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取经归来后,我掀翻灵山

第3章 经书带回去,百姓就有饭吃了吗?

  八戒那句话,在唐三藏耳边烧了一夜。

  经书带回长安,百姓就能有饭吃了吗?

  油灯早已熄灭,他却始终没有合眼。

  驿馆里安静得厉害。

  唐三藏躺在榻上,身上的僧衣被汗意浸出一层凉。

  他翻过身。

  床板轻响。

  门外没有回应。

  他又翻了一次。

  廊下依旧无声。

  可唐三藏知道,悟空就在门外。

  那股熟悉的气息守着门槛,从深夜守到天明,一步都没有离开。

  窗纸先白起来。

  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鼓。

  唐三藏披衣起身,推开门。

  悟空坐在门槛外,背靠廊柱,金箍棒横在膝上。露水沾湿了他的肩头,猴毛结成一缕一缕。

  他没睡。

  他也没看唐三藏。

  那双眼睛望着院里的老柳,像在看一座压了五百年的山。

  唐三藏站在门内。

  悟空坐在门外。

  一道门槛隔着师徒二人。

  悟空握着金箍棒,明明有话,却把话全压在喉咙里。

  唐三藏也没有开口。

  师徒一路走了十七年。

  有些话,沉默已经说尽了。

  队伍启程时,天色还灰。

  经箱被护在车辇中央,唐三藏骑在马上,旧僧衣外罩着礼袍,手指搭在缰绳上,指节微微发白。

  三十里外,长安城楼上的旗帜已经升起。

  到了城门前,唐三藏才知道,十七年能把一条路变成什么样。

  当年他离开长安,城门口只有几名兵卒,一辆马车,一盏素酒。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晨露的凉。

  李世民亲手斟酒,对他说:“御弟,此去西天,朕在长安等你。”

  那时的唐三藏年轻。

  他以为路的尽头有答案。

  今日,他带着经书回来,答案却好像被人群推得更远。

  城门前,仪仗排出十里。

  旌旗连成一片,黄罗伞盖层层展开。

  鼓声从城楼上滚落,钟声从寺院里传来,两股声音撞在一起,震得人胸口发紧。

  百官站在道路两侧,衣冠整肃。

  僧众排成数列,木鱼声密密敲响。

  更远处,百姓被兵卒拦着。

  有人踮脚。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把香举过头顶,香灰落在袖子上,也没有拍一下。

  “圣僧!”

  “取经圣僧回来了!”

  “唐长老回来了!”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唐三藏坐在马上,低垂着眼。

  香火味、汗味、尘土味、熟面饼的气味,还有牛马身上的热气,混在晨风里扑过来。

  熟面饼的味道钻进鼻腔时,他心口一动。

  他忽然抬眼,望向人群。

  平康坊。

  胡饼摊。

  炉口发黑,饼边焦黄。

  十七年前,一个老汉看他是个年轻和尚,往他包袱里多塞了一个饼。

  老汉的手被炉火熏得发黑,笑起来满脸皱纹。

  他说:“师父积德。”

  那句话很轻。

  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唐三藏记了十七年。

  他在人群里找。

  一张脸接着一张脸从眼前滑过。

  年轻的,苍老的,圆胖的,瘦削的。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把额头磕进尘土里。

  有人举着孩子,高声喊着“圣僧保佑”。

  没有那张脸。

  或许老了。

  或许病了。

  或许早已埋进长安城外的黄土里。

  更或许,他来了,只是被人海挡在唐三藏看不见的地方。

  马停了。

  前方,李世民站在仪仗最前。

  皇帝穿着龙袍,晨光落在衣上金线,刺得人眼酸。

  十七年前,他也站在这里。

  那时他的鬓边没有白发,说话时声音硬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如今,他眼角多了纹路,鬓边白了一撮。

  可那双眼睛依旧深而稳。

  唐三藏下马。

  脚落在城门前新铺的黄土上,膝盖轻轻一沉。

  这一路他走惯了砂石、泥水、雪地和荒草。

  长安的黄土被扫得太平整,软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欢呼声轰然炸开。

  “圣僧!”

  “圣僧保佑!”

  “求圣僧看我孩子一眼!”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挤,被兵卒用戟杆拦住。

  孩子吓得大哭。

  妇人却还在喊:“圣僧,求你看一眼!就一眼!”

  唐三藏脚步一顿。

  他想回头。

  他想走过去。

  他想问那孩子怎么了,病了多久,家中可还有粮。

  可他不能停。

  前面是皇帝。

  后面是经书。

  左右是百官和僧众。

  所有人都在等他走到那个该站的位置。

  唐三藏合十,低眉,走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上前一步,握住他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不再年轻,掌心依旧稳。

  “御弟。”

  李世民开口,声音压得低,四周却瞬间静了。

  “十七年了。朕日日盼,夜夜盼。”

  唐三藏看着他。

  皇帝的眼眶红了。

  那红意不像做戏。

  至少这一刻,不像。

  唐三藏心里某处轻轻一松。

  他想说,陛下久等了。

  他想说,贫僧幸不辱命。

  他想说,西天路远,妖魔多难,所幸佛祖垂怜,大唐有福。

  这些话,他在路上想过无数次。

  遇风沙时想过。

  过火焰山时想过。

  被妖怪捆在洞中时想过。

  在灵山接过经书时,他也以为自己会这样说。

  可话到了嘴边,全碎了。

  唐三藏张了张口。

  喉咙干得发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去。

  “贫僧……回来了。”

  四个字很轻。

  轻到像一个人把十七年的风雪都放在了众人面前。

  城门前静了一瞬。

  下一刻,欢呼声更大。

  钟鼓齐鸣。

  百官跪下。

  僧众诵经。

  百姓的呼声一浪压过一浪。

  没有人听出那半截停顿。

  除了悟空。

  悟空站在人群边缘,金箍棒扛在肩头。

  他没往前挤。

  也没跟着跪。

  他看着唐三藏的背影,看着旧僧衣被晨风压在瘦削的肩上。

  十七年前,五行山下。

  年轻和尚站在山脚,仰头看他。

  “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

  那时唐三藏的声音不大,却直。

  像新立的柱子。

  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听见那句话,心里骂了半天和尚胆大,嘴上却笑了。

  今日这句“贫僧回来了”,变了。

  悟空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听得出来。

  师父被万千声“圣僧”压弯了脊梁。

  这种滋味,悟空太熟。

  当年天庭封他做齐天大圣,给他府邸,给他官服,给他满院仙吏。

  他每日穿着那身衣裳去点卯,见谁都笑。

  笑到后来,他照见镜子,都觉得镜子里的猴不像猴。

  像一尊被摆在殿前的金身。

  人人看着光鲜,没人问里面是不是空的。

  今日师父也是。

  被旌旗托着。

  被钟鼓托着。

  被万民的嘴托着。

  托得越高,越难落地。

  仪仗从城门入朱雀大街,又从朱雀大街走向宫前。

  长安万人空巷。

  街旁铺子都开着门,却没人做买卖。

  卖绢的把彩绢挂满门梁。

  卖药的把药匣子搬到门口,自己跪在匣子旁边。

  酒楼二层挤满了人,窗栏被压得吱呀作响。

  唐三藏一路合十。

  有人递花。

  有人递香。

  有人把一串铜钱放在路中央,说要供佛。

  兵卒赶紧清道,铜钱被踢散,滚到车轮下。

  唐三藏看见了。

  可他不能弯腰去捡。

  他的脚步被前后的仪仗夹着。

  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牵着走。

  每到一个街口,他都会转头看一眼。

  胡饼摊。

  老汉。

  那双被炉火熏黑的手。

  全都没有。

  只有陌生的脸。

  他们喊得热,跪得诚,眼里全是盼头。

  可他们看的,是一个传说。

  一个从西天走回来的圣僧。

  一个能压妖魔、退灾病、让粮仓重新满起来的人。

  唐三藏脸上带着笑。

  到了午后,那笑已经僵住。

  嘴角像被细线吊着,放不下来。

  八戒走在后头,起初很得意。

  他把肚子挺得老高,袈裟理了又理。

  “看见没,猴哥。”

  他压低声音嘀咕。

  “老猪也有今日。以前在福陵山,哪个见了我不跑?今日都跪着呢。”

  悟空没理他。

  八戒也不恼,冲路边两个看傻的小孩咧嘴一笑。

  那两个孩子本来盯着他的袈裟,见他露出猪嘴,吓得钻进母亲怀里。

  妇人脸色一白,立刻按着孩子的头往地上磕。

  “快拜!快拜净坛使者!”

  八戒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低头拽了拽袈裟,嘴里小声哼道:“拜就拜,瞧我老猪脸做什么?”

  可他的手指,却把衣襟攥得更紧。

  灵山赐的袈裟干净,亮堂,针脚整齐。

  路边人再看他时,目光果然落在袈裟上,很少落在他的脸上。

  八戒后颈忽然一凉。

  若他今日披着旧衣,扛着九齿钉耙进长安,会是什么光景?

  兵卒会围过来。

  僧人会喊妖怪。

  孩子会哭。

  酒楼上的人会砸碗、砸椅子,甚至把热茶泼下来。

  八戒把袈裟裹紧了些。

  刚才那点威风,像热汤放久后浮起的一层油皮。

  他不愿戳破。

  于是又挺起肚子,继续往前走。

  沙僧走在最后。

  经箱跟着车辇前行,行李也有人接手,按理说他已经不用再挑什么。

  可他仍握着扁担。

  热闹越大,他越安静。

  天庭的仪式,他看过太多。

  玉阶。

  仙乐。

  香云。

  诸神排班。

  万岁喊得响,罪诏念得也响。

  当年他被押上斩妖台时,也有鼓声。

  也有许多人看。

  那时他并不怕死。

  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被捆住的样子。

  今日师父的背影,让他想起那一刻。

  肩微微收着。

  头低一点。

  步子稳,却不愿占地方。

  沙僧看得明白。

  师父怕的从来不是百姓。

  师父怕的是那些眼睛。

  求的人多了,愿望便成了担子。

  一件压上去,两件压上去,压到肩骨发疼,旁人还会嫌挑担的人走得不够稳。

  傍晚时,仪仗终于到了大慈恩寺。

  夕阳压在飞檐上,屋脊染成深金色。

  寺门前的香炉烧得太旺,烟扑到人脸上,熏得人睁不开眼。

  百姓还不肯散。

  兵卒拦了一遍又一遍。

  有个老妪跪在石阶下,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布包大概是馍,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高高举着,嗓子已经喊哑。

  “圣僧,收下吧!”

  唐三藏听见了。

  他回过头。

  人太多。

  老妪很快被挤到后面,只剩那只举着布包的手晃了一下,随即也没了踪影。

  方丈慧明带着寺中僧众迎出来。

  他眉须皆白,见唐三藏便要下拜。

  唐三藏赶忙扶住。

  “方丈不可。”

  慧明仍旧躬身。

  “圣僧西行归来,弘法大唐,受得这一礼。”

  唐三藏的手停在半空。

  又是圣僧。

  这两个字,他今日听了太多遍。

  听到后来,像一件又一件厚衣裳套在身上,走一步都费力。

  他合十还礼。

  “贫僧只是取经僧。”

  慧明神色恭敬,语气也挑不出半点错。

  “圣僧谦逊。”

  这四个字落下,唐三藏便知道,自己方才那句“取经僧”又被人轻轻放回了原处。

  夜里,大慈恩寺给他安排了上等禅房。

  屋内干净得过分。

  窗纸新糊,桌案擦得发亮。

  檀香在炉中缓缓燃着,味道温和。

  锦被叠在床上,边角齐整。

  蒲团是新编的,还带着稻草的清气。

  案上摆了笔墨纸砚。

  旁边放着一件新袈裟。

  锦缎。

  金线。

  莲花与云纹从肩头一路绣到下摆。

  慧明亲自端茶进来。

  “圣僧一路辛苦。寺中备得仓促,若有不周,还请圣僧示下。”

  唐三藏接过茶盏。

  茶汤很清。

  盏壁很薄。

  他一路上喝过雪水、河水、井水,也喝过妖洞里浑浊的水。

  这样细的茶盏,反倒让他拿得不稳。

  “已经很好。”

  慧明看了一眼案上的袈裟。

  “明日入朝,圣僧可换此衣。宫中百官皆在,陛下也盼着见圣僧风采。”

  唐三藏点头。

  “有劳。”

  慧明又说了明日时辰、礼数、站位,也说了哪些寺的住持会随行,哪些经卷会先入宫。

  唐三藏都听着。

  他听得认真。

  可每一句都像落在远处。

  慧明退下后,门合上。

  屋中终于静了。

  外面有值夜僧人的脚步声,从廊下走过,又渐渐远了。

  唐三藏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得很长。

  像在水底憋了半日,终于钻出头来。

  他站了许久,才走到桌边。

  那件新袈裟铺在灯下。

  金线莲花精致得看不出断处。

  他伸手摸了摸。

  凉。

  也很新。

  新得没有半点路上的味道。

  没有黄风岭的沙。

  没有通天河的水。

  没有火焰山烤焦的边。

  没有女儿国王宫里淡淡的花粉香。

  也没有他背着经箱走过泥地时,溅上去又洗不掉的泥点。

  这件袈裟配得上万人叩拜,配得上明日朝堂。

  唐三藏看着它,却觉得自己的肩膀装不下。

  包袱放在床脚。

  他蹲下打开。

  里面有一件旧僧袍。

  折得并不齐整,颜色早已洗旧,袖口破过又补,补丁叠着补丁。

  肩头一块布颜色更深。

  那是被雨淋透后又晒干留下的痕。

  唐三藏把旧僧袍抖开。

  灰尘在灯下轻轻飘起。

  他脱下今日礼见时披的外袍,换上旧僧袍。

  粗布贴到身上时,他胸口才松了一些。

  像终于从万人的称呼里退出来,回到自己的皮肉里。

  他坐在床边。

  外头钟声响了一下。

  夜深了。

  可他脑中还在找那张脸。

  平康坊的老汉。

  多塞的胡饼。

  炉火边那双黑手。

  “师父积德。”

  如果老汉还活着,今日会不会来?

  会不会也被人群挤在外头,踮着脚却看不清他的脸?

  会不会指着他说,那个和尚当年吃过我的饼?

  还是早已不记得了?

  唐三藏忽然有些怕。

  他怕的并非老汉忘了他。

  他怕这十七年里,他记着那只胡饼,长安却只记得一个被供起来的圣僧。

  他吹灭灯,和衣躺下。

  檀香还在烧。

  锦被很软。

  他没有盖。

  他穿着旧僧袍睡了。

  梦里没有长安的钟鼓。

  没有百官的笑。

  也没有皇帝发红的眼眶。

  他走在一条土路上。

  脚下有砂石,鞋底磨得很薄。

  前面有风。

  后面有妖怪追过的尘。

  他背着包袱,手里拄着禅杖。

  路边有个小摊。

  炉火正红。

  老汉抬头看他,把一个胡饼塞进他手里。

  唐三藏想问他叫什么。

  可梦里的嘴张不开。

  半夜,他醒了。

  屋里很暗。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桌上。

  那件新袈裟还在那里。

  金线绣出的莲花被月光照着,冷得刺眼。

  唐三藏坐起来,看着那件袈裟。

  白天那些脸又回来了。

  一张张挤在城门前。

  挤在街巷里。

  挤在香烟后。

  他们喊圣僧。

  他们磕头。

  他们把孩子举起来,把病人的名字喊出来,把家中的苦难塞进香火里,递到他面前。

  他们喊的圣僧,究竟是谁?

  是这个脚上还有旧血泡,夜里会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和尚。

  还是他们心里那个能伸手止雨、开口退病、念一卷经便能让死人闭眼、活人有饭吃的菩萨?

  唐三藏不知道。

  他从前以为自己知道。

  他以为取回经书,便有答案。

  如今经书就在长安。

  答案却站得更远。

  他下床,推开门。

  院中月色很淡。

  大慈恩寺的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板缝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角落放着一口水缸。

  水面映着半扇窗。

  远处钟楼沉在夜色里,飞檐像停住的鸟。

  值夜僧人见他出来,忙要上前行礼。

  唐三藏抬手止住。

  僧人停在廊下,不敢再动。

  唐三藏走到院中。

  露水已经下来了。

  一点点落在旧僧袍袖口,慢慢洇出深色。

  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

  明日还要入朝。

  李世民会问他经书。

  百官会听他说佛法。

  寺中僧众会等他开讲。

  长安百姓会等着看,圣僧带回来的真经,究竟能给他们什么。

  他当然可以讲佛法无边。

  讲众生可度。

  讲苦海回头。

  可城门口那个妇人要的是孩子活下去。

  石阶下那个老妪捧来的,是被攥扁的口粮。

  这些话若落不到他们碗里,便轻得让唐三藏心慌。

  他站在院中,很久没有动。

  廊下,悟空不知何时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靠着柱子,看着唐三藏的背影。

  隔壁传来八戒翻身的动静。

  他含糊嘟囔了一声,手大概还攥着那件新袈裟。

  沙僧坐在门槛上,双手放在膝头,目光落在师父湿掉的袖口上。

  唐三藏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旧僧袍的袖边。

  那里有一块烧焦的痕。

  火焰山留下的。

  布边粗硬,磨着指腹。

  月光落在院中。

  屋内的新袈裟隔着半开的门,安安静静铺在案上。

  金线莲花朝着门口,像一双没有合上的眼睛。

  就在这时,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值夜僧人急匆匆跑进院中,脸色发白。

  “圣僧。”

  他声音发颤。

  “外头百姓跪了一地,说今夜若见不到真经,便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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