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师父只需是师父
大慈恩寺正门外,官差、僧官和仪仗已经候了半个时辰。
唐三藏却站在马厩里。
露水浸透了他的袖口,旧僧袍的边角贴在腕上,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昨夜送来的新袈裟,还在禅房桌案上。
红缎铺底,金线绣莲,旁边压着一顶毗卢帽。僧官说,今日入城,圣僧当着此衣,以显天恩。
唐三藏看了它一夜。
他没有碰。
那身红太盛。
金线也太重。
穿上它,他便不能迟疑,不能喊疼,不能低头看自己鞋底沾了多少泥。
天色刚泛白时,他从箱底取出旧僧袍。
袖口起了毛,领口洗得发白,下摆还有一块补丁。那是祭赛国时沙僧缝的,针脚又粗又歪,像一排没长齐的小牙。
唐三藏换上旧袍。
毗卢帽留在桌上。
正门那边,想必已经摆好香案,立好幡幢。
百官等着圣僧。
小沙弥等着圣僧。
长安城也等着圣僧。
唐三藏从侧门转入寺西。
马厩挨着菜园,菘菜、萝卜和葱叶上全是水珠。昨夜浇过地,泥土味很重。木栅栏被马啃出几道旧痕,墙上挂着皮革马具,有些地方已经裂开。
白马听见脚步,先喷了个响鼻。
它抬头看他。
唐三藏走过去,掌心落在它鼻梁上。
白马没有躲。
整座大慈恩寺里,人人见了他都要合掌低头。
只有白马不拜。
它认得他的脚步,认得他抚过鼻梁时的手劲,也认得他沉默时压在喉间的气息。
唐三藏从墙上取下刷子。
刷柄被小厮用得发滑,他握着却有些生。
他低下头,慢慢替白马梳鬃。
马鬃粗硬,里面夹着草屑。指腹顺着颈侧往下,他摸到几处硬皮。
那是旧疤。
虎豹留下的爪痕。
风沙磨出的茧。
沙漠里鞍子压破背脊后结成的硬块。
唐三藏的手停了一下。
他记得白马第一次见血,是双叉岭。
那时他刚离长安不久,腿被吓得发软,连经文都念错。虎精扑过来时,白马前蹄乱蹬,硬把他往后拖了半步。
那半步,救了他的命。
后来它不怕虎豹。
也不怕黄风岭的风。
风沙钻进耳朵,钻进口鼻,眼睛一睁便疼。唐三藏伏在马背上,听见白马一脚一脚踩进沙里。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瞎。
白马一声不响往前走。
它不会讲经,不会降妖,也不会问前路值不值。
它只会走。
从长安走到灵山。
又从灵山走回长安。
唐三藏顺着马颈往下刷。
白马舒服地晃了晃脑袋。
“你累不累?”
他问得很轻。
白马甩了甩尾巴。
尾巴扫过木栏,啪的一声。
唐三藏笑了笑。
那点笑意很短,很快便散了。
墙角有只蜘蛛在织网,细丝挂在两根木刺之间。晨光斜斜照下来,那些线清楚得像有人特意摆在那里。
唐三藏看着蛛网,心却回到很多年前。
出长安那日,也是晴天。
他二十六岁。
跪在李世民面前发愿,去西天求取真经。
那时他相信真经是世间最贵重的东西。
贵重到可以拿命换。
离开城门时,百姓夹道相送。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心便软了。
双叉岭被虎精追咬,他以为自己会死。
黄风岭风沙遮天,他以为自己会瞎。
通天河经书落水,他第一个跳了下去。
水冷得刺骨。
他怕水。
怕沉下去。
怕再也上不来。
可那一刻,他只想着经卷少了没有。
悟空在岸上骂他傻。
八戒急得跺脚。
沙僧跳下来拖住他的胳膊。
白马站在河边,缰绳浸在水里,低头咬住一卷漂回来的经角。
唐三藏一直记得那一幕。
记得太清楚。
如今他四十三岁。
六百五十七部真经,一部不缺。
经箱锁在后殿,钥匙由僧官收着。昨夜有人请他去看,他站在门口,最终没有进去。
他怕。
他怕百姓把所有盼头都压在经书上。
粮价,病痛,离散,丧亲。
那些苦太近,每一声哭都能砸到耳边。经文再庄严,也需要人一日一日去行。
可今日长安要拜他。
他们拜的是取回真经的圣僧。
唐三藏低头看白马左前腿上的疤。
那道疤颜色很浅,是火焰山留下的。
那天路上全是烫石,白马踩上去,前腿一抖,还是往前走。唐三藏下了马,牵着它过去。
他的脚底也烫出了泡。
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师父不能叫疼。
于是他咬住舌尖,牵着白马一步一步走,直到鞋底被热气烘软,脚上的泡被磨破。
悟空要去借扇。
八戒嘴里骂热,却不敢停。
沙僧挑着担子,汗顺着脸往下淌,连擦都没擦。
他们都看着他。
他得往前。
现在脚底早好了,连疤也没留。
可他记得那种疼。
很实在。
比“普度众生”四个字更实在。
“师父。”
唐三藏回头。
悟空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拎着一根胡萝卜。萝卜上还带着泥,毛脸沾了水,也不知是晨雾,还是刚从菜地里蹭来的。
“你何时来的?”
“刚来。”
悟空把胡萝卜往衣服上擦了擦,又嫌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俺老孙从菜园拔的。”
他走进来,把胡萝卜递到白马嘴边。
白马低头,咔嚓咬了一口。
声音很脆。
悟空蹲在马槽旁,看着它嚼。
唐三藏也看着。
两人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这样的沉默,他们太熟。
沙漠夜里,风刮得脸疼,他们躲在沙丘后看星星,常常这样。
雪山山洞里,八戒冻得牙响,悟空把火拨旺些,也这样。
妖怪洞外刚救出人,地上有血,有哭声,他们也这样。
有些话一出口,分量便轻了。
白马嚼完一截,又伸嘴去够悟空手里剩下的半截。
悟空故意抬高。
白马跟着抬头。
悟空笑了一声,还是递给它。
“悟空。”
“嗯?”
“为师问你一件事。”
悟空拍了拍手上的泥。
“师父问。”
唐三藏看着白马身上的旧伤。
晨光从天窗落下来,那毛色并不纯白,里面有灰,有尘,也有洗不净的岁月痕迹。
“那些拜为师塑像的人,拜的到底是谁?”
悟空没有马上答。
他把胡萝卜最后一截塞进白马嘴里,站起身。
菜园那边传来扁担声。
吱呀。
吱呀。
沙僧挑着两只水桶走过菜畦,步子很稳。他没有朝这边看,只把水倒进缸里,又转身去井边。
远处钟楼响起第一遍早课钟。
钟声落下来,惊起檐下几只雀。
悟空靠在马槽边,金箍棒斜斜搁在肩上。
“师父,俺老孙不懂这些。”
唐三藏没有催他。
悟空挠了挠下巴。
“但俺知道一件事。当年花果山那些小猴子拜俺,拜的是它们心里的美猴王。”
唐三藏抬眼。
悟空望着马厩外的雾。
“它们觉得俺一翻身能上天,一伸手能摘桃,一声吼,满山猴子都跟着叫。它们看着俺,就觉得谁也欺负不了花果山。”
白马嚼着胡萝卜,嘴角掉下一点碎屑。
悟空伸脚把碎屑拨到干草里。
“后来天兵来了。俺打不过的时候,它们跑了。”
马厩里静了静。
第二遍钟声响起。
悟空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怨。
“俺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一个都没来。”
唐三藏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五行山下那只猴子。
满脸灰,嘴上还硬,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不求饶。
只怕他走。
悟空说:“可它们拜俺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唐三藏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俺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这话落下,轻得很。
却像砸进井底。
悟空扭头看向唐三藏。
“后来俺才明白,别人拜你,常常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你成为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
“花果山的小猴子需要美猴王。”
又指向正门的方向。
“长安百姓需要圣僧。”
唐三藏呼吸微滞。
悟空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师父,你也需要别人需要你。”
这句话直直落下来。
没有遮掩。
唐三藏没有反驳。
悟空垂眼摸了摸棒身。
“俺老孙当年也一样。闹天宫时,玉帝怕俺,天兵怕俺,神仙盯着俺。俺以为那就是厉害。”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被封住的妖猴,一个能被安排的齐天大圣,一个能看马的弼马温。”
唐三藏沉默良久。
“后来呢?”
悟空踢开脚边一根草梗。
“后来有师父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唐三藏。
“师父当然要俺老孙降妖,也要俺护着你们。可师父要的,不只是一个会打的齐天大圣。”
悟空抬手挠了挠耳后。
“师父要俺回来,要俺认错,要俺犯浑之后还能坐在火堆边吃一口饭。师父要的,是俺老孙。”
唐三藏站在原地。
干草味,泥土味,马身上的热气,一起涌进鼻腔。
这句话落在他心口。
不重。
却正好落在最软的地方。
师父要的,是俺老孙。
那弟子呢?
弟子能不能只要师父是师父?
唐三藏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
他身上压着太多名字。
圣僧。
御弟。
取经人。
十七年苦行的归来者。
六百五十七部真经的主人。
今日长安城要跪拜的人。
这些字一层一层压上来,像厚重的衣。
他想脱。
可脱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悟空有金箍棒,有筋斗云,有那股谁也按不住的劲。
唐三藏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没有这些。
他有的,只是十七年里一次次想退又没退的脚步。
悟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忽然伸手,拿过唐三藏手里的刷子。
“师父,这边手劲太轻了。”
悟空绕到白马另一侧,刷了两下。
白马立刻打了个响鼻。
悟空瞪它。
“咋?还嫌弃俺老孙?当年妖怪要煮你,谁把你从锅边拽出来的?”
白马甩尾巴。
尾巴扫到悟空腿上。
悟空一跳。
“嘿,你这马,成佛了还长脾气!”
唐三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次笑意停得久了些。
马厩外,第三遍钟声响起。
寺里的僧人该往大殿去了。木鱼会响,香会燃,念诵声会从殿里一层一层传出来。
唐三藏没有动。
他把刷子挂回墙上。
木柄碰到钉子,轻轻一响。
悟空问:“师父不去早课?”
唐三藏拍了拍白马的脖子。
白马低头蹭他掌心。
“不去了。”
悟空挑眉。
“正门那边,怕是等急了。”
唐三藏道:“让他们等。”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没有解释。
也没有愧疚。
正门方向果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有小沙弥在远处探头,急得脸都白了。
悟空咧嘴笑了。
“这才像俺师父。规矩摆在那里,偶尔踩一脚,也不碍取经人走路。”
唐三藏没有责他。
雾散了些。
阳光落在菜园里,水珠顺着菜叶滑入泥中。沙僧把水桶放到井边,回头看见唐三藏,便合掌行礼。
唐三藏点了点头。
沙僧没有问。
他一向话少,心却稳。
井绳摩擦井沿,咯吱作响。
唐三藏走到马厩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马还在嚼胡萝卜。
嚼得很慢,像那根萝卜是什么难得的好东西。
它不用想百官。
不用想经书。
不用想众生。
它只管吃。
也只管走。
唐三藏忽然有些羡慕。
这羡慕很小,却很真。
白马抬头看他,嘴里含着半截胡萝卜,腮帮鼓着。
悟空抱着金箍棒靠在门边。
“师父要去哪?”
“出去走走。”
“俺陪你?”
“不必。”
悟空皱眉。
唐三藏看着他。
“为师只是去看一个人。”
悟空没有再拦。
他听懂了。
这段路,唐三藏想自己走。
大殿方向已经传来木鱼声。
笃。
笃。
笃。
唐三藏沿菜园小路往东走。
泥土很软,鞋底沾了泥。两旁菜畦收拾得整齐,葱叶挺直,萝卜叶伏在地上。
一个小沙弥抱着柴从拐角出来,看见唐三藏,吓得差点松手。
“圣……”
唐三藏抬手。
小沙弥立刻闭嘴,抱着柴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
唐三藏从他身边走过。
小沙弥闻到他身上旧僧袍的皂角味,愣了片刻才想起行礼。
等他弯腰,唐三藏已经走远。
禅房里,八戒坐在榻上。
他面前放着那件新袈裟。
那是给唐三藏入城用的。
金线莲花,红得晃眼。
八戒两只手撑着膝盖,盯了好一会儿。
他本来是来喊师父用早斋的。
师父没在屋里,新袈裟倒是好端端摆在桌上。
八戒伸手捏了捏衣角。
料子滑。
又厚。
一看就贵。
他脑子里先冒出的,偏偏是这袈裟能换多少张胡饼。
一张胡饼两个钱。
加芝麻,多一个钱。
再加肉,那就不好算了。
这袈裟这么大,这么亮,金线到底真不真?
若是真金,能买一车胡饼?
一车太少。
十车?
八戒掰着手指头,越算越乱。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袈裟。
净坛使者这身也不差。
料子好,颜色也体面。
可他总觉得勒得慌。
尤其吃多了,肚子特别显眼。
八戒摸了摸肚皮。
忽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若有一日,他不当净坛使者了,这身袈裟要不要还?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呸呸呸!”
八戒赶紧往地上啐了两下,又抬头看门外。
没人。
他压低声音骂自己。
“猪脑子,净坛使者想这个作甚?”
可骂完,那念头还赖着不走。
不还的话,能不能换吃的?
换了吃的,能吃多久?
吃完之后呢?
八戒盯着新袈裟,脸上的肉慢慢垮下来。
净坛使者这几个字,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偏偏砸进了他嘴里。
可馅饼再大,也有吃完的时候。
他从前是天蓬元帅。
后来被贬下凡。
一路上贪吃,怕苦,遇事先想跑。师父骂他,猴哥打他,沙师弟拽他。他嘴上不服,心里其实明白。
能走到今日,已经是天大的便宜。
可便宜会不会有收回去的一天?
八戒越想越烦。
他抓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又停住。
点心是甜的。
他没尝出味。
门外有僧人低声问:“净坛使者,可见圣僧?”
八戒含着点心,含糊道:“没见。”
僧人匆匆走了。
八戒把点心咽下去,又低头看那件新袈裟。
他伸手把袈裟往桌里推了推。
像怕它掉下去。
也像怕自己真把它拿去换胡饼。
唐三藏已经走到大慈恩寺后门。
后门比侧门还窄。
平日菜农送菜、杂役挑水,多从这里出入。门边有块石头,被人坐得发亮。墙根堆着两只破筐,其中一只里还躺着几根蔫菜叶。
守门老仆正在打盹。
唐三藏拉开门闩。
木闩有些沉。
老仆惊醒,揉着眼看过来。
“谁……”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来人,赶紧站起。
“圣僧,您这是……”
唐三藏轻声道:“莫惊动旁人。”
老仆怔了怔,立刻把话咽回去,伸手要帮他开门。
唐三藏自己推开了门。
门外是窄巷。
巷中地面潮湿,墙上长着青苔。远处传来卖早食的吆喝声,热气混着人声,从巷口飘进来。
唐三藏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院内,白马低下头,继续嚼胡萝卜。
悟空站在马厩门口,手搭凉棚望着他。
沙僧挑着水桶停在菜畦边。
禅房窗下,八戒探出半个脑袋,嘴边还沾着点心渣。
唐三藏收回目光,迈出后门。
他要去平康坊。
去找那个卖胡饼的老汉。
十七年前,他离开长安时,老汉塞给他半袋干粮,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
可那条街,那只炉子,那双揉面的手,还在不在?
巷口一阵热面香飘来。
唐三藏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大慈恩寺菜园里的泥。
也就在这时,巷外有人匆匆跑过,嘴里喊着:
“平康坊出事了!卖胡饼的老头,被官差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