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明日再逛长安悟空要看规矩长啥样
八戒捧着那两个热乎乎的胡饼,手忙脚乱地往怀里一揣,结果烫得嘶了一声,整张脸立刻皱成刚出锅的包子。
“哎哟哟哟哟……”
“烫烫烫!”
他一边原地蹦,一边又舍不得松手,嘴里还不忘嘴硬。
“这饼……这饼火气旺,适合俺。”
唐三藏听得眼角一抽。
行。
这呆子,连烫手都能说出一股子养生味儿。
王大有站在摊前,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冲唐三藏连连作揖。
“圣僧,真不收钱,真不收。您上回帮了我家,这俩饼算啥,算俺老汉的一点心意。”
唐三藏抬眼看他,语气平稳。
“施主心意贫僧领了。可饼还是要给钱的。”
王大有一愣。
“这……”
唐三藏低头看了眼八戒怀里那两个被烫得左倒右歪的胡饼,心里更堵了一下。
他见过百姓的难,也见过小吏的难。
可今天一看,直接给他整出一种全员硬撑的荒诞感。
上头收税,下头交钱,中间夹着个坊正,左边是摊贩,右边是饭碗。谁都不炸,谁都在忍。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好家伙,整个长安就是一锅快糊的粥。
他伸手,还是把几个铜钱放到摊上。
王大有急了。
“圣僧,这哪行!”
“行。”
唐三藏道:“你卖饼也不易。贫僧吃一口,就得守一口的规矩。你若不收,贫僧回去怕是要念一路的经,念得你这摊子都发蔫。”
王大有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只能收了钱。
八戒抱着饼在旁边直点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热气。
“师父这话中听。俺也去觉得,吃东西不付钱,容易心虚。俺一心虚,就更饿。”
唐三藏:“……”
很好。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跟没说一个样。
几人转身往回走。
平康坊早市热闹得不行,卖菜的吆喝,挑担的喊,蒸笼掀开一层白汽,街边茶馆里说书先生敲一下醒木,啪的一声,把晨间的热气都敲得抖了三抖。
八戒一手一个饼,边走边吹气,没忍住咬了一口。
“嘶……烫!”
“烫死俺了!”
他嘴里含着饼,眼睛却亮得发光,活脱脱饿了八百年的猪终于等到今日开饭。
唐三藏不想看他那副德性,转头往街角扫了一眼。
坊正还站在那儿。
灰布短褂,册子夹在腋下,炭笔卡在指缝里,背挺得笔直。
明明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站那儿却成了一根被钉死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折,活得比寺里木鱼还标准。
他忽然停了一下。
八戒也跟着停。
“师父?”
唐三藏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坊正。
方才那人说得清楚。
规矩不是他定的。
钱不是他想收的。
他坏不到哪儿去,也躲不到哪儿去。
这几句话一落地,唐三藏心里那点先前攒起来的火,忽然就没了着力点。
气谁?
气那个坊正?
可他也不过是个拿着册子的凡人。
气京兆府?
那地方离他太远。
气这个规矩?
可规矩这东西,偏偏最爱装得一脸无辜。它不长嘴,不长脚,专会借别人的手狠狠干人一巴掌。
唐三藏捏了捏袖口,指尖微紧。
他忽然懂了点东西。
不光是懂坊正。
也是懂自己。
他如今坐着圣僧的名头,站着讲经的位子,手里攥着的,也是个册子。
只不过他的册子不记铜钱,记人心。
今天谁规矩,谁不规矩,谁该抄,谁该罚,谁该记在名下。他一笔一画写下去,轻得很。可落到别人身上,未必轻。
他不是没站在高处过。
高处风大,吹得人容易把自己当成风。
唐三藏忽然觉得没劲。
他往前走了两步,八戒还在后头啃饼,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师父。”
八戒咽下一口,放低嗓门。
“你刚才为啥不帮那坊正说句话?”
唐三藏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
“说什么?”
八戒愣了下,嘴里那口饼差点又噎住。
“说……你也是两头挨骂的人啊。”
这句话一出来,唐三藏直接停住。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蒸笼的热气和泥水味儿,糊了他一脸。
他回头,看了八戒一眼。
八戒挠挠脸,耳朵有点红,明显是话出口才后知后觉地犯怂了。
“俺也去就是随口一说。”
他小声补了一句。
“师父你别当真。”
唐三藏没应。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真被这一句戳了一下。
戳得还挺准。
八戒这呆子,平时满脑子都是吃,偶尔一开口,却能把人噎得说不出话。简直离谱。好似天庭下凡时,顺手把人间清醒这四个字也偷带下来了。
唐三藏转过身,继续往寺里走。
“回去。”
八戒哎了一声,三两口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忙不迭跟上。那动作太急,差点把自己噎死。
“咳咳咳……”
“水!师父!俺也去需要水!”
“你先把嘴里那口命保住。”
八戒一边拍胸口一边走,走两步还不忘回头看看王大有的摊子,含糊不清地嘟囔。
“这饼真香。俺也去以后还能来吗?”
“你来干什么?”
唐三藏没好气。
“来替人家试吃?”
“俺也去可以帮着搬炉子。”
“你搬得动?”
“俺也去可以帮着看火。”
“你看火,火都得跑。”
八戒一噎,脸都憋绿了。
“师父你这话也太伤猪了!”
“实话最伤人。”
“那俺也去不听了!”
“你闭嘴就行。”
八戒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倒真闭上了。
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胳膊肘轻轻撞了唐三藏一下。
“师父。”
“嗯?”
“俺也去觉得,你刚才不是不想说。”
八戒放低嗓门,难得正经了两分。
“你是懒得把自己也骂进去,对不对?”
唐三藏:“……”
这呆子今天怎么回事。
嘴里塞着饼,脑子倒突然开了窍。
他没回头,只道:“你若再多说一句,回去抄经。”
八戒立刻捂嘴,整个人瞬间老实。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过分。
大慈恩寺的山门就在前头。
青砖,朱门,檐角,规规矩矩,一眼望过去,庄严得很。
可唐三藏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悟空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脚尖还勾着栏杆,整个人站姿自由得堪称这寺里最大的一只野猴。
唐三藏额角跳了一下。
果然。
这猴子,连站都有站姿歪门邪道那股劲。
悟空一看他们回来,手里的桃子刚咬一口,视线先落在八戒怀里剩下的半块饼上。
下一瞬,他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抬手就伸过去。
“呆子,给俺一个。”
八戒一听,整张脸当场皱了。
“猴哥!这是俺的!”
“你不是说吃东西要付钱?”
“可这是师父给俺挣来的……”
“师父给你的,俺也能沾光。”
“你这叫强取豪夺!”
“俺这叫合理共享。”
八戒气得直喘,抱着饼往后退一步,结果后脚跟一绊,整个人差点仰过去。
唐三藏眼疾手快,伸手一扶。
悟空顺势一抬手,指尖轻轻一挑。
啪。
八戒怀里那半块饼,直接没了。
八戒呆住。
他低头。
空的。
再抬头。
悟空已经把饼叼在嘴边,咬了一口,神情轻松得仿佛刚顺手拿了片树叶。
八戒:“???”
“猴哥!”
“嗯?”
“你抢俺饼!”
悟空嚼着饼,瞥他一眼。
“这叫拿。动作利索点,别把自己烫哭了。”
八戒气得原地直跺脚,连耳朵都快炸起来了。
唐三藏看着这一幕,忽然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行吧。
坊正也好,王大有也好,朝堂也好,规矩也好,先放一边。
至少眼前这三个活宝还在。
吵是吵了点。
闹是闹了点。
可这吵闹里,偏偏有一股实在的生气。
活着的生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寺里走。
“都进来。”
“今日午后,抄经。”
八戒一听,差点当场晕过去。
悟空倒是无所谓,继续嚼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师父。”
他咽下最后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明儿俺也去陪你去坊里转转。”
唐三藏脚步一停。
“你去做什么?”
悟空扬了扬眉,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坏。
“去看看这长安的规矩,到底长啥样。”
八戒立刻精神了。
“俺也去也去!”
“你去干什么?”
“俺也去负责吃。”
“……”
唐三藏吸了口气。
很好。
一个说要看规矩。
一个说要负责吃。
他带的这队人,迟早得把长安搅得鸡飞狗跳。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竟也跟着松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