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慈悲还是特权
唐三藏脚步一停。
掌心的灰被他攥进指缝。
那汉子看见他身上的僧袍,扑到跟前,险些跪下。
“师父!你是大慈恩寺的吗?圣僧在哪儿?西市官差在抓人,抓和尚!”
唐三藏伸手扶住他。
那人的胳膊湿透了,还在发抖。
“贫僧就是。”
汉子愣住,眼睛猛地睁大。
唐三藏问:“抓了什么人?”
“一群官差围了西市口,说有妖僧惑众。见着挂单和尚就查,已经抓了四五个!”
街边卖浆水的老妇停住舀勺。
挑担子的汉子也不走了。
王大有终于把鞋套进去,听见这话,整个人缩了一下,鞋跟还踩在脚底。
唐三藏松开那汉子,转身往西市走。
他走得很快。
旧袍下摆在风里摆动,沾灰的布边一下下扫过脚背。
西市口的吵声远远传来。
有人喊冤,有人催着收摊,竹筐撞在一起,哐当作响。
骡车堵在路中间,车夫扯着缰绳骂了半句,瞧见旁边差役的脸色,又把话咽回肚里。
唐三藏挤进人群。
有人转头看见他的僧袍,脸色微变。
“又来一个和尚。”
旁边有人赶紧拉他。
“师父,别往里走,今日专查和尚。”
唐三藏没有停。
他穿过人缝,走到最前面。
墙根下蹲着五个僧人。
五人的手都被反绑着。
绳子勒进袖口,年纪最大的那个肩膀歪着,像是摔过。另一个头上破了皮,血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干成暗红,粘着几根灰白头发。
最小的是个沙弥。
十五六岁,脸还没长开。僧袍大了一圈,袖子挽了两道,膝盖上打着补丁。
他低着头,嘴唇一直抖,却没敢出声。
旁边站着十几个差役。
水火棍横在手里,有人拿棍头敲石板,敲一下,人群就退半步。
领头的人穿着僧录司官服。
深灰僧袍,腰系靛蓝绦带,帽上嵌着一枚铜徽。
他约莫五十岁,脸瘦,颧骨高,下巴刮得干净。
他站在差役中间,没有吼叫,周围却没人敢插嘴。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声音很稳。
“奉僧录司令,清查长安各寺挂单僧人的度牒。”
纸张一合,他继续道:“无度牒者、度牒逾期者、度牒伪造者,一律带回讯问。”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
“和尚还要文书?”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
“没有度牒,便算假和尚。”
“假和尚也要反绑?”
“你去问官差?”
那人立刻闭嘴。
唐三藏看着墙根下的五个僧人。
他们的僧袍都旧。
袖口磨破,领口发白,鞋面沾泥。
“妖僧”两个字压在他们身上,脏得刺眼,也重得让人抬不起头。
领头的人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唐三藏身上。
他打量了一眼唐三藏的旧袍。
那袍子洗得发灰,下摆沾着炭灰,袖口还有胡饼炉边蹭上的黑痕。
庙里供着的圣僧端坐莲台,衣上金线分明。
眼前这个和尚旧袍带灰,像刚从乱摊子里走出来。
领头人开口:“那边那位师父,请出示度牒。”
唐三藏没有取文书。
他看着墙根下那几人。
“这几位师父,犯了什么事?”
领头人眉头压下去。
“无度牒,或度牒有疑。”
他说完,目光又落回唐三藏身上。
“这位师父,你的度牒呢?”
唐三藏道:“贫僧问的是,他们犯了什么事。”
差役里有个年轻的忍不住上前半步。
“让你拿就拿,哪来这么多话?”
话刚出口,旁边一个官差忽然盯住唐三藏的脸。
那官差神色一变,赶紧拽住年轻差役,凑到领头人耳边急声说了几句。
领头人手里的纸顿住。
他再看唐三藏时,脖颈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刻,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原来是圣僧驾到。”
人群轰地散开一圈。
“圣僧?”
“哪个圣僧?”
“取经回来的那位!”
“真是他?怎穿得这样旧?”
年轻差役脸色发白,悄悄把水火棍往身后藏。
领头人低头道:“下官僧录司左觉义周延,不知圣僧在此,多有冒犯。”
唐三藏看着他。
“不必多礼。”
周延直起身。
他眼底那点慌乱很快沉下去,声音也重新稳住。
唐三藏道:“贫僧想请周大人说明,这几位师父到底犯了何事。”
周延展开手中纸张。
“圣僧容禀。僧录司近日接报,长安各寺挂单僧人中混有无度牒者。有的度牒逾期未换,有的被小庙逐出后仍穿僧衣化缘。”
他说得平稳。
“依朝廷《僧道格》,无度牒者不得以僧道身份行走,违者杖责后勒令还俗。下官今日奉命清查,非为一寺一人。”
唐三藏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墙根下那五双被绳子勒红的手。
“他们可有度牒?”
周延从差役手里接过一叠文书,翻了几页。
“这个有。”
他指向年纪最大的僧人。
“但已逾期三年,未向本司更换。”
老人抬起头,嘴唇干裂。
“我去过两回。僧录司要寺里先出证明。可我那寺早散了,住持也死了,我找谁出证明?”
周延看了他一眼。
“本官问你时,你为何不说?”
老人扯了扯嘴角。
“我说了,你们说带回去再说。”
周延没有接话。
他又指向另一个中年僧人。
“此人自称去年在洛阳受戒,拿不出凭证。”
那僧人急忙抬头。
“我师父病死在路上,包袱被贼抢了。我真的受过戒。”
差役冷笑。
“贼抢了,水冲了,火烧了,人人都这么说。”
那僧人咬住牙,低下头。
周延看向小沙弥。
“这个小沙弥,说是从凤翔府一座烧毁的寺庙逃出来。庙烧了,度牒也烧了,查无对证。”
小沙弥肩膀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唐三藏。
眼眶通红,却没掉泪。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庙真的烧了,师父真的死了,自己没有骗人。
可水火棍就横在膝前。
他最终闭上了嘴。
周延继续道:“另外两人的文书还在核实。”
西市口吵闹依旧。
卖布摊旁,半匹粗布散在地上,摊主想捡,又不敢靠近。
卖羊汤的小锅还冒着气,汤面浮着葱花。
远处有孩子被吓哭,大人赶紧捂住嘴,把人拖到身后。
唐三藏看着小沙弥。
那孩子袖口太长,露出的手腕细得厉害。僧袍挂在肩上,空荡荡的。
“律法是律法。”
唐三藏转向周延。
“可律法落到人身上,总该问一句缘由。”
周延垂着眼,没有说话。
唐三藏指向小沙弥。
“庙烧了,度牒毁了,错不全在他。”
又看向老人。
“寺散了,住持亡故,他寻不到证明,也不能当街便定作假僧。”
他的声音不重。
人群却渐渐安静。
“他们披这身僧衣,也许只因世上再没有第二处可归。”
老人低下头,用被绑着的手背蹭了蹭鼻子。
洛阳来的僧人眼眶发红,嘴角抖了抖。
小沙弥睁大眼看着唐三藏,像终于听见有人替他说了一句话。
周延沉默片刻。
他听得懂。
可他更懂案卷。
他在僧录司多年,见过真苦命的行脚僧,也见过穿僧袍骗香火钱的泼皮。
规矩写在纸上时只是一行墨,落到人身上,便有了痛。
周延抬头。
“圣僧所言,下官记下。”
他顿了顿。
“但下官奉命清查,这几人总要带回僧录司核验。若人人口称苦衷,名册便无从管起。”
唐三藏听见“奉命”二字,胸口微沉。
取经路上,他听过太多次。
关口兵卒搜身,说奉命。
县衙皂吏动刑,说奉命。
妖怪洞里的小妖抓童男童女,也说奉大王之命。
这两个字很轻。
轻到说出口的人,常常不用再低头看地上的血。
可唐三藏也看得出,周延并非借机作恶。
也正因如此,这一关更难过。
唐三藏慢慢道:“周大人,律法之事,贫僧不越权。”
周延神色稍缓。
唐三藏接着道:“这几位师父,贫僧愿以大慈恩寺名义为他们作保。”
周延脸色一紧。
人群立刻炸开。
“圣僧作保?”
“这几个和尚命大!”
“圣僧亲自担保,这下僧录司总得好好查清了。”
年轻差役不服,刚要开口,周延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很。
年轻差役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周延把手中纸张合上。
“圣僧,这不合常例。”
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停住了。
圣僧站在面前。
大唐皇帝亲迎过的人。
从西天取经归来的人。
讲经时百官列坐的人。
这样的人当街作保,僧录司若强行押人,明日长安谈论的便不会只是查度牒。
周延沉了片刻,重新合十。
“既然圣僧愿以大慈恩寺名义担保,下官今日暂不押人。”
他转身看向那五个僧人。
“三日内,到僧录司补验文书。逾期不到,仍按律追查。”
唐三藏点头。
“贫僧会让大慈恩寺派人陪他们前去。”
周延看向差役。
“松绑。”
差役们愣了一下。
周延声音冷下来:“没听见?”
绳子被解开。
老人手腕上勒出两圈红印。他活动肩膀,疼得吸了口气,仍先把歪掉的僧袍领子拉正。
头上受伤的中年僧人扶着墙站起。
洛阳来的僧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还没反应过来。
小沙弥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唐三藏伸手扶住他的肩。
隔着过大的僧袍,掌心碰到突出的骨头。
小沙弥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圣……”
他只吐出一个字,又停住。
唐三藏道:“先寻个安稳地方。度牒之事,大慈恩寺会问明。”
小沙弥用力点头。
五个僧人往北走去。
城北有不少荒废寺院,墙塌了,院里长草。无处可去的人,常在那里过夜。
小沙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唐三藏也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
唐三藏却想起了当年双叉岭的夜。
乱石后,虎啸越来越近,他也曾回头等过一个人。
后来悟空来了。
今日这小沙弥回头,也许也在等一个能救他的人。
可唐三藏清楚,自己赶得上今日,赶不上每一日。
人群慢慢散开。
卖布的把粗布拍了拍,挂回架子。
卖羊汤的重新舀汤,小声抱怨耽误了生意。
骡车终于动了,车轮碾过石板,压过方才水火棍杵出的痕迹。
周延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唐三藏面前,神情有些硬。
“圣僧今日作保,下官会记入案卷。”
唐三藏道:“该记便记。”
周延又道:“若其中有人查出确有伪造,或借僧衣行骗,僧录司仍会追究。”
唐三藏点头。
“贫僧明白。”
周延看着他。
“圣僧慈悲,长安城人人敬仰。可僧录司管的是名册,是度牒,是天下僧道的规矩。”
这话说得不重。
却很硬。
唐三藏看了他片刻。
“周大人管规矩,贫僧不会拦。”
周延刚要松口气。
唐三藏又道:“今日这些人若未伤人、未骗财,只因文书不全便当街反绑,还被冠以妖僧之名,贫僧也会问。”
周延脸色微变。
“圣僧要参下官?”
唐三藏道:“贫僧不写奏章,只在讲经时讲亲眼所见。”
这句话落下,年轻差役脸都白了。
周延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讲经在即。
圣僧一句亲眼所见,足够让僧录司上下难安。
片刻后,周延低头合十。
“下官记下。今日办事粗疏之处,回去自会整饬。”
他转身离开。
差役跟在后面,水火棍再没人敢敲地。
那个年轻差役从唐三藏身边经过时,脚下一乱,棍头碰到鞋面,差点把自己绊倒。
周围有人低笑。
他涨红了脸,却不敢回头。
唐三藏站在西市口。
方才围了三层人的地方,如今只剩几个收摊的小贩。
午后的阳光照在石板上,石缝里积着灰。
墙根下落着半截麻绳,绳头散开,沾着一点干血。
唐三藏弯腰,把麻绳捡起来,放到墙边。
手指沾了灰。
他低头看着掌心。
今日他帮了王大有,也帮了五个僧人,靠的全是“圣僧”二字。
这两个字太好用。
官差会停手。
周延会让步。
围观的人会替他说话。
这份分量好用到让他警醒。
若众人敬的只是名号,慈悲便会离人心越来越远。
他并不清楚那五个人里,有没有人说谎。
度牒逾期三年的老人,或许真被规矩逼住,也或许早已不愿再管规矩。
那两个还在核实的人,查到最后也许另有隐情。
他都不知道。
他只看见他们被绑着,便开了口。
他救了人,掌心却仍沾着麻绳上的灰。
那灰洗不清,像今日压在心口的疑问。
唐三藏搓了搓手指。
灰没掉干净,反倒嵌进掌纹里。
他往大慈恩寺走去。
西市的吆喝声又恢复了。
卖布的喊粗布便宜,卖药的敲着小铜锣,骡车车夫骂骡子不肯走。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认出他后赶紧让路。
还有人双手合十,低头喊圣僧。
唐三藏没有停。
走到平康坊那条巷口时,他脚步慢了半拍。
胡饼炉已经被扶正。
王大有不在。
案板边上的抹布还搭着,炭灰被风吹起一点,落在那半块没烤熟的胡饼上。
墙根那只草鞋也不见了。
只剩一个湿脚印,快要干透。
唐三藏继续往前走。
大慈恩寺后门开着半扇。
菜园里有刚浇过水的泥味。
几行青菜歪歪斜斜,叶子上挂着水珠。
井边木桶靠着石沿,扁担横在桶上。
悟空靠在门框上等他。
猴子手里拿着个桃子,已经啃了一半。见唐三藏回来,他把桃核往菜园里一丢。
桃核落地,滚了两圈,停在一棵菜苗旁。
“师父。”
悟空咽下桃肉。
“方丈等你一上午了,说要商量讲经的事。”
唐三藏站在后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
泥已经干了。
灰也干了。
粘在鞋边,走一步掉一点。
讲经二字压在耳边。
今日若只讲佛理,不讲西市口那几道绳痕,他便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悟空偏头看他。
猴子平日话多,这会儿却没有催。
他只用爪子挠了挠耳后。
唐三藏迈进后门。
悟空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菜园小路往里走。
沙僧挑着水桶从井边经过,扁担吱呀作响。
他看见唐三藏衣摆上的炭灰,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菜畦走。
走了几步,悟空忽然开口。
“师父,你今日出去,碰见事了?”
唐三藏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看见了一些人。”
悟空没再追问。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横,低声道:“谁让师父心里不痛快,老孙记着。”
唐三藏沉默片刻。
“悟空,长安不是妖洞。”
悟空咧了咧嘴,眼里却没有笑意。
“老孙知道。所以老孙才没先问是谁。”
唐三藏继续往前。
金箍棒的影子拖在菜园泥地上,压过一片细碎脚印。
前面就是方丈院子。
慧明站在院门前,双手拢在袖中。
他看见唐三藏走近,目光先落在那旧僧袍下摆的黑灰上,又抬眼看向唐三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圣僧,方丈等您很久了。”
唐三藏刚要点头,慧明又补了一句。
“僧录司刚送来一封文书,说要请您讲经前,先过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