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取经归来后,我掀翻灵山

第2章 我记经不记人

  驿馆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红纸糊得旧了,边角有些发白,风一来,灯影便在地上碎成几片。

  唐三藏抬头时,那棵老柳树还在院墙外。

  树影搭在墙上,像一只伸进来的手。

  那手枯瘦,沉默,像一路跟着他们从西天走到长安城外。

  八戒扛着钉耙,站在门槛边往里瞅。

  “师父,咱今晚就住这儿?”

  驿丞吓得差点跪下。

  “圣僧恕罪,小馆简陋,小馆简陋。”

  他说话时,腰弯得很低,袖口磨得发毛,指节上还有几道冻裂的口子。

  “简陋?”

  八戒探头看了看屋里。

  “有床,有桌,有灯,还不漏雨。”

  他回头看沙僧。

  “沙师弟,这地方比咱在黑松林睡的树洞强多了吧?”

  沙僧点头。

  “强。”

  悟空靠在门柱上,尾巴轻轻一扫。

  “呆子,你要嫌不好,院里有马棚。”

  八戒立刻把脑袋缩回来。

  “俺老猪又没说嫌。”

  驿丞捧着通关文牒,手指都在抖。

  那上头“大唐圣僧”四个字,被油灯照得发亮。

  他看一眼唐三藏,又看一眼悟空。

  看悟空的时候,脖子往后一缩。

  悟空咧嘴。

  “看俺作甚?”

  驿丞忙低头。

  “不敢,不敢。”

  八戒嘿嘿笑。

  “他是看你长得俊。”

  悟空抬脚就踹。

  八戒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

  “猴哥,别动手,长安城外呢,咱们得有圣僧样。”

  悟空哼了一声。

  “你先把口水擦了。”

  八戒一愣,低头一抹。

  真有。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

  青菜豆腐,白米粥,几个炊饼。

  盘子不新,边上还缺了个小口。

  但菜是热的。

  热气往上冒,带着一点豆腐的清香。

  唐三藏站在桌边,看着那几样饭菜,忽然没动。

  十七年路上,他们吃过野果,啃过干粮,也曾在妖怪洞里闻过人肉锅气。

  如今这一碗白粥,安安稳稳摆在长安城外,反倒让他心里微微发沉。

  驿丞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圣僧,赶了一日路,先用些饭。”

  唐三藏点头。

  “有劳。”

  驿丞又往前蹭了一步。

  “圣僧,小人还有一事。”

  悟空眼睛一眯。

  “什么事?”

  驿丞立刻僵住。

  “小人,小人不是要钱。”

  八戒坐到桌边,顺手摸了个炊饼。

  “不是要钱就说,要钱也没有。”

  驿丞忙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折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压过。

  “圣僧若不嫌弃,能否给小馆题个字?”

  他小心翼翼看唐三藏。

  “小人不敢求多,四个字就行。”

  “往后挂在堂上,也让过路的人知道,圣僧曾在这里歇过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过路的人苦,夜里看见圣僧的字,兴许心里也能稳些。”

  唐三藏看着那张纸。

  纸不算好,粗糙得能看见草纤。

  可它被人收得太仔细,折痕平整,像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他接了过来。

  “笔墨。”

  驿丞大喜。

  “有,有!”

  他转身跑出去,鞋底在石板上啪啪响。

  八戒拿着炊饼,半天没咬。

  悟空瞥他。

  “怎么不吃?”

  八戒把炊饼放回去。

  “俺在等。”

  “等什么?”

  “等师父先动筷子。”

  悟空笑了一声。

  “你还讲究起来了。”

  八戒一本正经。

  “明日进长安,咱们就是有脸面的人了。”

  “今晚不能像以前一样,拿起来就啃。”

  悟空伸手把炊饼拿走,咬了一口。

  “俺替你丢脸。”

  八戒瞪眼。

  “猴哥!”

  悟空把炊饼嚼得咔咔响。

  “不错,软。”

  沙僧坐在一旁,把行李放好。

  他没有笑。

  他的眼睛落在桌上那碗粥上。

  粥很白。

  白得像流沙河边冬日的霜。

  他手指在桌沿上摸了一下,木刺扎进指腹。

  他没拔。

  驿丞很快捧着笔墨回来。

  “圣僧,请。”

  唐三藏站到桌边。

  悟空把灯往前挪了挪。

  火光照着纸面,也照着唐三藏的手。

  那只手十七年前握过经卷,也握过缰绳。

  在流沙里拽过缰绳。

  在雪山上扶过冰石。

  在女儿国王城里,按住过自己的心口。

  如今这只手握笔,还是稳的。

  笔尖落下。

  普。

  度。

  众。

  生。

  四个字写完,屋里忽然安静了。

  驿丞屏着气,像怕把墨吹乱。

  唐三藏放下笔。

  “字粗浅,莫嫌。”

  驿丞两手接过,眼睛都红了。

  “不嫌,不嫌。”

  “圣僧的字,哪有粗浅的。”

  他把纸举到胸口,深深一拜。

  “小人替这驿馆,替来往的客人,谢圣僧。”

  八戒小声嘀咕。

  “来往客人估计先谢粥热。”

  悟空听见了,嘴角一扯。

  驿丞抱着字出去了。

  门一关,风也被关在外头一半。

  油灯晃了几晃。

  唐三藏回到桌边,坐下。

  八戒立刻坐直。

  “师父,动筷子吧。”

  唐三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

  菜叶很薄。

  夹起来的时候,还挂着一点汤水。

  他看着那片青菜,忽然想起长安。

  十七年前,送别宴上也有青菜。

  宫里的青菜自然比这驿馆的好。

  洗得干净,切得齐整,盛在玉盘里,旁边还有素酒。

  李世民亲手斟酒,杯子送到他面前。

  “御弟此去,何时得归?”

  那时他二十六岁。

  身上的僧衣新得发硬。

  心也硬。

  他双手合十,说得清清楚楚。

  “不取真经,不回东土。”

  那句话一出口,满殿都静了。

  人人看他。

  像看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是刀。

  刀只管往前。

  不问鞘在哪里。

  如今真经取回来了。

  他却坐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的驿馆里,看着一片青菜发怔。

  八戒盯着他手里的筷子。

  “师父?”

  唐三藏回过神,把青菜放进口中。

  嚼了两下。

  青菜已经凉了。

  八戒这才放心,抓起炊饼就咬。

  一口下去,半个没了。

  悟空在旁边啧了一声。

  “刚才不是要有脸面?”

  八戒含糊道:“脸面也得吃饱了才有。”

  沙僧拿起碗,慢慢喝粥。

  屋里只剩下咀嚼声。

  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花一跳一跳。

  八戒吃了两个炊饼,手又伸向第三个。

  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缺了口的盘子,忽然皱了皱眉。

  那缺口不知为何,让他想起通天河边一只破碗。

  破碗里装着半碗浑水,旁边蹲着一个光脚小孩,手里抓着鸭毛,笑得满脸泥。

  八戒把手收回来。

  悟空抬眼。

  “怎么,饱了?”

  八戒摇头。

  “没有。”

  “那你装什么深沉?”

  八戒没跟他斗嘴。

  他搓了搓手,抬头看唐三藏。

  “师父,俺老猪想问你一个事。”

  唐三藏放下筷子。

  “你问。”

  八戒舔了舔嘴唇。

  “你还记得通天河那个船夫不?”

  这句话一出来,沙僧喝粥的动作停了。

  悟空也没再咬炊饼。

  唐三藏的手指在碗边轻轻一顿。

  “记得。”

  八戒松了口气,又像没松。

  “就是咱们经书掉水里那回。”

  “浪大得能把天掀翻,白鼋一翻身,咱们全落水了。”

  “你捞经,沙师弟捞担子,猴哥骂天骂地。”

  悟空冷冷道:“俺那叫骂白鼋。”

  八戒摆摆手。

  “都一样,都在天底下。”

  悟空抬腿。

  八戒立刻缩脖子。

  “俺说正事,正事。”

  他看向唐三藏。

  “那时候那船夫不是也在么?”

  “他撑着小船过来,手里一根竹篙,篙上还缠着水草。”

  “浪打上来,把他半边身子都淋透了。”

  “他还喊,师父,抓住船沿,别抓俺裤腰。”

  说到这里,八戒自己笑了一下。

  笑完,又不笑了。

  “后来咱们上岸,你给他念了一段经。”

  唐三藏闭了闭眼。

  他记得。

  河水腥冷,晒开的经卷铺满岸边。

  墨迹有些被水洇开。

  那船夫蹲在旁边,把自己的旧衣服脱下来,垫在经卷底下。

  他说,别沾泥,沾泥就不好看了。

  唐三藏给他念经。

  念的是渡苦。

  船夫听得直挠头。

  “师父,俺听不懂。”

  唐三藏又念了一遍。

  船夫还是挠头。

  “还是不懂。”

  悟空在旁边笑他。

  “你这脑袋,比八戒还难开窍。”

  船夫也不恼,露出缺了两颗牙的嘴。

  “听不懂也是福。”

  那时众人都笑了。

  八戒笑得最大声。

  现在八戒却笑不出来。

  “师父,你还记得他说那句不?”

  唐三藏低声道:“记得。”

  “他说,听不懂也是福。”

  八戒点头。

  “对,对,就是这句。”

  他两只手握在一起,粗胖的手指搓得发红。

  “俺老猪前些天忽然想到他。”

  “你说,他现在还活着不?”

  “还在通天河边摆渡不?”

  “他要是知道咱们成了佛,他心里咋想?”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响了一声。

  啪。

  像一粒很小的豆子爆开。

  悟空靠在门边,眼皮垂着。

  八戒见没人说话,有些慌。

  “俺就是随口一问。”

  “师父要是不想说,就当俺没问。”

  唐三藏看他。

  “你为何想起他?”

  八戒张了张嘴。

  又闭上。

  他伸手去拿炊饼,拿起来又放下。

  “俺也说不明白。”

  “就是觉得,他帮过咱们。”

  “那河那么大,那天风也邪。”

  “要不是他那船,咱们说不定还得在岸边晾半宿。”

  悟空淡淡道:“你是怕晚饭没着落吧。”

  八戒这回没骂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猴哥,俺老猪是贪吃。”

  “可俺不是只记得吃。”

  悟空一怔。

  八戒声音低了些。

  “高老庄的人,俺记得。”

  “乌鸡国那口井,俺也记得。”

  “还有祭赛国扫塔那个老和尚,给俺多盛了一碗饭。”

  “俺都记得。”

  他抬头,眼里有点红,却硬撑着。

  “那船夫俺也记得。”

  “可俺不记得他叫什么。”

  唐三藏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不疼。

  但闷。

  他看向悟空。

  悟空没看他。

  看向沙僧。

  沙僧低着头。

  唐三藏问:“悟净,你记得吗?”

  沙僧的手还停在碗边。

  他很久才摇头。

  “不记得。”

  八戒急了。

  “你也不记得?”

  沙僧声音很轻。

  “我只记得他家在河东边。”

  “门口有一张破网。”

  “他妻子好像咳嗽。”

  “他儿子光着脚,在岸边追鸭子。”

  “名字……不记得。”

  八戒愣住。

  “你怎么记得这些?”

  沙僧没有抬头。

  “我看见了。”

  他说完,又沉默了。

  流沙河的风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吹回来。

  吹进这间驿馆。

  那时的他,不是沙悟净。

  是流沙河里的妖。

  吃人,受罚,日复一日。

  颈上挂着九个骷髅。

  河水一涨,骷髅就撞在胸前,咯咯作响。

  他以为那声音会跟他到死。

  后来唐三藏来了。

  一句“悟净”,把他从河底捞上来。

  他有了名字。

  有了担子。

  有了路。

  也有了归处。

  可流沙河边还有很多人。

  摆渡的,打鱼的,寻亲的,丢了孩子的。

  他们站在岸上,望着那条吃人的河。

  没有谁喊他们一声“悟净”。

  沙僧的手指在桌沿上摩挲。

  那根木刺还在肉里。

  他像感觉不到疼。

  唐三藏问:“悟净,你想说什么?”

  沙僧抬起眼。

  他的眼睛平日总是沉的。

  此刻却像河底翻起了一点沙。

  “师父渡了我。”

  “那谁渡他们?”

  这句话不重。

  却把屋里的灯压得更暗。

  八戒不吭声了。

  悟空慢慢抬起头,看了沙僧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笑。

  唐三藏喉咙动了动。

  “我……”

  他说了一个字,后面没了。

  他答不上来。

  沙僧似乎早知道他答不上来。

  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师父,我不是怪你。”

  “我只是想起了。”

  唐三藏看着他。

  “想起什么?”

  沙僧说:“想起天庭。”

  八戒一愣。

  “天庭有什么好想的?”

  沙僧没有笑。

  “天庭规矩多。”

  “多到你以为玉帝什么都能管。”

  “后来我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

  “那时候我跪在殿上。”

  “我看见玉帝看了我一眼。”

  “他好像也不想罚那么重。”

  悟空嗤了一声。

  “他不想?”

  沙僧点头。

  “也许。”

  “可规矩在那里。”

  “规矩比玉帝大。”

  屋里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懂。

  五行山下的帖子,也比孙悟空大。

  紧箍咒,也比齐天大圣大。

  佛法有时也比圣僧大。

  八戒抓了抓耳朵,小声说:

  “那咱们辛辛苦苦取经,到底取回来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慌了。

  “俺不是说经不好。”

  “俺就是说……”

  他说不下去。

  悟空接了过去。

  “就是说,成了佛,然后呢?”

  八戒看他。

  “猴哥,你也想过?”

  悟空靠着门,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平日的笑。

  没有锋利劲儿。

  “俺老孙五百年前就想过。”

  “俺当了齐天大圣,然后呢?”

  “天庭给俺一座府,一堆官,一张空名头。”

  “俺不服,就闹。”

  “闹到最后,被压在五行山下。”

  他说得轻。

  像说别人的事。

  可唐三藏听见“五行山”三个字,手心还是紧了一下。

  悟空继续道:

  “五百年里,风吹,雨打,雪压。”

  “俺饿了,土地给俺喂铁丸。”

  “俺渴了,山神给俺灌铜汁。”

  八戒骂了一句。

  “不是东西。”

  悟空看他。

  “你骂谁?”

  “都骂。”

  八戒咬牙。

  “喂铁丸那个也骂,灌铜汁那个也骂。”

  悟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呆子,你倒讲义气。”

  八戒哼道:“俺老猪本来就讲义气。”

  悟空又看向唐三藏。

  “那五百年,没人问俺疼不疼。”

  “俺也不指望。”

  “后来师父来了。”

  唐三藏眼睫一颤。

  悟空声音低了一点。

  “师父揭那张帖子的时候,俺在山底下听见了。”

  “那声音不大。”

  “就纸被撕开的一声。”

  “可俺觉得,整座山都裂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像摸到那顶早已不在的五行山。

  “俺出来那天,以为是俺力气大,把山掀了。”

  “后来才知道,不是。”

  “是那张帖子没了。”

  唐三藏望着他。

  “悟空……”

  悟空摆摆手。

  “师父别这么叫。”

  “俺老孙不爱听人哭腔。”

  八戒瞪他。

  “师父哪里哭了?”

  悟空斜他。

  “你想哭?”

  八戒立刻低头。

  “俺才没有。”

  悟空看向窗外。

  窗外长安方向,有一片模糊的光晕。

  “俺没问过师父记不记得。”

  “也没问过佛祖欠不欠俺。”

  “欠太多了,算不清。”

  “算了也没人还。”

  他停了停。

  “俺只记得,师父把俺放出来。”

  “这就够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静了。

  唐三藏忽然觉得,面前这几个徒弟都比他重。

  八戒记人。

  沙僧记苦。

  悟空记恩,也记痛,只是不说。

  而他呢?

  他记得六百五十七部经的名字。

  记得每一卷放在哪里。

  记得心经有多少字。

  记得临别时李世民杯中素酒的香气。

  可他不记得那个船夫叫什么。

  唐三藏看向八戒。

  “他叫什么名字?”

  八戒怔住。

  “啊?”

  唐三藏又问了一遍。

  “那个船夫,叫什么名字?”

  八戒脸上的肉抖了抖。

  “俺……俺不知道。”

  唐三藏看向沙僧。

  沙僧摇头。

  “弟子不知。”

  唐三藏看向悟空。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

  三个字落在桌上。

  比那四个字还重。

  普度众生。

  不知姓名。

  唐三藏低下头。

  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

  油灯把他的影子照在墙上。

  影子很瘦。

  不像圣僧。

  像一个赶了很远路的普通和尚。

  八戒小声说:“师父,俺是不是不该问?”

  唐三藏摇头。

  “该问。”

  八戒更慌。

  “可你饭都不吃了。”

  唐三藏看着那碗粥。

  “我只是忽然觉得,我欠他一句问名。”

  悟空道:“现在问也晚了。”

  八戒立刻说:“不晚!”

  他一拍桌子。

  炊饼都跳了一下。

  “等咱进了长安,把经交了,俺陪师父去通天河。”

  “咱找到他。”

  “他要是活着,俺请他吃饭。”

  “他要是不活着……”

  八戒卡住。

  沙僧接道:“给他家里送些东西。”

  八戒连忙点头。

  “对,对,送些东西。”

  悟空哼笑。

  “你哪来的东西?”

  八戒理直气壮。

  “俺成了净坛使者,总能化点斋吧?”

  悟空道:“你那叫蹭饭。”

  八戒刚要还嘴,唐三藏却忽然开口。

  “不只是他。”

  三人都看向他。

  唐三藏抬起眼。

  “路上帮过我们的人,很多。”

  “有的人给过一碗水。”

  “有的人指过一条路。”

  “有的人只是在妖怪洞外喊了一声,让我们小心。”

  “我都记不全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落下。

  “我记经太清楚。”

  “记人太少。”

  八戒挠头。

  “师父,这也不能全怪你。”

  “取经路上妖怪那么多,今天被蒸,明天被煮。”

  “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悟空点头。

  “这话倒像人话。”

  八戒瞪他。

  “俺老猪本来就是人。”

  悟空看着他的猪鼻子。

  “哦?”

  八戒把脸一扭。

  “半个。”

  沙僧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很轻。

  轻到像风从碗沿掠过去。

  唐三藏也笑了。

  可笑意很快又散了。

  他看向门外。

  驿丞抱着那张字,正从院里经过。

  他走得很小心。

  像抱着宝贝。

  “普度众生。”

  唐三藏在心里念了一遍。

  从前他写这四个字,很稳。

  因为他知道这四个字是愿。

  今晚再看,却觉得这四个字是债。

  众生是谁?

  长安城里明日夹道来看他的百姓是众生。

  通天河边那个缺了两颗牙的船夫也是众生。

  流沙河岸边丢了孩子的妇人也是众生。

  五行山下五百年没人问疼不疼的猴子,也是众生。

  八戒看他脸色不好,忙把粥碗推过去。

  “师父,先喝点。”

  “天大的事,也得吃饱再想。”

  悟空难得没拆台。

  “呆子这句也像人话。”

  唐三藏接过碗。

  粥凉了。

  他喝了一口。

  凉粥滑过喉咙,落到胃里,有些冷。

  但他还是喝了。

  八戒这才又拿起炊饼。

  这回他吃得慢了许多。

  咬一口,嚼一会儿。

  像在想什么。

  沙僧把木刺从指腹里拔出来。

  血珠冒出一点。

  他用袖口擦了。

  悟空看见了。

  “疼不疼?”

  沙僧一愣。

  他没想到悟空会问。

  “还好。”

  悟空撇嘴。

  “疼就说疼,跟谁学的装?”

  沙僧低头看着手指。

  过了一会儿,他说:

  “有点疼。”

  悟空点点头。

  “这就对了。”

  八戒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炊饼。

  “那俺老猪也说一句。”

  悟空道:“你又疼哪儿?”

  八戒摸着肚子。

  “俺心疼。”

  “刚才那半个炊饼被你吃了。”

  悟空一脚踢过去。

  八戒抱着凳子跑。

  “猴哥!别打!”

  “明日进城,打坏了不好看!”

  悟空追了两步,没真打。

  屋里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唐三藏看着他们闹,手掌慢慢合在一起。

  他没有念经。

  只是合着。

  像是怕一松手,那些想不起来的名字就全散了。

  饭后,驿丞又来添了一回灯油。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

  “圣僧,还有什么吩咐?”

  唐三藏道:“没有。”

  驿丞犹豫了一下。

  “那字,小人已经挂堂上了。”

  “方才几个驿卒看见,都说好。”

  八戒探头。

  “他们识字吗?”

  驿丞尴尬笑笑。

  “有一个识两个。”

  悟空乐了。

  “识哪两个?”

  驿丞想了想。

  “生,众。”

  八戒一拍大腿。

  “够了。”

  “知道有众生就行。”

  唐三藏看了八戒一眼。

  八戒被看得不好意思,摸摸鼻子。

  驿丞退下后,院里渐渐安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声,两声。

  长安城的方向,那片光晕还在。

  像有人把一盏巨大的灯,藏在夜色后面。

  八戒铺好被褥,倒头就睡。

  没一会儿,鼾声起来。

  悟空坐在窗台上,抱着金箍棒。

  沙僧把担子靠墙放好,又检查了一遍经箱。

  唐三藏坐在桌边,看着油灯。

  灯油快尽了。

  火苗矮下去,又顽强地直起。

  悟空忽然道:“师父。”

  “嗯。”

  “明日进城,别想太多。”

  唐三藏看向他。

  悟空没回头。

  “长安人要看圣僧,就让他们看。”

  “要看经,就让他们看经。”

  “要问乱七八糟的,就让他们问。”

  唐三藏问:“若问我答不上来呢?”

  悟空转头。

  “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

  唐三藏沉默。

  悟空跳下窗台,走到他面前。

  “师父,俺今日说过了。”

  “你别老把自己当佛。”

  “你是和尚。”

  “和尚也是人。”

  沙僧在旁边轻声道:“大师兄说得是。”

  八戒闭着眼嘟囔。

  “俺老猪也觉得是。”

  悟空一愣,扭头。

  “你不是睡了?”

  八戒翻了个身。

  “梦里也能听见你夸俺。”

  悟空骂道:“呆子。”

  八戒嘿嘿笑了两声,又没声了。

  唐三藏看着他们,心里那块压了一晚上的石头,没有轻。

  只是被人扶了一下。

  他起身。

  “都睡吧。”

  沙僧吹灭了外间的灯。

  只留唐三藏桌上一盏。

  夜深了。

  驿馆的木板墙在风里轻轻响。

  像有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唐三藏躺在硬板床上。

  床板很硬。

  背一挨上去,十七年的路好像都压回来。

  雪山的冷。

  火焰山的热。

  女儿国的花香。

  盘丝洞的腥气。

  通天河的水声。

  还有那个船夫的笑声。

  “听不懂也是福。”

  唐三藏睁着眼。

  他忽然明白,船夫那句话不是自嘲。

  也不是洒脱。

  那是一种轻。

  听不懂,就不用背。

  经文是重的。

  度人是重的。

  普度众生,是最重的。

  船夫不用背这些。

  他只要天亮撑船,天黑收船。

  回家吃饭,补网,给咳嗽的妻子倒一碗热水。

  他的生活不需要六百五十七部经。

  那经书对他有什么用?

  唐三藏不敢再往下想。

  可那念头已经冒出来了。

  像水草缠住脚踝。

  越挣越紧。

  如果经书对很多人没用呢?

  如果他们只想要一碗饭,一条不涨水的河,一个不吃人的妖怪洞呢?

  如果他走了十七年,带回来的东西,并不能让粮价降下来,不能让病孩子立刻好起来,不能让死去的人回家吃饭呢?

  那他带回了什么?

  唐三藏猛地坐起。

  床板吱呀一声。

  外间悟空的声音立刻响起。

  “师父?”

  唐三藏顿了顿。

  “无事。”

  悟空没有再问。

  但唐三藏知道,他醒着。

  他下了床,披上僧衣。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

  桌上那盏灯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烟。

  月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还有一张废纸。

  方才写字时垫在下面的。

  墨痕透过上面的纸,留下浅浅的印子。

  普度众生。

  四个字歪歪淡淡。

  像被水洗过。

  唐三藏站在桌边,看了很久。

  他记得经。

  记得六百五十七部经的名字。

  记得每一卷的开头。

  记得梵文该怎么转成汉字。

  记得一路上妖怪的来历,法宝的名字,劫难的数目。

  可他不记得那个船夫叫什么。

  他不记得那位给他们半袋干粮的老婆婆姓什么。

  不记得乌鸡国井边那个提灯小太监的名字。

  不记得祭赛国扫塔老和尚的法号。

  甚至有些人的脸,他也已经模糊了。

  唐三藏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

  纸很凉。

  他轻声道:

  “我记经不记人。”

  这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门外,悟空还是睁开了眼。

  八戒翻了个身,鼾声断了一下。

  沙僧坐在墙边,手指按住那处被木刺扎破的小伤口。

  没人说话。

  长安城外三十里,夜色沉得像水。

  远处更夫又敲了一下梆子。

  天还没亮。

  可唐三藏知道,天总会亮。

  明日城门会开。

  百官会迎。

  诸寺会鸣钟。

  百姓会夹道而立。

  他们会看着他。

  看一个走了十七年的人,究竟带回了什么。

  唐三藏收回手,把那张废纸慢慢折起,放进袖中。

  折到最后一下时,他的指尖微微停住。

  纸上那四个字被藏了起来。

  可藏起来,不代表不存在。

  窗外,老柳树的影子还在晃。

  树活得久,因为它不动。

  人不是树。

  人走出去,总要带点什么回来。

  也总会丢点什么在路上。

  而唐三藏忽然明白,明日进长安,他带回去的或许不只是经。

  还有这些他差点遗忘的人。

  远处,长安方向隐隐传来第一声钟响。

  还很轻。

  像天亮前,谁先敲了一下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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