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取经归来后,我掀翻灵山

第5章 经文救不了长安街上的苦人

  听见王大有被官差拖走时,唐三藏冲出了巷子。

  旧僧袍被风掀起,鞋底的湿泥蹭过石板,留下一串凌乱灰痕。

  挑水的汉子迎面过来,扁担一晃,险些撞上他的肩。

  “哎!和尚,看路!”

  唐三藏没有回头。

  平康坊出事了。

  卖胡饼的王大有,被京兆府的人拿了。

  这句话扎在他耳边,一声接一声,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跑不快。

  十七年西行,他走过荒山,也踏过雪岭。遇到妖魔时,悟空总在前面,八戒总在后面嚷,沙僧挑着担子追上来,白龙马会低头等他上马。

  今日都没有。

  这条长安巷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若悟空在,大约会笑一句:“师父,怎不骑马?”

  唐三藏咬紧牙,继续往前赶。

  巷口一出,人声猛地压过来。

  平康坊早市正热闹。

  菜筐摆满路边,叶子上挂着晨水。浆水桶旁围着脚夫。蒸饼摊冒着白气,孩子刚伸手,就被母亲拍了回去。

  再往前,街心围了一圈人。

  声音乱了。

  有人骂,有人劝,也有人把话咽回肚子里。

  唐三藏挤进人群,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地胡饼。

  圆饼被踩碎,芝麻嵌进石缝,面渣混着泥水和炭灰。

  炉子翻倒在一旁,炭火滚出炉口,还冒着细烟。

  案板砸在地上,边角裂开。

  擀面杖滚到街边,被一只草鞋踩住。

  唐三藏脚步顿住。

  十七年前,也是在这样一只炉子旁。

  一个老汉手上沾着面粉,把半袋干粮塞到他怀里。

  “师父,带着路上吃。”

  又说:“活着回来。”

  那时他穿着新僧衣,身后有皇差,前方有仪仗。老汉没有跪,也没喊圣僧,只像送邻家远行的后生一样,把干粮往他手里塞。

  如今炉子倒了。

  干粮的香气早散了,只剩一地炭灰。

  人群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被两个差役架住,脖子涨得通红。

  “差爷!你们说清楚!”

  他挣了一下,被差役用胳膊肘顶回去。

  “俺爹犯了什么事?问话也该有个说法!”

  领头的官差站在炉旁。

  方脸短须,腰间别着铁尺,手一直按在尺柄上。

  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冷硬。

  “奉京兆府令,查平康坊商户王大有私占官地、侵吞义仓粮米,带回衙门讯问。”

  这几句话他说得极熟。

  熟到连王大有的脸都懒得再看一眼。

  年轻人眼睛一下红了。

  “俺爹在这儿卖了三十年饼!摊钱年年交,坊正也认!义仓在哪儿,俺家都说不清,拿什么吞粮?”

  旁边有人低声道:“王老头哪有那本事。”

  “他日日在这烙饼,手都烫烂了。”

  “嘘,别说了。”

  方脸官差冷眼一扫。

  那几道声音立刻断了。

  年轻人还要争,被差役往后一拽,脚下踩到碎饼,险些摔倒。

  “讲不讲理啊!”

  他声音都劈了。

  “俺爹腿不好,你们拖他做什么?要去衙门,我替他去!”

  “闭嘴。”

  方脸官差不耐烦地按住铁尺。

  “再吵,连你一块锁了。”

  人群往两边缩开。

  唐三藏终于看见了王大有。

  老汉被两个差役架着,背驼得厉害,白发乱在额前,嘴唇干裂。

  一只鞋掉在泥里。

  他光着脚踩在石板上,脚趾蜷着,腿抖得站不稳。

  差役拖他一步,他身子就歪一下。

  他嘴里一直念着。

  “俺没拿。”

  “俺真没拿。”

  “俺就卖饼……”

  没人听。

  差役只管拖。

  一个卖菜老妇弯腰想去捡那只鞋,旁边男人立刻拉住她,冲她摇头。

  别惹事。

  唐三藏看着那只旧鞋。

  鞋底磨穿,露出里面的布衬,鞋面上沾着面粉和黑灰。

  他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十七年前,长安送他出城,人人盼他取经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

  那个让他活着回来的人,却被光着脚拖在街上。

  唐三藏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认出僧袍,迟疑着让开一点。也有人没动。他没有推,只从缝隙里挤过去。

  方脸官差正要带人走。

  唐三藏站到街心,挡住了路。

  “施主且慢。”

  声音不高。

  街上却静了一瞬。

  方脸官差皱眉,上下打量他。

  旧僧袍,袖口洗得发白,下摆沾着泥,鞋上还有菜园里的湿土。

  这模样不像寺里受供奉的高僧,更像一个赶早路的游方和尚。

  “师父有事?”

  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催促。

  唐三藏看着他。

  “贫僧想问,这位老施主犯了什么法?”

  方脸官差脸色沉了些。

  “刚才说过。私占官地,侵吞义仓粮米。”

  “可有凭据?”

  官差眼皮一抬。

  “衙门自会查。”

  “既然还要查,为何先掀摊?”

  方脸官差手指敲了敲铁尺。

  “搜赃。”

  唐三藏又问:“搜到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几个差役脸色都变了。

  年轻人也怔住。

  围观人群安静下来,连蒸笼冒气的声音都清楚了几分。

  方脸官差盯着唐三藏。

  “和尚,你是他什么人?”

  唐三藏喉头微紧。

  十七年前那半袋干粮的胡麻香,忽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那时他还没遇见悟空,身边只有马,前面只有不知尽头的西路。

  王大有站在摊前,喊他带着路上吃。

  唐三藏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贫僧是他的故人。”

  “故人?”

  方脸官差冷笑一声。

  “故人就去衙门说。别挡官差办事。”

  他抬手。

  “带走。”

  差役架着王大有往前。

  王大有光脚踩到一块碎炭,身子猛地一缩。

  “爹!”

  年轻人扑上去,又被差役推开。

  唐三藏没有退。

  方脸官差脸色彻底冷下去。

  “让开。”

  唐三藏站在原地。

  他没有金箍棒,也没有降妖杖。

  此刻能拦住铁尺的,只有一个他不愿再倚仗的名字。

  他看向王大有。

  老汉也看着他,浑浊的眼里全是惊慌。

  大约没认出来。

  十七年太久。

  送干粮的人,未必记得收干粮的人后来成了谁。

  可唐三藏记得。

  记得那句“活着回来”。

  若今日他不开口,王大有就会被拖进衙门。

  进了衙门,清白二字要怎么出来,谁也说不准。

  唐三藏缓缓开口。

  “官爷说他私占官地,侵吞义仓粮米。”

  他声音平稳。

  “贫僧愿为这位老人家作保。他一生卖饼,从未去过义仓。”

  方脸官差像听见笑话,往前逼近半步。

  “你作保?”

  他盯着唐三藏的脸。

  “你是谁?”

  街上静得厉害。

  远处浆水勺碰到桶沿,发出轻轻一响。

  唐三藏沉默片刻。

  那三个字压在舌尖。

  昨日在城门口,他说出这个名字,抱孩子的妇人进了城。

  今日在平康坊,他若说出这个名字,王大有便能松绑。

  这个名字管用。

  管用得让他心里发冷。

  他一路取经,诵过无数经文,也曾在国王面前讲法辨理。

  可此时能让官差停手的,偏偏只有名号。

  唐三藏抬眼。

  “贫僧唐三藏。”

  四周像被按住。

  连炭火细小的噼啪声都听得清。

  方脸官差怔住。

  他先是皱眉,像没听明白,随后视线落到唐三藏眉眼上,脸色一点点白了。

  “圣……圣僧?”

  两个差役手一松。

  王大有差点栽倒,年轻人冲上去把他扶住。

  人群轰地炸开低语。

  “唐三藏?”

  “取经回来的那个?”

  “真是圣僧?”

  “怪不得敢拦京兆府的人……”

  方脸官差立刻后退半步,弯腰行礼。

  “末将不知圣僧当面,多有冒犯!”

  唐三藏看着他。

  “放人。”

  方脸官差额角冒汗,连忙回头。

  “放人!快放人!”

  抓着王大有的差役赶紧松手。

  另一个差役弯腰去捡鞋,手忙脚乱,鞋子拿倒了,又慌忙翻正。

  方脸官差挤出笑。

  “想来是文书传错了,惊扰了王老丈。既有圣僧在此作保,人自然不能再带。”

  年轻人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骂,想问,想把满肚子的委屈全砸过去。

  王大有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老汉的手很粗,指节全是老茧。

  他轻轻摇头。

  年轻人咬着牙,最后只低头扶住父亲。

  王大有穿回那只鞋。

  鞋里进了泥,也沾了差役的手印,歪歪扭扭地套在脚上。

  他抬头看唐三藏。

  看了许久,像在旧年月里找一张脸。

  终于,他嘴唇抖了抖。

  “师父……”

  声音沙哑。

  “俺真没去过义仓。”

  唐三藏走近两步。

  “贫僧知道。”

  王大有眼圈红了。

  他看了看儿子红肿的手腕,又看了看唐三藏,嘴唇动了几回,终究把头低了下去。

  “多谢师父。”

  他被儿子搀着,慢慢往巷口走。

  那只鞋太松。

  走一步,后跟就掉一下。

  年轻人弯腰想背他,王大有摆摆手,不肯。

  他鞋里有沙,脚底有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石板上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

  方脸官差还弯着腰。

  “圣僧,此事许是下面人查错。末将回去定会禀明京兆府,给王老丈一个交代。”

  唐三藏看向他。

  “是谁告发?”

  方脸官差脸色一僵。

  “这……衙门规矩,告人姓名不便外泄。”

  “搜赃搜到了什么?”

  “还未搜完,圣僧便到了。”

  “既未搜到,便掀摊拿人?”

  方脸官差低头看着靴尖。

  “末将奉令行事。”

  唐三藏没有再问。

  “奉令”两个字,像一块旧布。

  什么脏东西都能盖在下面。

  官差低头赔罪,赔的并非王大有受的委屈,而是唐三藏这个名字背后的宫门与圣眷。

  若今日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普通和尚,铁尺早该抵到胸口了。

  唐三藏转身。

  人群散了大半。

  热闹恢复得很快。

  卖菜的重新吆喝,蒸饼的笼屉又被掀开,骡车从街边碾过去,车轮压过几粒芝麻。

  有人边走边说:“圣僧果然慈悲。”

  有人接话:“王老头命好,正赶上圣僧路过。”

  还有人压低声音:“若没圣僧,今日人就进去了。”

  唐三藏听着这些话,手伸进怀里。

  他想摸铜板。

  他原本只是想买一个胡饼。

  用自己的钱,坐在摊边,对王大有说一句:贫僧回来了。

  可他摸到的只有潮湿的旧内衬。

  早上出来得急,铜板落在禅房桌上。

  他什么也没带。

  唐三藏站在翻倒的案板前。

  案板上沾着面粉,边角摔裂一块。

  炭灰粘在鞋边。

  半只胡饼被踩进泥里,芝麻散在石缝间。

  他弯下腰,把案板扶起来。

  案板很沉。

  下面压着一块抹布,抹布上满是黑灰。

  他又捡起擀面杖,放回案板旁。

  方脸官差见状,急忙招呼差役。

  “愣着做什么?帮圣僧收拾!”

  几个差役忙不迭上前。

  唐三藏抬手拦住。

  “不必。”

  差役僵在原地,手伸着,收也不敢收。

  唐三藏自己扶起炉子。

  炉壁还有余热。

  指尖刚碰上去,便被烫了一下。

  他缩回手,看见指腹沾了一点炭黑。

  很小的一点。

  却像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方脸官差小心翼翼道:“圣僧,若无旁事,末将先回衙复命。”

  唐三藏没有看他。

  “去吧。”

  方脸官差连声应是,带着差役匆匆离开。

  铁尺在腰间一晃一晃。

  刚才还凶得压住整条街的人,此刻走得比谁都快。

  围观的人也散了。

  只剩几个闲汉站在街角张望。

  王大有和他儿子已经到了巷口。

  年轻人扶着老父,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王大有也没有。

  老汉只是把那只松掉的鞋往脚上蹭了蹭。

  鞋底磨穿,泥从破口里挤出来。

  唐三藏站在摊前,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身上的旧僧袍很重。

  他救了王大有。

  可他救人的时候,用的是他最想放下的东西。

  唐三藏。

  这个名字能让铁尺垂下去,能让差役松开手。

  可长安太大,苦人太多。

  他的名字传不到每一条巷子。

  没有遇见他的人呢?

  被拖进衙门后无人再问的人呢?

  连告发者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呢?

  那些不敢喊冤,也喊不出声的人呢?

  他会诵经,可经声按不住铁尺。

  他懂梵文,可梵文写不成一纸清白。

  他讲佛法,可佛法搬不出义仓里少掉的粮。

  在灵山时,他说弟子虔心取经。

  那一刻,他也在求一个信。

  求佛祖信他。

  今日王大有说,俺真没去过义仓。

  也是在求一个信。

  求有人信他。

  唐三藏慢慢拍掉手上的炭灰。

  灰落在石板上。

  卖浆水的木勺又响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午时了。

  他耽搁了一上午。

  西市没去,旧僧没见,胡饼也没买成。

  唐三藏把案板摆正,又将沾灰的抹布搭到一旁。

  起身时,僧袍下摆沾了更多黑灰。

  他往西市方向走。

  刚走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处,王大有弯腰提鞋,光着的脚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个很浅的泥印。

  唐三藏刚要转身,西市方向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奔来。

  那人满头是汗,冲着街口大喊:

  “大慈恩寺的圣僧在哪儿?”

  “西市那边,又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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