天大圣,法外桃源。
悟空把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明觉。
明觉没敢接。
悟空皱眉:“怕有毒?”
明觉连忙摇头。
悟空把桃子往他手里一塞。
“吃。”
“俺老孙要害你,还用桃子?”
“俺直接一棒子,效率高,差评少。”
明觉被这话吓得手一抖,桃子差点掉了。
悟空眼疾手快接住,又塞回去。
“开玩笑。”
“你这孩子,笑点太高。”
明觉愣愣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莫名被逗得抽了一下鼻子。
这一下不算笑。
但也不算哭。
卡在中间。
十分珍贵。
唐三藏把讲稿纸仔细收好,放回怀里。
他站起来,对悟空招了招手。
悟空啃了一口另一个桃子,晃过来。
“师父,安排?”
唐三藏说:“带他去灶房吃碗热粥。”
明觉立刻抬头。
“我不用……”
悟空眼睛一眯。
明觉瞬间闭嘴。
唐三藏继续说:“吃完,贫僧带他去僧录司。”
明觉肩膀猛地一缩。
手里的桃子都被他捏出一个坑。
僧录司三个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童年阴影加强版。
比城门口守卫还吓人。
比假度牒还致命。
明觉脸色白了一层。
“圣僧……”
唐三藏看着他。
“别怕。”
明觉喉咙动了动。
“可那张度牒是假的。”
唐三藏点头。
“度牒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假和尚。”
明觉愣住。
悟空啃桃子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唐三藏的语气平稳,却一字一句落得重。
“僧录司要查,就让他们查。”
“该问的,问。”
“该验的,验。”
“那张纸从何处来,谁卖给你,收了多少钱,一件件说清。”
“贫僧同你去。”
明觉眼里又起了水光。
唐三藏继续道:“贫僧为你作保。”
明觉嘴唇颤抖:“用……用圣僧的名义吗?”
唐三藏摇头。
“不是保你没事。”
“是保你能做真和尚。”
这话一出,明觉整个人僵在原地。
做真和尚。
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入籍,备案,领牒,盖印。
一套流程。
流程跑完,恭喜你,获得佛门合法上岗资格证。
但对明觉来说。
这是师父还在时摸着他脑袋说过的话。
这是庙没烧之前,早课里亮起的第一盏灯。
这是他走了三个月,脚底磨烂,还是不肯把僧袍脱掉的原因。
他想做和尚。
不是想混口饭。
不是想骗张纸。
他只是想把师父教他的路,继续走下去。
明觉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去。”
嗓子还哑。
但稳了。
唐三藏心里那口气,终于落下。
悟空把桃核往菜园方向一抛。
桃核划出一道弧线。
啪。
落进刚翻好的土里。
沙僧抬头看了一眼。
悟空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师弟,顺手种了。”
沙僧沉默片刻。
“多谢大师兄。”
语气平静。
但唐三藏莫名听出了一种你最好别让我明年真种出桃树的疲惫。
悟空一拍明觉的光头。
“走。”
“先吃粥。”
明觉被拍得往前踉跄一步。
悟空立刻伸手扶住他。
嘴上还硬。
“你这身板不行啊。”
“风吹一下都能触发隐藏剧情。”
“赶紧吃。”
明觉回头看了唐三藏一眼。
唐三藏冲他点点头。
明觉这才跟着悟空往灶房走。
刚到灶房门口,八戒的大嗓门就炸了。
“大师兄!”
“你把谁带来了?”
“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八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勺子。
那勺子比明觉的脸都大。
明觉吓得停住。
八戒看见他脸上的泪痕,又看见他手里捏着桃子,表情瞬间变了。
“哎呦。”
“这小可怜样儿。”
“沙师弟!”
“多盛一碗!”
沙僧在菜园里应了一声:“来了。”
八戒转头又冲明觉招手。
“进来进来。”
“别怕。”
“俺老猪不吃小孩。”
悟空在旁边补刀:“他只吃粥。”
八戒瞪他:“还有馒头!”
悟空:“格局打开,还有半锅。”
八戒:“大师兄你别污蔑俺,半锅那是昨天!”
明觉站在门口,被这两人一来一回砸得有点懵。
他这一夜的惊惧,委屈,羞耻,被八戒和悟空这套相声打得七零八落。
情绪正在哭与笑之间疯狂横跳。
一只脚踩在悲剧里,另一只脚踩进了食堂。
唐三藏站在廊下看着。
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
这就是他们师徒。
说话没个正形。
办事却从不含糊。
八戒盛了满满一碗热粥,还往里夹了两块咸菜。
想了想,又摸出半个馒头。
再想了想,又加了半个。
最后他看着碗,表情严肃。
“少了。”
悟空:“你再加就成盆了。”
八戒:“孩子长身体!”
悟空:“你确定不是你长身体?”
八戒:“大师兄,你嫉妒俺有肉。”
悟空:“俺嫉妒你走路自带缓冲?”
八戒:“这叫福气!”
唐三藏听得太阳穴微微一跳。
很好。
熟悉的早晨。
熟悉的吵闹。
熟悉的团队精神,谁也别想安静。
明觉捧着那碗粥。
碗烫手。
他却舍不得放下。
热气扑在脸上,他的眼睛又红了。
八戒看见,立刻慌了。
“哎哎哎,咋又哭了?”
“是不是烫?”
“俺吹吹!”
悟空一把拦住他。
“你吹完,粥得少半碗。”
八戒怒了:“大师兄!你这是赤裸裸的诽谤!”
沙僧端着小碟咸菜走进来,平静补刀:“二师兄去年吹面,吹走三根,吃掉七根。”
八戒:“……”
悟空:“证人到场。”
唐三藏:“……”
明觉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的。
烫得他舌尖发麻。
可那股热顺着喉咙下去,落进空了太久的胃里,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喝。
起初还克制。
后来速度越来越快。
像怕这碗粥下一刻就会被收走。
唐三藏走进灶房,在他对面坐下。
“慢些。”
明觉立刻停住,像做错事。
唐三藏把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还有。”
明觉看着那碗,又看着唐三藏。
半晌,小声说:“谢谢圣僧。”
悟空坐在门槛上,尾巴一晃一晃。
“谢他干啥,粥是八戒煮的。”
八戒立刻挺胸。
明觉赶紧转向八戒:“谢谢师兄。”
八戒美了。
嘴角比朱雀门的牌匾还难压。
“哎,乖。”
悟空:“你占便宜倒挺快。”
八戒:“这叫缘分。”
沙僧把锄头靠在墙边,淡淡道:“二师兄,你昨晚还说缘分不如肉饼。”
八戒:“沙师弟,做人不要太耿直。”
沙僧:“我是妖。”
八戒:“……”
悟空笑得差点从门槛上滚下去。
唐三藏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笑,脸上的墨痕被明觉看见了。
明觉盯着唐三藏脸颊,愣住。
唐三藏察觉到他的视线。
“怎么?”
明觉慌忙低头:“没,没有。”
悟空眼尖,凑过来看。
然后沉默。
再然后,他肩膀开始抖。
唐三藏心里升起不妙预感。
八戒也凑过来。
下一秒,他差点笑出猪叫。
“师父!”
“你脸上这道墨!”
“有点东西啊!”
悟空憋笑憋得脸都扭曲。
“师父,你这是要去讲经,还是要去唱戏?”
唐三藏闭了闭眼。
他就说。
早起摸到墨的时候,忘了擦干净。
悟空继续作死:“别擦,师父。”
“挺威严。”
“像刚打完一场文化仗。”
八戒捧腹:“这叫文墨加身,佛光带黑!”
沙僧认真看了一眼。
“师父,确实明显。”
唐三藏:“……”
很好。
团队关怀,主打一个精准补刀。
明觉捧着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很小。
但唐三藏看见了。
那孩子笑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很好。
唐三藏拿袖口擦掉脸上的墨,起身。
“吃完便走。”
明觉立刻放下碗。
“我吃好了。”
碗里还剩一点粥。
八戒眼睛一瞪。
“吃完!”
明觉吓得端起来,三口喝干。
八戒满意点头。
“这才对。”
“去僧录司是大事。”
“不吃饱,吵架都没劲。”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八戒立刻改口:“不是吵架,是讲理。”
悟空冷哼。
“讲不通再吵。”
唐三藏:“悟空。”
悟空摊手:“俺老孙只是提供预案。”
唐三藏整理旧僧袍的领口。
他这一身僧袍,洗得发白。
袖口还有一处补丁。
所谓圣僧,排场没有。
但腰杆直。
这就够了。
明觉站在一旁,也努力把自己的僧袍扯平。
可衣服太大。
他越扯越乱。
袖口掉下来,又盖住手。
悟空看不下去,走过去,三两下替他把袖子重新挽好。
动作利落。
嘴上嫌弃。
“你这穿得跟偷袈裟失败现场似的。”
明觉低声说:“这是师父的旧衣。”
悟空手一停。
下一瞬,他把袖口挽得更整齐了些。
“那就穿好。”
明觉点头。
唐三藏看着这一幕,心里微暖。
悟空这猴。
嘴毒是真的毒。
心软也是真的软。
只是他那颗心包在石头里,外面还贴着闲人勿近,靠近挨打的告示。
吃完粥,唐三藏带着明觉往前院走。
悟空跟在后面。
不是走在最前。
也不是走在最远。
他就落后明觉半步。
金箍棒在肩上一晃一晃。
明觉走得慢。
腿还疼。
唐三藏没有催。
他们穿过后院的小径。
晨光从竹叶间落下来,洒在石板路上,一块亮一块暗。
鸟在竹枝上叫了两声,扑棱飞走。
菜园边,沙僧重新拿起锄头。
可唐三藏走到月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沙僧还站在原地。
手扶着锄头。
目光安静地跟着他们。
他没有说我也去。
也没有多问。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根稳稳插在地里的柱子。
告诉人,后院有人守着。
八戒从灶房探出头。
“师父!”
唐三藏停步。
八戒把一个布包扔过来。
悟空伸手接住。
打开一看。
两个馒头。
八戒咳了一声。
“路上吃。”
“别误会。”
“不是给大师兄的。”
悟空立刻把布包往怀里一塞。
“收到,专款专用。”
八戒急了:“专给孩子!”
悟空:“俺老孙负责保管。”
八戒:“你保管的东西还能剩?”
悟空:“你这是质疑职业操守。”
八戒:“你有那玩意儿?”
唐三藏:“……”
明觉低着头,又笑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明显。
唐三藏看见,心情也轻了一点。
他们走到寺门口。
慧明站在那里。
双手拢在袖中。
他穿着整齐,神色温和。
一看就是那种早起不崩溃,作息健康的人。
让唐三藏这种趴桌睡到脸上印墨的选手,内心产生了一点微妙敬畏。
慧明看了看明觉。
又看了看唐三藏。
他没有问多余的话。
不问来历。
不问假牒。
不问昨夜去了哪里。
只是轻声道:“圣僧,早去早回。”
唐三藏合十。
“劳烦照看寺中。”
慧明点头。
视线落在明觉身上时,停了一瞬。
明觉紧张地低下头。
慧明从袖中取出一串小佛珠,递给他。
“不值钱。”
“拿着。”
明觉愣住,不敢接。
慧明声音很淡:“手别总攥衣角。”
“会皱。”
明觉怔怔接过。
那串佛珠旧得发亮。
木珠被摸得光润。
握在手里,温温的。
明觉小声说:“谢……谢谢师兄。”
慧明点头。
唐三藏看着这一幕,心里又记下一笔。
世上的恶会披规矩的衣。
可善也会藏在细处。
一碗粥。
半个馒头。
一串旧佛珠。
都不惊天动地。
但能把一个快掉下去的人,往回拉一点。
唐三藏迈出山门。
明觉跟上。
悟空跟在明觉身后。
金箍棒晃了一下,晨光在棒身上亮起一道金线。
走到巷口时,悟空忽然回头。
唐三藏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菜园边,沙僧还站在那里。
手里拄着锄头。
不说话。
也不挥手。
只是目送。
直到他们拐过巷口,他的身影才被寺墙挡住。
唐三藏收回目光。
巷子外,长安已经醒了。
车轮声。
叫卖声。
早市热气腾腾。
人间烟火轰一下扑面而来。
明觉本能地往唐三藏身边靠了靠。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怕?”
明觉握紧佛珠。
“有一点。”
悟空在后面冷笑。
“怕啥。”
“今天谁从背后喊你,俺老孙先问问他的嗓子要不要。”
明觉:“……”
唐三藏:“悟空,不可妄言。”
悟空:“师父放心。”
“俺老孙文明交流。”
唐三藏回头看他。
悟空补了一句:“尽量。”
唐三藏:“……”
很好。
非常让人放心。
放心到想当场念紧箍咒。
明觉却抿了抿唇。
他没有再缩。
三人朝僧录司的方向走去。
唐三藏的怀里,收着那张皱巴巴的讲稿纸。
纸上有二十几个名字。
如今又多了一个。
明觉。
凤翔府来。
走了三个月。
花三百文买了一张假度牒。
但他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
他的饿是真的。
冷是真的。
眼泪是真的。
想做和尚的心,也是真的。
唐三藏抬头,看向长安城中渐渐亮起的天光。
今日去僧录司。
不是求情。
是讲理。
规矩要查,他配合。
人要活,他也要保。
这世上若只看纸,不看人,那经文讲得再漂亮,也只是字面功夫。
悟空在后面扛着金箍棒,脚步懒散,眼底却亮得发冷。
明觉走在中间。
手里握着旧佛珠。
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人从背后喊住他。
因为背后站着齐天大圣。
身边走着唐三藏。
前面是僧录司。
也是一场该来的硬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