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取经归来后,我掀翻灵山

第26章 僧录司盖印,明觉复名明心

  僧录司就在前方。

  明心袖中藏着那张假度牒,指节捏得发白。

  唐三藏站在石阶下,抬眼看向那道灰墙黑瓦的官门。

  门口两个差役拄着水火棍。

  棍头被手掌磨得发亮,石阶边缘也被踩出浅坑。

  明心看见那棍子,脚步立刻慢了。

  唐三藏在阶前站定,抬手抚平旧僧袍。

  悟空扛着金箍棒,棒尾在地上一点。

  咚。

  明心肩膀跟着颤了一下。

  唐三藏开口。

  “到了。”

  明心喉结动了动。

  “圣僧,俺进去以后,能不能不说话?”

  唐三藏看向他。

  少年僧袍旧得发白,袖口里露出半串旧佛珠。他握得太紧,指骨都泛了青。

  唐三藏没有软声哄他。

  这里是僧录司。

  哄人的话落不到案上。

  “能忍时闭口,该开口时别退。”

  明心低下头。

  “俺怕说错。”

  唐三藏心口沉了一下。

  一个走了三个月才到长安的孩子,站到官门前,连喊冤都要先怕自己失言。

  他不再多说,抬脚上阶。

  门口一个差役远远认出他,立刻转身进门通报。

  另一个差役迎上来,双手合十。

  “圣僧。”

  唐三藏还礼。

  “贫僧来见郑大僧正。”

  差役侧身让路。

  “刘觉义已经吩咐过,圣僧请。”

  悟空从他身旁走过。

  金箍棒横在肩上,差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悟空瞥他。

  “俺老孙又不吃人。”

  差役嘴上应着,脚尖却又往后挪了半寸。

  唐三藏没回头。

  “悟空。”

  悟空撇嘴。

  “成,俺少吓他。”

  明心紧绷的肩头松了些。

  一行人进了僧录司。

  院子不大,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几间公房门半开,里面堆满卷宗,翻纸声一阵接一阵。

  一名年轻吏僧抱着文书出来,看见唐三藏,脚下一顿。

  再看见后面的悟空,他怀里的纸卷险些滑落。

  悟空咧嘴一笑。

  那吏僧立刻低头,匆匆退到一旁。

  唐三藏看在眼里,心里清楚。

  今日能进这道门,靠的不止佛号。

  可他要争的,是让明心自己站稳。

  刘仁从正厅侧门走出。

  他今日换了深灰僧衣,腰间仍挂着铜印。铜印边缘缺了一小块,磨得发亮,随着步子轻轻撞在衣带上。

  唐三藏看了一眼那枚印。

  此人说话不重,落印却重。

  刘仁合十。

  “圣僧果然来了。”

  唐三藏还礼。

  “昨日应下,今日便来。”

  刘仁侧身。

  “正堂大人在后堂等着。”

  他说完,看了明心一眼。

  明心立刻把手藏进袖中。

  刘仁笑了笑。

  “这孩子倒也有胆。”

  悟空从后面插话。

  “他胆小。”

  刘仁一怔。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挪了挪。

  “胆小还敢走三个月到长安,这叫真有胆。”

  院中几个吏僧手上一停。

  差役也抬起头。

  唐三藏脚步未停,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猴子说话总直。

  直得撞墙。

  可有些墙,就该这样撞。

  刘仁没有接话,只抬手引路。

  “圣僧请。”

  后堂门槛不高,屋里却压着旧纸和墨的气味。

  窗外有个窄天井,里面一棵石榴树半枯半活,几颗青果挂在枝头。

  案后坐着一位面宽身厚的老僧。

  他起身合十。

  “圣僧。”

  唐三藏回礼。

  “郑大僧正。”

  郑圆觉请他坐下。

  “圣僧远来,贫僧本该亲迎。只是文书压身,失礼了。”

  唐三藏坐定。

  “不敢。”

  明心站在他身后。

  悟空没有进屋,只靠在门框边。金箍棒横在背后,几乎占了半边门。

  刘仁站到案侧,双手拢在袖中。

  郑圆觉拿起案上一本文书,翻开一页。

  “这孩子的事,刘觉义已经禀过。”

  明心听见“这孩子”三个字,手立刻攥住僧袍下摆。

  郑圆觉继续念。

  “凤翔府人。庙毁。师亡。徒步三月入长安。以三百文购伪牒。”

  他抬头。

  “按律,持伪牒冒充僧人,杖二十,勒令还俗。”

  屋里瞬间安静。

  明心肩膀缩了下去。

  唐三藏没有马上开口。

  他可以搬皇命。

  也可以开口求情。

  两条路都快。

  可快路走完,明心以后仍要靠旁人的脸面活着。

  唐三藏垂下眼,最终选了最慢的路。

  郑圆觉等了片刻,合上文书。

  “圣僧亲自来,僧录司自然要顾情面。”

  刘仁眼皮动了一下,没有插话。

  郑圆觉接着道:

  “贫僧的意思,杖刑可免,僧籍不可留。年纪尚小,遣回原籍另谋生计,也算留了余地。”

  明心猛地抬头。

  下一瞬,他又把头压了回去。

  僧袍下摆被他捏出深深的褶。

  唐三藏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讲稿纸,铺在案上,推过去。

  “大人先看这个。”

  郑圆觉没有伸手。

  “这是何物?”

  唐三藏道:

  “名字。”

  刘仁的眼缝微微一收。

  郑圆觉拿起纸,慢慢展开。

  纸很旧,折痕明显,边角还有一点干掉的粥渍。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名字写得工整,有些名字歪斜凌乱。

  郑圆觉看第一行。

  又看第二行。

  屋内只剩纸页轻响。

  刘仁侧过身,也看向那张纸。

  腰间铜印撞上案沿,发出一声钝响。

  唐三藏坐得很稳。

  心口却不稳。

  纸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张脸。

  有蹲在西市口的。

  有被赶出寺门的。

  有冻得说不出整句话的。

  那些人此刻都不在屋里。

  他们全在这张纸上。

  郑圆觉看到最后,手指停在“明觉”二字旁边。

  那两个字写得歪,墨色也比前面的新。

  他放下纸。

  “这些名字,都是真人?”

  唐三藏收回纸。

  “每一个都是。”

  “写这些做什么?”

  “讲经。”

  郑圆觉抬头。

  唐三藏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朱雀门讲经那日,贫僧要讲这些名字。”

  刘仁终于开口。

  “圣僧,朱雀门前听经者众。讲经讲人名,恐怕不合旧例。”

  唐三藏看向他。

  “旧例里有讲假度牒的吗?”

  刘仁停了一息。

  “没有。”

  唐三藏道:

  “那便添一回。”

  门口那名差役原本站得笔直,听到这里,喉间滚了一下。

  他没读过多少经。

  可他听懂了。

  朱雀门前人山人海,若这些名字被圣僧念出来,僧录司的卷宗便再也关不住。

  刘仁的手从袖中探出,按了一下腰间铜印。

  很快又收回。

  唐三藏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那人没有慌。

  他在算。

  算朱雀门前会有多少百姓。

  算这些名字会传进谁的耳朵。

  算僧录司这几间屋子,还能不能压住那些卷宗。

  郑圆觉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圣僧,贫僧做了十年大僧正。”

  他把几本文书往前一推。

  “十年间,经手度牒文书不下万份。处置无牒僧人不下千人。贫僧知道他们各有苦衷。”

  明心低头不动。

  郑圆觉看了他一眼。

  “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佛门便乱。”

  唐三藏没有抢话。

  郑圆觉又看向他。

  “圣僧要讲这些名字,贫僧拦不住。可这个孩子持的是伪牒,这是事实。”

  刘仁垂手站着。

  门外有吏僧路过,听到此处,也停在门侧。

  郑圆觉一字一顿。

  “圣僧能保一个,保不了千个百个。”

  唐三藏点头。

  “贫僧晓得。”

  郑圆觉盯着他。

  “那还要保?”

  唐三藏答得平静。

  “要保。”

  两个字落下,明心的背轻轻一震。

  唐三藏没有回头。

  这时候不能回头。

  他要替明心争的,是一处能站直的位置。

  “贫僧今日只替这一个孩子,把话说清楚。”

  唐三藏看着郑圆觉。

  “他的度牒是假,可他从凤翔府走到长安,走了三个月。”

  “庙毁了,师父没了,他以为有一张度牒,就能继续做和尚。”

  “他不懂官署规矩。”

  “可他懂一件事。”

  “师父没了,庙没了,他仍想守着这身僧衣。”

  明心的头埋得更低。

  刘仁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唐三藏继续道:

  “大人说规矩就是规矩。贫僧想问一句,规矩里可写过,庙被烧毁后,幸存僧人该去哪里?”

  郑圆觉没有答。

  屋内安静得发沉。

  窗外风过,石榴树叶翻出灰绿的背面。

  刘仁轻咳一声。

  “圣僧,律条本就不能包尽世事。”

  唐三藏接住这句话。

  “所以僧录司才要有人坐在这里。”

  刘仁不再开口。

  郑圆觉的手停在文书上。

  唐三藏道:

  “规矩只看谁有度牒,谁无度牒。卷宗只写持牒、无牒、伪牒。”

  “烧了庙的,丢了牒的,被寺门赶出来的,借伪牒骗人的,落到纸上都成一类。”

  “可贫僧见过他们。”

  “见过以后,再难只看那几个字。”

  门外年轻吏僧低头看向怀里的卷宗。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无牒僧案。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太省事了。

  省到连一个人从哪里来、为什么来,都不用写。

  悟空靠在门框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明心的背影。

  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连咳一声都不敢。

  可唐三藏每说一句,他背上的弯便少一分。

  猴子心里啧了一声。

  这和尚平日里啰嗦,真坐到案前,刀没亮,肉已经被剔开。

  郑圆觉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站起身。

  椅腿擦过地面。

  明心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郑圆觉走到他面前。

  “你叫明觉?”

  明心点头。

  郑圆觉道:

  “抬头。”

  明心慢慢抬起脸。

  郑圆觉问:

  “谁给你起的法号?”

  明心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

  唐三藏也没有替他说。

  这一步,得他自己迈。

  明心用拇指按住袖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

  “卖度牒的人写的。”

  郑圆觉问:

  “原先没有法号?”

  “有。”

  “叫什么?”

  “明心。”

  两个字出来,明心嗓子哽住。

  他低头看着鞋尖。

  “俺以前的师父给俺起的。”

  “后来庙烧了,师父没了,俺想在牒上还写这个名。”

  “卖牒的人说,小净寺无册可查,旧法号容易被盘问。他就给俺写了明觉。”

  唐三藏听到这里,胸口那股沉意更重。

  明心,是师父给的。

  明觉,是路上买来的。

  一个孩子走了三个月,连师父留下的名字都差点被人擦掉。

  郑圆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案后。

  他又问:

  “你师父叫什么?”

  “广闻。”

  “哪座庙?”

  “凤翔府青石山下,小净寺。”

  “庙里几个人?”

  “师父,俺,还有一个做饭的老伯。”

  明心声音低下去。

  “老伯跑出来了,后来病死在路上。”

  郑圆觉的眼神沉了些。

  刘仁也收起袖中的手,第一次正眼看向明心。

  郑圆觉转身回到案后,拉开右侧抽屉。

  刘仁立刻上前半步。

  “大人。”

  郑圆觉没有看他。

  “取空白挂单牒。”

  屋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明心僵在原地。

  门外吏僧怀里的卷宗滑了一截,他慌忙夹住。

  悟空慢慢站直,金箍棒从肩头滑到掌中。

  唐三藏没有动。

  此刻动一下,都像催促。

  郑圆觉抬头。

  “怎么,僧录司没有空白挂单牒?”

  刘仁垂下眼。

  “有。”

  他转身到侧柜前,取出一卷空白文书,放到案上。

  郑圆觉铺开文书,提笔蘸墨。

  笔尖停在姓名处。

  “俗名?”

  明心赶忙答:

  “李石头。”

  屋里静了一下。

  悟空没忍住,哼笑一声。

  “好养活。”

  明心耳朵红了。

  郑圆觉笔尖落下。

  “法号?”

  明心张口,却没敢出声。

  郑圆觉替他写下两个字。

  明心。

  墨迹未干,他又写籍贯、来处、暂挂处。

  写到“大慈恩寺”时,刘仁眼皮轻轻一动。

  郑圆觉拿起铜印。

  刘仁伸手要接。

  郑圆觉没有递给他。

  “贫僧自己盖。”

  铜印落下。

  砰。

  声音不重,却震得屋里所有人背脊一紧。

  红印压在纸上。

  明心盯着那张新牒,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处。

  悟空最先笑出声,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早该这样。”

  门外差役低下头,眼底那点看热闹的意思散了。

  他再看唐三藏时,腰弯得比方才更低。

  年轻吏僧抱紧卷宗,看了看案上的红印,又低头看自己怀里的“无牒僧案”,一时没有挪步。

  刘仁站在案侧,指腹压住袖口。

  那件深灰僧衣仍旧平整,唯独袖口被压出一道褶。

  他没有反驳。

  唐三藏却看得清楚。

  今日每一句话,刘仁都记下了。

  尤其是朱雀门。

  尤其是那张名单。

  郑圆觉把新牒递给明心。

  “这张是真牒。”

  明心伸出双手接住,手抖得厉害,纸边跟着轻晃。

  郑圆觉看着他。

  “法号写的是明心。你师父给你的名字,继续用。”

  明心盯着“明心”二字,嘴唇动了好几次。

  “谢……谢大人。”

  郑圆觉摆手。

  “先别谢。”

  明心愣住。

  郑圆觉坐回案后。

  “凤翔府小净寺被烧一事,僧录司会派人核实。”

  “核实之前,你暂住大慈恩寺,以挂单僧登记。”

  “核实之后,再入大慈恩寺名册。”

  唐三藏合十。

  “多谢大僧正。”

  郑圆觉看向他。

  “圣僧,贫僧今日破例,缘由在那张纸。”

  唐三藏没有接话。

  郑圆觉抬手按了按案上的文书。

  “那些名字让贫僧想起年轻时认识的几个僧人,也曾因庙毁四处漂泊。”

  他顿了顿。

  “有一个没撑到长安。”

  明心抱着真牒,站得笔直。

  唐三藏望着案上未干的红印,胸口那口气松了些。

  原来卷宗压久了,也还有人记得卷宗外的脸。

  刘仁把案上旧卷轴收起。

  “圣僧,朱雀门讲经那日,僧录司也会派人听讲。”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欢迎。”

  刘仁合十。

  “那贫僧就等着听圣僧讲名字。”

  悟空从门边插了一句。

  “你听得懂吗?”

  刘仁动作一顿。

  郑圆觉咳了一声。

  唐三藏起身。

  “悟空。”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俺怕他漏听。”

  刘仁笑了笑。

  “有齐天大圣提醒,贫僧不敢漏。”

  唐三藏没有再留。

  他带着明心出了后堂,穿过院子。

  来时那两个差役仍守在门口。

  其中一个看见明心手里的新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明心把新牒捧在胸前,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到了台阶下,他忽然停住,回身朝僧录司大门拜了一拜。

  唐三藏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悟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那片灰墙黑瓦。

  “哼。”

  唐三藏问:

  “你哼什么?”

  悟空挠了挠下巴。

  “不知道。”

  唐三藏看他。

  悟空又道:

  “就是觉得那个姓刘的,肚子里有账本。”

  唐三藏迈步向前。

  “他是僧录司的人,有账本并不奇怪。”

  “俺说的不是纸账。”

  悟空扛着棒子跟上。

  “那人刚才看你怀里那张纸,看了三回。看这孩子的新牒,只看了一回。”

  唐三藏没有回头。

  刘仁方才那几眼,他也记住了。

  明心跟在旁边,小心翼翼把新牒卷好,塞进衣襟里。

  塞完仍不放心,又按了按。

  唐三藏看见了。

  “放好。”

  明心点头。

  “嗯。”

  “以后有人问,你就拿出来。”

  “嗯。”

  “有人说它假,你让他去问僧录司。”

  明心又用力点头。

  悟空在后面接话。

  “有人敢抢,喊俺。”

  明心转头看他。

  “若来不及呢?”

  悟空咧嘴。

  “那就算抢你的人命不好。”

  唐三藏叹了口气。

  “悟空。”

  悟空抬手。

  “懂,俺少吓人。”

  明心抱着衣襟,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唐三藏却听见了。

  从僧录司到大慈恩寺后门,他们走得并不快。

  市上人多,车轮压过石板,卖饼摊前热气往上冒。

  明心路过一处卖纸笔的小摊时,脚步慢了慢。

  唐三藏停下。

  “想买?”

  明心赶紧摇头。

  “不买。”

  悟空探头看了看。

  “你会写字?”

  明心小声答:

  “会一点。师父教过俺写自己的法号。”

  唐三藏摸出两文钱,放在摊上。

  “买一支笔。”

  明心愣住。

  “不用,圣僧,俺……”

  唐三藏取了一支最便宜的竹笔,放进他掌心。

  “明心两个字,往后要自己会写。”

  明心接过笔,手又开始抖。

  旁边卖笔的老汉原本只看热闹,瞧见唐三藏递笔,又看见明心衣襟里露出的新牒边角,忍不住问:

  “小师父刚受牒?”

  明心抬头,迟疑片刻。

  “嗯。”

  老汉从笔筒里又抽出一支旧笔,塞给他。

  “这支笔头散了些,练字够用,不收钱。”

  明心怔住。

  唐三藏合十。

  “多谢施主。”

  老汉摆摆手。

  “圣僧不用谢。小师父以后写经,给老汉也算一笔功德。”

  明心抱着两支竹笔,站在摊前半晌,才弯腰行礼。

  “谢施主。”

  唐三藏继续往前走。

  他想护住的,正是这一刻。

  这个孩子往后能抬起头,接住旁人的善意。

  回到大慈恩寺后门,沙僧还在菜园里翻地。

  锄头落下,泥土翻开。

  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腰。

  “回来了。”

  唐三藏点头。

  明心立刻跑过去,从衣襟里取出新牒。

  “沙师兄,是真的。”

  沙僧放下锄头,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来看。

  他看得很慢。

  看完后,把新牒还给明心。

  “收好。”

  明心用力点头。

  灶房里传来锅铲磕锅的声音。

  八戒探出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

  “师父,你们回来了?”

  他看见明心,眼睛一亮。

  “哟,这小师父真跟回来了?”

  悟空嘿了一声。

  “呆子,会不会说话?人家如今有真牒。”

  八戒把锅铲往肩上一扛。

  “真的?”

  明心把新牒举起来。

  八戒凑近看了两眼,忽然拍了下大腿。

  “哎哟,这不就成自己人了?等着,锅里第一张饼给你。”

  明心抱着新牒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把脚往哪儿放。

  唐三藏没有多说。

  他穿过后院,走进禅房。

  桌上还放着那张讲稿纸。

  纸边卷起,墨迹已经干透。

  唐三藏坐下,取笔,蘸墨。

  明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悟空靠在门外。

  八戒端着锅铲凑过来,被沙僧一把按住肩。

  “别挤。”

  八戒压低嗓子。

  “我看看师父写啥。”

  唐三藏把讲稿纸铺平。

  原先那行歪斜的“明觉”旁边,还留着一小块空处。

  他落笔。

  法号复为明心。

  墨顺着纸纹压下去。

  明心站在门口,两支竹笔紧紧贴在胸前。

  唐三藏继续写。

  师赐名。

  八戒在后头小声念。

  “师赐名……这几个字好。”

  悟空没说话。

  沙僧也没有说话。

  唐三藏写到最后一行。

  今得真牒,暂挂大慈恩寺。

  笔尖停在“寺”字最后一横上。

  唐三藏轻声道:

  “这一行,朱雀门前也要念。”

  明心眼眶一下红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僧踩过廊下木板,匆匆跑来。

  “圣僧!”

  唐三藏抬起笔。

  小僧扶着门框,手里捧着一封封口带蜡的帖子,气息不稳。

  “宫里来人送帖。”

  “说陛下急召圣僧入宫。”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更低。

  “传话的人还说,朱雀门讲经,恐怕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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