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取经归来后,我掀翻灵山

第20章 这张破纸不盖章专治满朝不服的人

  唐三藏把那张纸重新铺开的时候,手指还带着一点凉。

  夜里安静。

  安静到离谱。

  他盯着纸上的字,眼睛从第一行一路扫到最后一行。字不多。可每一个都站在那儿,排队等他点名。

  王大有。平康坊卖胡饼的。

  这个名字一出来,唐三藏脑子里立刻弹出那张脸。嘴上总挂着油,手上总有面粉,摊子一掀,整个人跟被命运当场删号一般。鞋还掉了一只。离谱。真的离谱。人都快被拖走了,鞋先下线了。

  王老好,王大有的爹。

  这位更离谱。十七年前,多塞了一个饼。就一个饼。结果这么多年,居然还在账上。唐三藏看着这行字,心里只剩一句话:人间这账本,真是又细又阴。

  明海,光德寺老僧。

  四十一年。死在偏殿地上,僧袍被剥。

  唐三藏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停。明海这两个字写得稳,稳到人还站在眼前。可底下那几个字,偏殿地上,僧袍被剥,冷得跟刀片一般。哪怕只是看着,都能听见那点不体面的动静。不是死得响,是死得憋屈。憋屈到连佛前一盏灯都没混上。

  通天河船夫,不知名,缺牙,捞人不捞经。

  唐三藏差点笑出声。

  这行字,画面感太强。缺牙,捞人不捞经。人家是靠船吃饭,这位是靠原则活命。别的船夫见了经书眼睛发直,他倒好,主打一个经书别来沾边。相当有职业操守。要不是场合不对,唐三藏都想给他点个赞。

  高翠兰。

  八戒记了十七年的未成之妻。

  唐三藏看到这儿,眼皮跳了一下。

  八戒这呆子,真是个长情派。别人记仇,他记人。别人记账,他记未婚妻。还一记就是十七年。放在别处,叫痴情。放在八戒身上,叫嘴上说放下,心里还在偷偷续费。离谱得很。可偏偏就是这种离谱,最能戳人。

  流沙河无名过客。

  沙僧从河底托上岸的人。

  流沙河溺亡的孩童。

  沙僧没能救起来的人。

  唐三藏看得胸口一紧。

  沙僧那张脸,平时木得跟块石头似的,谁看谁想说一句,这人怕不是把表情包全删了。可就是这么个不爱吭声的,纸上一落字,全是命。救上来的,救不上的,托上岸的,没来得及的。跟一把钝刀慢慢磨人,磨得人心里发酸。

  城西烧香老妪。

  孙女发烧,攥着八根断香。

  西市口五个无度牒僧人。

  小沙弥肩胛骨硌手。

  白骨精。

  没名字,被打死了三次。

  蜘蛛精七姐妹。

  濯垢泉被搅了澡,散了。

  奎木狼。

  天官下界,被押回去了。

  红孩儿。

  被观音收走,铁扇公主再没见过儿子。

  铁扇公主。

  儿子被收走了。

  还有花果山群猴。

  再往下,是他自己的那个唐字。

  唐三藏把那一笔看了又看。

  这个字,写得最普通。普通得甚至有点寒碜。可偏偏就是这一个字,分量最实。

  他在纸上沉默了半晌。

  纸边已经旧了,折痕深,边角被雨水洇过,又被体温捂过,摸起来软得跟老棉布一般。可这一页偏偏又硬。因为上头不是官文,不是度牒,不是僧录司那套能把人框死的玩意儿。上头是人。

  活的人,死的人,半死不活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人。

  唐三藏盯着空白处,忽然觉得这张纸在催更。

  写啊。

  继续写啊。

  别停。

  他提起笔,蘸了墨。

  墨落下去的时候,笔尖稳住。

  平康坊王大有邻摊妇人,不知名。王大有被官差架走时,她替他收了摊上的芝麻。

  写完这一行,唐三藏停了停。

  就这么一件小事。小得几乎没人会记。可他记得。那妇人站在人群边上,脸都白了,手却没闲着,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芝麻。捡得格外认真,仿佛在救一整个不值钱的日子。

  他继续写。

  西市口围观人群中一老者,不知名。官差绑五僧时,他低声骂了一句造孽。官差回头,他缩进人群不敢再说。

  写到这儿,唐三藏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老者,简直是长安百姓真实写照。骂的时候胆子大,风一吹就怂回去。怂得标准,怂得合理。人活一辈子,谁不是一边骂一边缩。能骂出一句造孽,已经算勇士。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官差眼皮底下输出的。

  他又蘸了墨。

  大慈恩寺菜园小沙弥,不知名。每日挑水浇菜,今晨见圣僧鞋底有泥,默默提了一桶水放在禅房门外。

  写到这里,唐三藏抬眼看了看门口。

  那孩子今天早上放水时,整个人老实得跟一株刚拔出来的小葱一般。看见他,先鞠躬,后低头,动作一套一套,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唐三藏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可就是这种不知道,才更让人心里发软。一个天天给你送水的人,你连名字都没问。听着就有点不像话。

  他顿了顿,又写。

  朱雀门外乞丐,不知名。今晨从寺后门过,见圣僧出门,伸碗说圣僧保佑。贫僧没有给钱。乞丐说没事,圣僧路过就是保佑。贫僧走远后回头,他还在原地坐着,碗空着。

  这一行写完,唐三藏忽然安静下来。

  他把笔搁下,手指按在纸边,慢慢合了合眼。

  那乞丐的脸,他记得不算清楚。衣服破得跟被人生气地撕了八次一般,碗也旧,手也脏。可那句圣僧路过就是保佑,落在他耳朵里,轻得跟一片叶子一般,偏偏又让人心口发酸。

  他当时没给钱。

  不是不想给。

  是兜里真没什么。

  那枚铜板,还是悟空塞给他的。他没动。因为那是悟空的。不是他的。他一个出家人,路过都能被人当成保佑对象,结果自己兜里干净得跟被水洗过一般。说出去都成段冷笑话。

  可现在想想,最不好笑的不是没给钱。

  是他自己站在那儿,明明什么都没做,乞丐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唐三藏在那行字后面又添了一句。

  贫僧记下其言,以免来日忘。

  写完,他坐着没动。

  这张纸已经不只是名册了。

  它是存档。

  是备忘录。

  是把那些被世界当成无名氏,外来者,路边一粒灰的人,硬生生拎出来,摆在灯下,告诉天地:别装没看见。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晚到底在干什么。

  他要让他们被看见。

  仅此而已。

  可在这世道里,能被看见,已经算大事。

  唐三藏低头看着纸,心里忽然冒出一句特别损的话。

  僧录司那帮人天天拿册子卡人,卡得跟门神似的。可惜他们的册子只会记人有没有度牒,哪家寺庙,哪场讲席,哪尊印信。能管得了脸,管不了命。能管得了章,管不了这些人活过,哭过,疼过。

  而他这张纸,什么章都没有。

  可它记得住人。

  这就够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稳。

  唐三藏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股子走路声,带着点懒,带着点横,跟谁家祖宗巡夜一般。除了悟空,没别人。

  他把纸往灯下挪了半寸,没收。

  门被推开。

  悟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月光从他背后漏进来,把他那张脸照得略冷,也略欠。

  “师父。”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

  “八戒怕你写饿了。”

  唐三藏扫了眼那碗汤。

  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看着就挺像八戒随手补上的人情世故。可唐三藏一眼就看出来了。真正怕他写饿的人,根本不用猜。

  这猴子嘴硬得跟铁板一样,心却软得离谱。偏要找个八戒当挡箭牌。行。真行。

  唐三藏抬眼看他。

  “八戒怕我饿,你倒是来得挺准。”

  悟空咧了下嘴,露出一小截牙。

  “俺老孙耳朵灵。师父肚子一响,俺都能听出调。”

  唐三藏没绷住,差点笑出来。

  这猴子真是越来越会胡扯了。肚子响还能听出调?那你干脆去给宫里乐工当总监算了。肯定一个个都得喊你祖师爷。

  悟空看他没说话,目光扫到桌上的纸,眼神停了停。

  纸上最后那行字,墨还没全干。

  朱雀门外乞丐,不知名。

  悟空没问。

  他只把手里的金箍棒往肩上一搭,懒洋洋地说:

  “师父,你又写了几个?”

  唐三藏垂眼看着那一串名字。

  “二十多个。”

  “才二十多个?”

  悟空挑眉。

  “这才哪到哪儿。俺老孙还以为你要把长安城从里到外点个名。结果就这?”

  唐三藏抬头看他。

  “这叫就这?”

  悟空一脸无所谓。

  “那不然呢。你这张纸看着挺能装,结果才装二十多个。要俺说,等你真讲到朱雀门,保不齐底下的人脸都听绿了。”

  唐三藏听得额角跳了一下。

  好家伙。

  这猴子说话一向不走人路。别人说话是给台阶,他说话是给人上铲车。可偏偏他说得还挺有道理。讲经那天,若真把这些名字一口气抖出去,底下那些人恐怕真得脸绿。

  想到这儿,唐三藏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不是要砸场子。”

  悟空把眉毛一扬。

  “俺也去知道。”

  “那你还说这种话。”

  “因为师父你这事儿,本来就不太像正常讲经。”

  唐三藏:“……”

  行。

  太行了。

  这猴子说话总能踩在人的无语点上。别人是会不会说话,他是专门挑最欠的说。可偏偏唐三藏还真没法反驳。因为这事儿本来就不正常。圣僧讲经,讲的是功德,是佛法,是普度众生。可他现在拿着一张纸,记的全是活人,死人,妖,怪,路人,乞丐,老妪,小沙弥,胡饼摊主,未成之妻,被收走的孩子。

  这哪是讲经。

  这简直是大型人间补丁包。

  唐三藏低头,把纸慢慢折好,动作挺轻。

  “悟空。”

  “嗯?”

  “那个字,我还是要写。”

  悟空看着他,没说话。

  唐三藏把纸塞回怀里,手掌按了按心口。

  “你帮我记着,我也得自己记着。”

  这话说出口时,屋里静了一瞬。

  悟空那双金瞳在灯影里闪了闪。

  然后他撇开脸,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行。你写。俺老孙记着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

  “师父。”

  唐三藏抬头。

  悟空没回身,只把金箍棒往肩上压了压。

  “别写太晚。你再写下去,八戒要以为你要用一支笔把自己写成老树皮。”

  唐三藏:“……”

  这猴子,嘴欠得真是稳定发挥。

  可就在悟空要踏出门槛那一刻,唐三藏忽然喊住他。

  “悟空。”

  悟空回头。

  唐三藏顿了顿,低声道:

  “汤,谢了。”

  悟空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猴子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叫,被师父正经感谢后当场CPU短路。

  然后他别开眼,耳根子好像有一点红。

  “啧。”

  “少来。”

  “师父你要真谢,就明天少给俺讲两页经。”

  唐三藏:“……”

  这要求,属于是听了都想原地把人踹出寺门。

  悟空说完就走了。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唐三藏低头看着桌上的汤。

  热气慢慢散了,碗沿沾着一点油光。跟刚才那句谢了,也跟悟空那句俺老孙记着呢一般。都不响。都不扎耳朵。可偏偏最顶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

  咸淡也正好。

  这一口下去,唐三藏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没有在跟僧录司掰手腕,也没有在跟满朝文武对线。

  他是在把一个个快被风吹散的人,重新按回这世间。

  他把汤喝完,把碗放下,吹了灯。

  黑暗落下来的一刻,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跟一条细细的白线一般,正好照在那张纸收进怀里的地方。

  他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名字。

  王大有。

  高翠兰。

  沙僧托上岸的人。

  那个说圣僧路过就是保佑的乞丐。

  一个个都不吵。可也都不肯走。

  第二天天刚亮,唐三藏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饿醒的。

  他坐起来,按了按肚子,沉默了半息。

  真有精神。

  出家人不该这么世俗,但饿这件事,真的不讲佛理。它只讲现实。尤其昨夜写到半夜,最后那碗汤还不够填底。现在肚子一叫,跟寺里偷偷敲了个木鱼一般,提醒他该去吃饭了。

  他披上僧衣,推开门。

  门一开,晨光一下子扑了进来。

  门槛外头,已经放着一碗粥,一副筷子。

  粥是刚盛的,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开花,白得发亮,专门给他这种昨夜熬太晚的人补命。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规矩得离谱。放得这么讲究,八成不是八戒本人摆的。那呆子要是摆,筷子能横一根竖一根,跟桌面打架一般。

  菜园那边,小沙弥正提着水桶走过。

  他看见唐三藏出来,立刻站住,远远合十,低头鞠了一躬。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唐三藏也合十回礼。

  这孩子还是没报名字。可他今天眼底比昨天更亮一点。昨夜那桶水,真把什么东西浇活了。唐三藏蹲下身,端起那碗粥,正要喝,忽然发现碗底垫着一小张纸条。

  纸条挺小。

  字写得挺丑。

  丑得非常有八戒特色。

  上面歪歪扭扭四个字:

  师父,今天去哪。

  唐三藏盯着这几个字,嘴角一下就绷不住了。

  再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

  俺也想去。

  唐三藏:“……”

  他闭了闭眼。

  好家伙。

  这字写得,跟被锅铲追着赶出来的一般。

  但问题不在字。

  问题在内容。

  八戒这呆子,平时最怕走路。如今居然主动说俺也去。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简直是猪圈里冒出了上进心。

  他捏着那张纸条,转头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里面很快就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八戒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门从里头飘出来,带着一点心虚,一点理直气壮,还有一点我已经够努力了你别拆穿我的味道。

  “师父!俺醒了!”

  “俺也去能出门!”

  “俺也去还能背包袱!”

  “俺也去还能……”

  话没说完,跟被什么人踹了一脚一般,后半截一下卡住。

  紧跟着,悟空的声音从另一边凉凉地飘来。

  “你还能啥?还能一路吃到长安外面去?”

  八戒当场炸毛。

  “猴哥你少瞧不起猪!俺这是战略性储备!”

  “储备你个头。”

  “你懂啥!俺这是为师父分忧!”

  “你分忧的方式就是把灶房吃空?”

  “那,那叫后勤保障!”

  唐三藏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俩又开始了。

  一个嘴比刀快,一个脸比锅厚。放一块儿,简直就是寺里最稳定的噪音源。可偏偏这会儿,唐三藏心里却莫名松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指腹在俺也去想去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行。

  都想去。

  都跟着。

  那就一起去。

  他抬眼,朝灶房那边扬声道:

  “八戒。”

  里面立刻传来一声极大的回应。

  “师父!俺在!”

  唐三藏把纸条收进袖里,嘴角微微一压。

  “先把字练好。”

  灶房里瞬间安静。

  半息后,八戒带着一种被当场点中命门的委屈吼了回来:

  “师父!俺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悟空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点懒,一点坏,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得意。

  唐三藏站在晨光里,端着热粥,听着这满院子的动静,忽然也笑了一下。

  行吧。

  今天去哪,还真得带上那个总说俺也去的呆子。

  毕竟这一路上,缺谁都能走。

  缺了这头猪,乐子能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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