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圣守破庙一句话救小沙弥回家路
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寺墙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长安城在下面铺开。
一百零八坊,方方正正,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跟有人把棋盘点亮了似的。
悟空蹲在云头上,尾巴一甩。
“嚯。”
他眯起金睛火眼,往下扫。
找人?
长安这么大,找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
难度约等于在八戒饭碗里找一粒没被吃掉的米。
基本属于玄学。
但悟空是谁?
大唐外勤头号狠人,西天取经项目组首席战斗员,兼管坑蒙拐骗,专治各种不服和装死。
他不找小沙弥。
他找卖假度牒的。
小沙弥花三百文买了一张假度牒。
买卖多半发生在城门口附近。
这种人不会只卖一张。
骗子跟墙缝里的虫一样。
你看见一只,说明后头还有一窝在开会。
悟空冷笑一声。
“行。”
“俺老孙今晚就给你们整点照顾。”
他身子一沉,金光落下。
人已经贴着城墙根站住了。
长安城墙又高又厚,暮色一压,墙根下面就成了天然阴影区。
阴影里蹲着什么人都有。
有挑担的。
有逃税的。
有饿得眼冒绿光的。
还有几个缩着脖子,眼神飘来飘去,一看就不是正经做买卖的。
悟空沿着墙根走。
步子慢。
眼睛扫得快。
他一身猴毛,毛脸雷公嘴,扛根金箍棒。
寻常人见了他,第一反应多半是喊官差。
第二反应,是先确认自己是不是投胎投岔了。
几个蹲墙角的汉子看见他,脸都绿了。
悟空从他们面前路过。
他们齐刷刷低头。
动作整齐得跟寺里打钟排练过。
悟空心里呵了一声。
这帮人心虚得都快从脑门冒烟了。
但还不对。
他要找的,不是这种。
卖假度牒的人,要懂寺庙名头,要懂僧录司章法,还得懂外地人进城的焦虑。
普通骗子没这文化。
至少得是个懂行的坏东西。
走到延平门附近时,悟空脚步一停。
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俗家衣裳。
剃着光头。
脑袋在暮色里锃亮,堪称人形小灯泡。
他正跟两个乡下模样的人低声说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晃了晃,又飞快塞回去。
然后伸出五根手指。
两个乡下人当场摇头。
光头皱眉,伸出三根。
乡下人还是摇头。
光头咬牙,又比了个二。
悟空靠在城墙垛子后面,嘴角一咧。
“哟。”
“还带砍价。”
“你们这买卖做得挺有烟火气。”
两个乡下人最后没买,背着包袱走了。
光头蹲在原地,骂骂咧咧地摸了摸脑袋。
“穷鬼还想进城,没钱进什么城……”
话没说完。
咚。
他面前落下一团影子。
光头抬头。
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蹲在他眼前,金睛火眼亮得跟两盏小太阳。
光头整个人卡在原地。
下一刻。
“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地,脚后跟疯狂往后蹬。
姿势狼狈。
跟被热水烫到的蛤蟆差不多。
“你你你你……”
悟空蹲着看他。
“你卡壳了?”
光头嘴唇直哆嗦。
“你是……”
悟空抬了抬下巴。
“俺老孙。”
光头眼珠子差点飞出去。
“齐天大圣?”
悟空点头。
“恭喜,答对了。”
光头差点当场去世。
他爬起来就想跑。
刚转身,金箍棒横在他面前。
咣。
棒子一端点在城砖上。
城砖裂了。
裂纹咔咔往外爬。
光头腿一软。
又坐回去了。
悟空乐了。
“你这膝盖挺懂事,自己就给俺老孙跪了。”
光头哭丧着脸。
“大圣饶命!小的就是混口饭吃!没杀人!没放火!没拐卖人口!最多卖点纸!”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纸?”
他笑了一下。
“挺谦虚。”
“朝廷要是听见你管度牒叫纸,估计得请你去大理寺喝茶。茶水管够,镣铐另算。”
光头脸色惨白。
“我再也不敢了!”
悟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俺老孙今日不抓你。”
光头一愣。
悟空盯着他。
“问你几件事。”
“前几天,有个小沙弥,十五六岁,从凤翔府来的,在你这里买过一张度牒?”
光头喉结滚了滚。
眼神明显躲了一下。
悟空眼睛眯起来。
“不说?”
金箍棒往地上一沉。
地面又裂了一道。
光头立刻举手。
“说!说说说!我说!”
这反应,主打一个从心。
悟空满意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识金箍棒者为保命大师。
光头抹了把汗。
“是有这么个孩子。”
悟空嗓音低了些。
“花了多少钱?”
“三百文。”
悟空脸色没变。
可手指在金箍棒上点了一下。
咚。
光头心脏也跟着咚了一下。
“大圣,我没坑他!真没坑太狠!”
他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
什么叫没坑太狠?
这话听着就欠打。
悟空冷冷看他。
“继续。”
光头咽口水。
“他是从凤翔府来的。说庙烧了,度牒也烧了。走了三个多月,腿上全是泥,鞋底都快磨穿了。”
“我本来不想卖他。”
悟空挑眉。
“你还挑客户?”
光头苦着脸。
“他太小了,一看就没经过事。眼睛直,话也少。蹲在城门口不走。守门的看他没度牒,不让进。他就抱着包袱坐那儿。”
“我问他要进城干什么。”
“他说,想找个地方挂单,想活下去。”
光头说到这里,嗓子也低了。
“我说你拿什么买。”
“他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了。”
“三百文。”
“一文不多。”
“一文不少。”
“都拿草绳串着,藏得严严实实。”
悟空没吭声。
暮色从城墙上滑下来,落在他肩头。
他眼里的火光沉了些。
光头继续说。
“我跟他说,这钱只够买最差的。”
“他说行。”
“我说这东西经不起查。”
“他说能进城就行。”
“我说进城之后也不一定有人收你。”
“他说先进去。”
光头抬头看了悟空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大圣,我那天也犯浑。收了他钱。”
“但我看他蹲那儿啃冷饼,实在不像话。”
“我就多塞了他半个炊饼。”
悟空看着他。
这个答案把他给整沉默了。
卖假度牒。
骗穷孩子的钱。
坏。
但多给半个炊饼。
又没坏透。
这就烦人。
悟空最讨厌这种不干脆的东西。
妖怪就简单。
吃人,打死。
不吃人,先问。
这光头倒好。
一边骗人,一边投喂。
道德成分复杂得跟八戒炖的杂菜汤差不多。
你说它难吃吧,有蘑菇。
你说它好吃吧,锅底还有沙子。
悟空的金箍棒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落。
打?
这人确实该挨。
不打?
这人也确实给了半块饼。
师父要是在这儿,肯定要念一句人心难分黑白。
悟空最烦这种题。
没有标准答案。
不能一棒子解决。
属于猴生高难副本。
他盯着光头。
“那张度牒上的名字写的什么?”
光头立刻答。
“释明觉。”
悟空心里一动。
明觉。
“庙名呢?”
“城南光德寺。”
悟空皱眉。
“为什么写光德寺?”
光头弱弱道:“光德寺大,名气响。写小庙容易被人查。写别的冷门庙,人家一问就露馅。”
悟空哼了一声。
“业务还挺熟。”
光头干笑。
笑到一半,发现悟空脸色不太友善,立刻闭嘴。
求生欲满分。
悟空又问。
“他后来去哪儿了?”
“不清楚。”光头连忙道,“他拿了度牒就进城了。我再没见过。”
悟空盯了他一会儿。
光头被盯得汗从脑门往下淌。
那颗光头此刻不亮了。
全是水。
跟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卤蛋差不多。
悟空忽然收起金箍棒。
光头怔住。
“大圣……”
悟空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以后别在延平门卖了。”
光头一愣。
悟空回头看他。
“去西市找份扛包的活。”
“有手有脚,非要卖假纸。”
“你以为你聪明?”
“你聪明个棒槌。”
光头嘴巴张了张。
没敢反驳。
悟空冷声道:“下次再让俺老孙撞见你卖这玩意儿。”
金箍棒在他掌心一转。
“俺把你脑袋敲得跟你卖的度牒一样假。”
光头疯狂点头。
“是是是!再也不卖了!我明天就去西市!不,今晚就去西市门口排队!”
悟空嗤了一声。
纵身一跃,上了城墙。
几个起落,人影没入暮色。
光头瘫在墙根下,半天没爬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还在。
太好了。
今日保住狗命。
感谢大圣不杀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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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沿着城墙飞掠。
明觉。
十五六岁。
凤翔府来。
僧袍太大。
袖口挽了两道。
进城之后还能去哪儿?
长安的好寺庙,不会收一个拿假度牒的小孩。
普通民家,不敢收来路不明的和尚。
饭铺客栈,更不会让没钱的人过夜。
那就只剩一个地方。
城北。
长安最穷的角落。
破屋。
废庙。
流民。
无牒僧。
被赶出来的老和尚。
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快丢了的人。
长安城繁华。
但繁华从来不平均分配。
有人在东市买胡姬酒,一掷千金。
有人在城北啃半块硬饼,咬一口都得先跟牙商量。
悟空落在一座废弃小庙门口。
庙门歪了半边。
门环没了。
墙皮掉得七七八八。
里面一个老和尚蜷在草堆里,听见动静抬头。
看见悟空,老和尚愣了一下。
悟空开口就问。
“见过一个小沙弥没?十五六岁,凤翔府来的,法名明觉。”
老和尚摇头。
“没见。”
悟空转身就走。
第二座破庙。
里面三个流民围着火盆烤手。
火盆里烧的不是柴,是半块烂门板。
悟空一进去,三个人齐齐缩脖子。
其中一个还把怀里的黑馒头往身后藏。
悟空看见了。
他嘴角抽了抽。
“俺老孙不抢你馒头。”
那人尴尬。
“习惯了。”
悟空心里一堵。
他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三人互相看了看。
都摇头。
第三座破屋。
屋顶破得跟筛子一样。
里面躺着两个病人,一个断指和尚,一个卖草鞋的行脚僧。
悟空问明觉。
断指和尚咳了两声。
“没见过。”
卖草鞋的行脚僧倒是开口。
“城北这几日来了几个小和尚,但都往更北边去了。那边还有座旧庙,早荒了。”
悟空点头。
“谢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来。
从怀里摸了摸。
啥也没摸出来。
猴子这才想起,自己向来不带钱。
尴尬。
这就离谱。
堂堂齐天大圣,战力爆表,钱包空空。
属于典型高武低薪。
他想了想,伸手从屋檐上掰下一截干木。
金箍棒轻轻一点。
干木裂成几段整齐的柴。
悟空往火盆边一扔。
“先烧着。”
卖草鞋的僧人愣住。
“多谢大圣。”
悟空摆摆手。
“别谢,俺老孙没带干粮。”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这要是八戒来,别说干粮,估计能现场掏出一锅汤。
想到八戒,悟空脸色更复杂了。
那呆子虽然贪吃,但遇见这种小孩,八成会嘴上骂骂咧咧,手上把最后一块饼塞过去。
然后回头跟师父哭诉。
“师父!俺老猪饿瘦了!”
瘦没瘦另说。
戏一定足。
---
第四座破庙就在荒地边。
庙门倒在地上。
供台歪斜。
佛像倒在一旁,佛头不见了。
只剩半截身子坐在那里,手势还端着。
看着挺佛。
也挺惨。
悟空站在门口,眼睛一扫。
没有人。
他往里走了两步。
脚下踩到一片碎瓦。
咔。
供台底下,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悟空停住。
他蹲下身,往供台底下看。
那里蜷着一个人影。
僧袍宽大。
大得像偷穿了成年人的衣裳。
袖口挽了两道。
少年十五六岁,脸瘦得只剩轮廓。
睡着了。
嘴里还含着半块干硬的胡饼。
一只手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发紧。
好像一松手,全世界都会跑掉。
悟空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来想把人拍醒。
问一句,你是不是明觉。
问一句,你为什么买假度牒。
问一句,凤翔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拍下去。
夜色静下来。
破瓦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斜斜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蜷成一团,瘦小,安静,连呼吸都轻。
悟空忽然想起了五行山。
五百年。
石缝。
铁丸。
铜汁。
动不了。
出不去。
天从眼前过,雨从脸上过,风从毛里钻。
有人来过。
看热闹。
嘲笑。
劝他认错。
太白金星也来过。
问他知错了吗。
这句话,悟空记了五百年。
它不高深。
它难受。
一个被压在山下的人,最怕听见的不是骂。
是站着的人低头问,你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
那不是问。
那是把伤口翻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
晒给别人看。
晒得人想咬牙。
悟空盯着供台底下的少年。
这孩子没有师父来揭帖子。
没有人说贫僧来了。
他一路从凤翔府走到长安,三个月,靠三百文买了一张假纸,靠半块炊饼撑过城门。
最后睡在没有佛头的破庙里。
这叫什么事?
这叫人间抽象。
悟空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他没有叫醒他。
也没有把人拎起来审问。
他转身走出破庙,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瓦片碎了几块。
悟空尾巴一卷,稳稳坐住。
金箍棒横在膝上。
他就这么坐着。
守着。
---
天快亮时。
明觉醒了。
他先摸了摸怀里的包袱。
还在。
又摸了摸胡饼。
还在。
他松了口气,慢慢从供台底下爬出来。
膝盖蹭到碎瓦,疼得他脸一白。
他咬着牙没出声。
刚抬头。
门口坐着一个人。
不。
一只猴。
金睛火眼。
毛脸雷公嘴。
手里横着一根金箍棒。
天光从破门外照进来,落在那猴子肩上。
明觉吓得往后一缩。
后背撞上供台。
咚。
他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悟空看着他。
开口第一句。
“俺老孙不吃人。”
明觉更怕了。
因为一般这么说的,都危险。
悟空也发现这句安慰效果稀烂。
他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你叫明觉?”
明觉愣住。
这个名字,是那张假度牒上的。
他抿紧唇,没说话。
悟空看着他。
“凤翔府来的?”
明觉手指攥紧包袱带子。
还是没说话。
悟空伸手从怀里摸了摸。
依旧啥也没摸出来。
他忽然后悔没顺八戒两个饼。
这场面,要是能递个吃的,交流成功率至少提升八成。
可惜。
齐天大圣,空手出门。
主打一个精神陪伴。
他只好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搁,站起来。
动作放慢。
免得把孩子吓飞。
“别怕。”
“俺老孙不是僧录司的人。”
明觉眼睛动了一下。
悟空继续道:“也不是来抓你的。”
明觉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那你来做什么?”
悟空看着他。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破庙里那尊没了头的佛像沉默着。
风吹过供台,灰尘轻轻浮起。
悟空忽然笑了一下。
不凶。
也不冷。
“带你去见一个人。”
明觉警惕地看着他。
“谁?”
悟空转身往门外走。
“一个和尚。”
明觉更紧张。
“我不去寺里。”
悟空回头。
“不是那种和尚。”
明觉怔住。
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破庙门口。
晨光给他镀了一圈金边。
他开口,嗓音低稳。
“他不会先问你为什么买假度牒。”
“也不会先问你有没有错。”
“他只会先看你饿不饿,冷不冷,还能不能走。”
明觉眼眶红了一下。
他低下头,咬住嘴唇,没让哭声冒出来。
悟空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瘦得风一吹就能欠费停机。
还硬撑。
真是人类幼崽常见毛病。
明明已经碎得七七八八,还要假装自己是铁打的。
悟空抬了抬下巴。
“走吧,明觉。”
“师父等着呢。”
明觉抬起头。
“你师父?”
悟空咧嘴。
“嗯。”
“唐三藏。”
明觉眼睛睁大。
那个名字,他听过。
西行归来的圣僧。
朱雀门要讲经的人。
长安城里最近所有人都在说他。
明觉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不能去。”
悟空皱眉。
“为什么?”
明觉低声道:“我的度牒是假的。”
悟空哼了一声。
“俺老孙晓得。”
明觉脸色白了。
悟空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
“假的是度牒。”
“不是你。”
明觉整个人卡在原地。
那句话落下来。
比晨钟还响。
破庙外,天亮了。
悟空转身。
“走。”
“今天,俺老孙带你进长安。”
他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明觉已经进长安了。
于是他改口。
“不是。”
“带你去见人。”
“见一个能把你写进经里的人。”
明觉抱紧包袱,慢慢跟上。
他走得慢。
腿还疼。
悟空没有催。
他在前面走。
金箍棒扛在肩上。
尾巴轻轻一甩。
天光里,一猴一僧,穿过城北的荒地,往寺的方向去。
长安醒了。
朱雀门那场讲经,也快了。
而这一次,讲经的人手里,不止有经文。
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明觉。
还有三百文。
还有一张假度牒。
还有一夜屋顶上的风。
以及齐天大圣憋了一肚子的火。
这火不打妖怪。
这火要烧到人间的规矩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