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取经归来后,我掀翻灵山

第1章 他带回真经,却不敢问真经能救谁

  贞观二十二年春,长安城外三十里。

  夕阳压在城墙上,红得像一层没干透的血。

  唐三藏勒住白马。

  马蹄在官道上轻轻一顿,扬起一小片尘土。尘土被晚风卷起,又很快落下,像十七年里无数次落在他袈裟上的风沙。

  远处的长安伏在暮色里。

  高墙,角楼,旗影。

  十七年没见,它还是那样大。

  大得不像一座城,倒像一头睡着的兽,趴在那里,沉默地张着嘴,等人自己走进去。

  唐三藏望着那座城,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本该笑。

  十七年,十万八千里。

  白骨岭的风吹过他的袈裟,火焰山的火烤裂过他的嘴唇,通天河的水漫过他的胸口,女儿国的花香也曾在他袖间停留过一夜。

  他走过妖洞,走过荒山,走过无数次生死。

  他活着回来了。

  他还带回了经。

  六百五十七部真经。

  可真到了长安城外,他胸口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吞不下,吐不出。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竟想让白马掉头。

  不是怕妖。

  不是怕死。

  是怕长安。

  “师父!”

  身后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脚步声。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跑上来,肚子一颠一颠,比人先到半步。

  他盯着长安方向,眼睛都亮了。

  “长安!”

  “俺老猪闻着味儿了!”

  唐三藏回过头:“什么味儿?”

  八戒吸了吸鼻子,一脸郑重。

  “炊饼。”

  他说完,又吸了一口,闭上眼,陶醉得像听见了佛音。

  “还有胡饼,羊汤,蒸梨,蜜煎……哎哟,师父,长安就是长安。”

  “离这么远,都香得俺心里发慌。”

  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旁边一棵老柳树的枝头。

  金箍棒横在肩上,他低头瞥了八戒一眼。

  “呆子。”

  “还没进城,魂先钻灶膛里去了?”

  八戒仰头瞪他。

  “猴哥,你别装。”

  “你敢说你不想长安的桃?”

  悟空嗤了一声。

  “俺老孙想桃,用不着想长安。”

  “花果山上的桃,比长安皇宫里的都甜。”

  八戒撇嘴。

  “那你倒是回花果山去啊。”

  话一出口,风似乎都停了一下。

  悟空眼神微微一动。

  脚下树枝轻轻晃了晃。

  八戒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赶紧咳嗽两声,拿钉耙去扒拉路边的土。

  “俺就是说说。”

  “说说还不行么?”

  沙僧挑着担子慢慢走上来。

  他没接话,只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悟空,最后把担子轻轻放下。

  担子里是经书。

  厚厚一摞,层层包着,压得扁担两头都沉。

  沙僧的肩上早磨出了旧茧,袈裟盖着,看不见,可他自己知道。

  十七年里,这副担子换过绳,换过箱,换过包袱皮。

  只有分量没轻过。

  唐三藏望着那担经书,喉结动了动。

  八戒见气氛不对,赶紧往前凑了一步。

  “师父,咱们是不是快到了?”

  “今晚能进城不?”

  悟空从树上翻身落下,脚尖点地,一点声响也没有。

  “天快黑了。”

  “照规矩,城门要关。”

  八戒急了。

  “关什么关?”

  “咱师父取经回来了,皇帝哥哥不得开门迎接?”

  悟空斜他。

  “你去叫门?”

  八戒脖子一缩。

  “俺老猪是个有身份的人,不跟守城小卒一般见识。”

  悟空笑了一声。

  “怕就说怕。”

  八戒立刻梗起脖子。

  “谁怕了?”

  “俺老猪堂堂净坛使者,怕几个守门的?”

  话说得硬,耳朵却悄悄耷拉下来。

  唐三藏看见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三个徒弟,都和来时不一样了。

  悟空还是那副猴样,肩上扛棒,眼里有火。

  可那火不像当年一样到处乱窜了。

  八戒还是惦记吃,嘴里没个正经。

  可他笑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众人的脸色。

  沙僧还是沉默。

  但沉默里多了些东西,像深井里的水,黑,却稳。

  连白马也老了。

  只有长安,远远看着,仿佛一点没变。

  唐三藏忽然开口:“那棵树还在。”

  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官道旁有一棵老柳树。

  树皮裂得像老人手背,枝条却刚抽出新芽,细细的绿,挂在黄昏风里。

  八戒盯着看了半天。

  “师父,你认得它?”

  唐三藏点头。

  “出长安那日,在这里歇过脚。”

  八戒挠挠头。

  “俺咋不记得?”

  悟空道:“你那时候满脑子想吃,能记得树才怪。”

  八戒不服。

  “猴哥,你别冤枉人。”

  “俺老猪那时也有理想。”

  悟空来了兴趣。

  “什么理想?”

  八戒认真想了想。

  “吃饱。”

  悟空笑出声。

  “好理想。”

  八戒咧嘴:“比你闹天宫强。”

  悟空的笑声停了一下。

  风从柳枝里穿过去,沙沙作响。

  八戒这回学乖了,马上补一句。

  “俺不是那个意思。”

  悟空摆摆手。

  “俺知道。”

  他抬头看长安,声音淡了些。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

  唐三藏心口一紧。

  十七年前,他跪在李世民面前,磕头发愿。

  “不取真经,不回东土。”

  那时他二十六岁。

  胸膛里装的全是佛光,眼睛里只有西天。

  他相信长安在等他。

  相信大唐在等他。

  相信世上有苦,只要真经回来,苦便会少一些。

  可现在,长安就在眼前。

  城外有炊烟。

  官道上有行人。

  远处有牛车,有挑担的小贩,有赶着羊回村的老人。

  他们走路,吆喝,讨价还价,骂孩子,喊妻子。

  没有谁抬头看西边。

  没有谁知道,取经人已经到了。

  唐三藏忽然有些害怕。

  这十七年里,长安难道不是一直等着他吗?

  没有真经的日子,他们是怎么过的?

  炊饼照样出炉。

  钟声照样响。

  孩子照样长大。

  老人照样死去。

  那他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唐三藏便猛地攥紧缰绳。

  白马吃痛,轻轻退了半步。

  “师父?”

  沙僧低声唤他。

  唐三藏回神,松了手。

  白马鼻翼动了动,蹭了蹭他的袖口。

  “无事。”

  悟空看着他,金色瞳孔微微一缩。

  “师父,你脸色不好。”

  八戒也凑过来。

  “是不是饿了?”

  “师父,你别硬撑啊。”

  “前面驿馆肯定有热汤热饭,咱先吃点,明日进城也有精神。”

  悟空哼道:“你是怕师父饿,还是怕自己饿?”

  八戒拍着肚皮,理直气壮。

  “都怕。”

  “俺老猪这叫慈悲。”

  唐三藏看着他,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很快就没了。

  但八戒眼尖,立刻松了口气。

  “哎,这就对了。”

  “师父你一路上不笑,俺心里直打鼓。”

  唐三藏问:“你打什么鼓?”

  八戒看了看长安,声音压低。

  “师父,咱们进城以后,皇帝哥哥不会让人拿俺吧?”

  悟空挑眉:“拿你做什么?”

  八戒搓搓手。

  “俺以前是妖怪嘛。”

  “高老庄那会儿,名声不大好听。”

  “这长安又是皇城,规矩多。”

  “万一他们说俺猪头猪脑,有碍观瞻,先关起来再说呢?”

  悟空笑得露出牙。

  “那俺老孙给你送炊饼。”

  八戒脸一黑。

  “猴哥,你真没良心。”

  沙僧道:“二师兄,如今你已受封,不是从前了。”

  八戒叹气。

  “封归封。”

  “人家看俺第一眼,还是一只猪。”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肉晃了晃。

  “这东西,藏不住。”

  这句话说出来,连悟空都没接。

  唐三藏看着八戒。

  他忽然想起高老庄那个夜晚。

  猪妖被众人围着骂,嘴上凶,眼里却慌。

  这呆子从来不是不怕。

  他只是会用笑话把怕盖住。

  唐三藏轻声道:“不会有人拿你。”

  八戒眼睛一亮。

  “真的?”

  唐三藏点头。

  “有为师在。”

  八戒立刻挺胸。

  “那俺就放心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颠。

  “俺看你放心太早。”

  八戒一惊:“又怎么了?”

  悟空抬下巴指向前方。

  官道尽头,驿馆的灯已经亮了。

  昏黄一点,在暮色里摇。

  灯下站着几个人。

  有驿卒,有兵丁,还有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

  那人远远望着他们,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沙僧把担子重新挑起。

  “看来有人来接。”

  八戒小声道:“是接师父,还是接经书?”

  这话一出,唐三藏的脚步停了停。

  悟空瞥了八戒一眼。

  八戒立刻捂嘴。

  “俺多嘴,俺多嘴。”

  唐三藏却没有责怪他。

  因为这句话,正扎在他心里。

  接师父,还是接经书?

  若是接师父,那他只要披好袈裟,合掌念佛,做一个圣僧便可。

  若是接经书,那他该如何告诉他们,这些经书满纸梵文,长安城里能读的人少之又少?

  又该如何告诉他们,真经不是粮,不是药,不能立刻让饥者饱,病者愈?

  他走了十七年,带回来的不是现成的答案。

  只是更多要人去读、去译、去想的字。

  可百姓要的是字吗?

  唐三藏把这个念头又压了下去。

  他抬手整了整袈裟。

  袈裟上有风沙洗不去的旧痕。

  十七年西行,再好的衣料也熬不过路。

  但他还是把衣襟理得很平。

  悟空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开口。

  “师父。”

  唐三藏:“嗯?”

  悟空道:“若是不想进城,咱今晚就在城外住。”

  八戒吓了一跳。

  “猴哥,你疯了?”

  “都到门口了,你说不进?”

  悟空没理他,只看着唐三藏。

  “晚一日,也没什么。”

  沙僧也道:“驿馆能歇脚。”

  八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声音小了。

  “其实……晚一日也行。”

  “反正炊饼又不会长腿跑了。”

  唐三藏握着缰绳,半晌没说话。

  风吹过官道,柳树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他看着三个徒弟。

  这一路上,他无数次催他们走。

  过山,过河,过火海,过妖洞。

  他常说,早一日到灵山,早一日取真经。

  现在他们把选择放回了他手里。

  进,或不进。

  唐三藏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低声问:“为何?”

  悟空抓了抓脸。

  “俺看你不痛快。”

  八戒连忙点头。

  “对,师父,你今日怪得很。”

  “像俺老猪第一次见丈人那天。”

  悟空扭头:“你还有脸提?”

  八戒缩了缩脖子。

  “打个比方。”

  沙僧声音沉稳。

  “师父若心中有事,不必急。”

  “长安已在眼前,跑不了。”

  唐三藏看向长安。

  城墙在暮色里越发暗红。

  那不是灵山。

  不是终点。

  更像另一条路的起点。

  他忽然明白,自己怕的不是回长安。

  他怕的是回去之后,发现自己这些年坚信的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稳。

  怕看见百姓照常生活。

  怕看见皇帝照常临朝。

  怕看见僧人照常讲经。

  怕看见他带回来的真经,被供在高阁上,落一层香灰。

  更怕有一天,有人问他。

  圣僧,你取回来的经,救了谁?

  唐三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夕阳只剩最后一线。

  “去驿馆。”

  他说。

  八戒立刻松了口气。

  “好嘞!”

  “先吃饭,明日再当圣僧。”

  悟空踢了他一脚。

  “少说两句。”

  八戒揉着屁股,嘟囔道:“俺说错了吗?”

  “当圣僧也得吃饭啊。”

  唐三藏翻身下马。

  他没有再骑。

  白马走在他身旁,慢慢跟着。

  悟空走在左边,棒子扛在肩上。

  八戒走在右边,眼睛已经盯住驿馆灯火。

  沙僧挑着经书在后面,步子稳得像一口钟。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前走。

  驿馆越来越近。

  灯火照出门口那几人的脸。

  青袍官员看见他们,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来。

  他走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住。

  旁边驿卒赶紧扶他。

  青袍官员甩开手,扑通一声跪在路边。

  “下官长安县丞赵文翰,恭迎圣僧归唐!”

  驿卒和兵丁也跟着跪下。

  “恭迎圣僧归唐!”

  声音落在暮色里,惊起树上一群归鸟。

  八戒被这阵仗吓得一缩肚子。

  他低声对悟空道:“猴哥,他们真跪了。”

  悟空道:“你不是净坛使者吗?怕什么?”

  八戒小声:“俺怕他们跪完让俺赔礼。”

  唐三藏走上前,合掌还礼。

  “诸位请起。”

  赵文翰抬头看他,眼中又惊又喜。

  “圣僧,朝中已得旨意,明日午时入城。”

  “陛下命百官相迎,长安诸寺鸣钟,百姓夹道。”

  “今夜委屈圣僧在驿馆暂歇。”

  唐三藏静静听着。

  百官相迎。

  诸寺鸣钟。

  百姓夹道。

  这些话,他曾在路上想过无数次。

  可真听到时,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问:“百姓也知道了?”

  赵文翰忙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圣僧取经归来,这是大唐的福分。”

  “城中早传开了。”

  八戒眼睛一亮:“那明日街上可有吃食?”

  赵文翰愣住。

  悟空低头咳了一声。

  沙僧把脸转向旁边。

  唐三藏轻声道:“这是贫僧二徒,猪悟能。”

  赵文翰反应极快,连忙拱手。

  “原来是高徒。”

  八戒挺了挺肚子。

  “好说,好说。”

  赵文翰犹豫了一下,又道:“吃食自然有。”

  “陛下特命光禄寺备素斋。”

  八戒笑容僵住。

  “素斋?”

  悟空终于笑了出来。

  “净坛使者,福分来了。”

  八戒哭丧着脸。

  “俺老猪走了十七年,就为了回来吃萝卜?”

  赵文翰不知该不该笑,只能低头装没听见。

  唐三藏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一次,他的笑比刚才久了一点。

  赵文翰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

  他原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来之前上头吩咐过,圣僧乃陛下御弟,西天取经,功德无量。

  不可怠慢,不可失礼,不可多问。

  尤其不可惊扰经书。

  赵文翰本以为圣僧必是宝相庄严,开口便是佛理。

  没想到身边这几个徒弟,一个猴脸,一个猪头,一个沉默得像座黑塔。

  圣僧倒是温和,可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得胜还朝。

  倒像押着什么东西回来受审。

  他不敢多看,赶紧侧身。

  “圣僧,里面请。”

  驿馆不大。

  院子里扫得干净,井边放着木桶,厨房里冒着热气。

  灯笼挂在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摇。

  八戒一进门就往厨房看。

  “炊饼有吗?”

  驿卒忙道:“有,有,刚蒸好。”

  八戒顿时活了。

  “羊汤呢?”

  驿卒一僵,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还没开口,悟空先敲了八戒后脑勺一下。

  “出息。”

  八戒捂着头:“问问也犯法?”

  沙僧把经担放到正屋里,动作很轻。

  赵文翰立刻带人上前,想帮忙。

  沙僧伸手拦住。

  “不必。”

  那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再动。

  赵文翰讪讪退后。

  他看了一眼经担,眼里发亮。

  “这便是真经?”

  唐三藏点头。

  “是。”

  赵文翰喉咙滚了一下。

  “下官……可否一观?”

  屋里忽然安静。

  八戒拿炊饼的手停在半空。

  悟空眼皮抬起。

  沙僧也看向赵文翰。

  赵文翰立刻意识到唐突,忙弯腰。

  “下官失言。”

  “只是家父信佛多年,临终前曾说,若有一日真经入唐,天下百姓便有福了。”

  “下官一时……”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家父走的时候,还念着这事。”

  “他说他等不到了,让下官若有机会,替他看一眼。”

  唐三藏看着他。

  赵文翰额头冒汗。

  他是真想看。

  不是为了官样文章。

  他从小听父亲念佛,听母亲烧香,听寺里的和尚讲因果。

  可他读的是律令,算的是赋税,办的是里坊争讼。

  佛经离他很近,又很远。

  近在城中寺庙钟声。

  远在日常柴米油盐。

  如今真经就在眼前,他像看见了一个传说落在木箱里。

  唐三藏沉默片刻。

  “悟净。”

  沙僧低头:“师父。”

  “取一卷。”

  沙僧打开包袱,取出一卷经书,双手递来。

  唐三藏接过,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赵文翰屏住呼吸凑近。

  灯火下,梵文字迹密密麻麻,像一群沉默的虫,伏在纸上。

  赵文翰看了很久。

  脸上的激动一点点变成茫然。

  他张了张嘴。

  “这……”

  八戒咬着炊饼,含糊道:“看不懂吧?”

  赵文翰脸一红。

  悟空瞪八戒。

  八戒缩了缩脖子,继续啃饼,只是这一口啃得没刚才响了。

  唐三藏看着那卷经,轻声道:“需译。”

  赵文翰忙道:“自然,自然。”

  “朝中必会召集高僧大德,译成汉文。”

  “圣僧放心。”

  唐三藏问:“译成汉文后呢?”

  赵文翰愣住。

  “后?”

  唐三藏抬头看他。

  “译成汉文后,谁来读?”

  赵文翰一时答不上来。

  屋外风吹灯笼,纸罩轻轻响。

  厨房里蒸汽翻涌,炊饼香气飘进来。

  八戒嘴里的饼忽然不香了。

  悟空盯着唐三藏,没有说话。

  沙僧垂着眼,手指却在扁担上轻轻一紧。

  赵文翰擦了擦额角。

  “寺中僧人会读。”

  “朝中学士会读。”

  “天下士子……也会读。”

  唐三藏又问:“百姓呢?”

  赵文翰彻底僵住。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百姓?

  长安城里识字的百姓,能有多少?

  识字又能读懂佛理的,又有多少?

  读懂之后,还能把日子过明白的,又有多少?

  这些话,没人敢在圣僧面前说。

  赵文翰更不敢。

  他只好低头。

  “圣僧远行辛苦,先用饭吧。”

  这句话像一块布,把桌上的经书盖住了。

  唐三藏没有再问。

  他把经卷慢慢收起,递还沙僧。

  “好。”

  八戒赶紧招呼:“对对对,先吃饭。”

  “天大的事,吃饱再想。”

  悟空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骂。

  饭摆上来。

  素菜,热粥,炊饼,还有一碟酱瓜。

  八戒连吃了六个炊饼,才像活过来。

  “香。”

  “真香。”

  “十七年了,长安炊饼还是这个味。”

  驿卒在旁边笑道:“这饼是城里老师傅蒸的。”

  “听说圣僧要来,天不亮就和面了。”

  八戒咬饼的动作停住。

  “给咱们蒸的?”

  驿卒点头。

  “是啊。”

  “城里好多人都想来,可城门规矩严,只能等明日。”

  “那老师傅说,他年轻时见过圣僧出城。”

  “他说圣僧那时瘦得很,眼睛亮。”

  唐三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还活着?”

  驿卒道:“活着。”

  “腿脚不大好,但精神头足。”

  “他还说,明日要让孙子扶他去朱雀大街,看圣僧回来。”

  唐三藏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粥面上映着灯影,晃得他眼睛有些酸。

  原来有人记得。

  不是传说里的圣僧。

  是十七年前那个瘦得很、眼睛亮的年轻和尚。

  悟空忽然夹了一根青菜,放进他碗里。

  “师父,吃。”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悟空低头喝粥,像什么都没做。

  八戒立刻嚷嚷。

  “猴哥,你偏心!”

  “你怎么不给俺夹?”

  悟空道:“你碗里放得下吗?”

  八戒低头一看,自己碗里堆得像小山。

  他嘿嘿一笑。

  “放得下,俺有本事。”

  沙僧把酱瓜往八戒那边推了推。

  “慢些吃,没人抢。”

  八戒嘴上应着,手却更快。

  屋里终于有了点热气。

  赵文翰站在门边,看着这师徒四人,心里那点官场上的拘谨慢慢散了些。

  他忽然觉得,圣僧也是人。

  会沉默,会发问,会笑,也会吃粥。

  只是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赶紧把头低下。

  不敬。

  饭后,驿卒送来热水。

  唐三藏在屋里净手。

  铜盆里的水映着他的脸。

  眉眼还在。

  可眼角多了细纹,颊边也瘦得厉害。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十七年前,他就在这驿馆里剃过头。

  那时候铜镜明亮,他看见的是一个要去西天的人。

  年轻,笃定,像一支刚离弦的箭。

  现在水里这张脸,也穿袈裟,也剃光头,也叫唐三藏。

  可他一时竟认不准。

  门外传来八戒的声音。

  “猴哥,你别抢俺铺盖!”

  悟空道:“谁稀罕你的臭铺盖?”

  八戒:“那你坐俺床上干啥?”

  悟空:“这床写你名了?”

  沙僧低声劝:“二位师兄,明日还要入城。”

  八戒:“悟净你评评理。”

  悟空:“你问他?他敢不向着你?”

  沙僧沉默片刻。

  “我睡地上。”

  八戒立刻不好意思。

  “别别别,俺老猪不是这个意思。”

  悟空笑骂:“没出息。”

  唐三藏听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擦干手,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方向的夜色更深。

  看不见城墙了,只能看见天边一点隐隐的灯火。

  那是万家灯火。

  也是他明日要走进去的地方。

  身后,悟空掀帘进来。

  “师父。”

  唐三藏没有回头。

  “悟空。”

  悟空走到他身旁,蹲在窗台上。

  “明日要是有人问些不中听的,师父别往心里去。”

  唐三藏问:“什么叫不中听?”

  悟空挠挠腮。

  “比如,经怎么读。”

  “比如,佛能不能让粮价降。”

  “比如,念经能不能治病。”

  “比如,俺老孙到底是不是妖怪。”

  他说得随意。

  可每一句,都像提前从明日的人群里捞出来的。

  唐三藏沉默了很久。

  “若他们问呢?”

  悟空看着夜色。

  “问就问。”

  “师父答得上就答。”

  “答不上,俺老孙就说不知道。”

  唐三藏转头看他。

  “你说不知道?”

  悟空咧嘴。

  “有什么不能说的。”

  “俺老孙当年不知道天有多高,就去闹了一回。”

  “后来知道了。”

  “也不丢人。”

  唐三藏怔了怔。

  悟空跳下窗台,拍了拍手。

  “师父,你别老把自己当佛。”

  “你是和尚。”

  “和尚也是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

  “明日要是有人欺负你,俺老孙还在。”

  帘子落下。

  唐三藏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外头八戒又叫起来。

  “猴哥!你真把俺枕头拿走了!”

  悟空的声音懒洋洋传来。

  “借来垫脚。”

  “你垫脚用俺枕头?”

  “软。”

  “俺跟你拼了!”

  屋外闹成一团。

  唐三藏低头看着铜盆里的水。

  水面被风吹皱。

  那张脸碎了一下,又慢慢合上。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自己对着铜镜剃头。

  刀锋贴着头皮,一寸一寸刮下去。

  那时他以为,只要剃去三千烦恼丝,心就能干净。

  可走了十七年才知道。

  有些烦恼不长在头上。

  长在路上。

  长在人心里。

  长在回头看见长安的那一刻。

  唐三藏伸手端起铜盆,把水泼到院中。

  春夜的土吸了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驿馆门外。

  明日午时,长安城门会开。

  百官会迎。

  诸寺会鸣钟。

  百姓会夹道而立。

  而他会看见无数双眼睛。

  他们等的是圣僧,还是经书?

  又或者,他们什么都不等。

  只是想看一个走了十七年的人,究竟带回了什么。

  这时,院外两个值夜驿卒压低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进来。

  “听说圣僧带回来的经,能让亡人超生。”

  “我听城里人说,还能治病消灾呢。”

  “那明日若有人抱着病孩子来求,圣僧会不会救?”

  另一个人沉默了片刻。

  “圣僧嘛,总该有办法吧。”

  唐三藏的手指微微一颤。

  夜风吹过老柳树,枝条在墙外轻轻晃。

  像十七年前那样。

  又不像了。

  他慢慢合掌。

  没有念经。

  只是站着。

  站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站在真经与人间之间。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