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七年深冬·北府军阵地迁防、京口调兵广陵)
朔风卷着漫天碎雪,横掠江左大地,大江江面寒波翻涌,两岸草木尽被寒霜覆裹。寒意浸透南北,也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已然走到了临界点。
建康朝堂议定举国抗秦、死守江淮的诏令,经驿道快马昼夜传至京口。
京口,北府根基所在,也是如今刘裕所在之地。此地濒临长江,扼守江东北岸门户,自谢玄创设北府以来,精锐骨干、老兵宿卒大半屯驻于此,是北府军的根本大本营。如今前秦已定三路南征,吕光西征已定边陲、苻坚再无后顾之忧,百万大军蓄势待发,前锋苻融部旦夕便可压向淮南。
战局紧迫,固守京口一隅已是不足御敌。谢玄深谙兵家地利之道,依照南北战局大势,决意大军调动、营盘迁移、防线北移,把北府主力由根基京口,向江北前沿要地广陵转场布防,抢占淮淝上游地利,以直面即将南下的大秦雄师。
军令自帅府传出,顷刻间,整座京口大营运转起来。
号角长鸣,旌旗移位,各营将校各司其职,清点甲胄、整备军械、核验粮草、整顿舟船。一队队北府士卒列阵出城,铁甲映着寒雪,刀枪森冷肃然;辎重车马连绵成行,粮草、箭矢、守城器械源源不断登上漕船;江面舟楫罗列,千帆待发,水陆两路同时开动,开启这场战前大规模阵地转移。
营中人流奔走,军令层层下达,迁徙调动井然有序,不见慌乱溃散。十九岁的刘裕身在京口行伍之中,随本部队伍整装待命,亲眼目睹这场大军移防。他心知历史走向,明白这次京口迁广陵,是谢玄战前极有远见的战略布局,步步卡在历史大势之上,也是淝水战前必不可少的前置预备。前路风雪漫漫,大战将至,属于自己的机遇,也藏在这场山河动荡之中。
大军有序撤离京口,沿江水水陆并进,向北开赴广陵。一路寒风吹彻,风雪随行,数万北府将士踏霜履雪,缓缓奔赴前线防区。待到主力悉数抵达广陵大营,即刻安营扎寨、划分防区、修筑营垒、梳理防线。
广陵地处江北中枢,南临大江,北接淮泗,西连寿阳、洛涧要塞,进退自如,可统筹整条淮河防线,远比京口更适合作为抵御秦军南下的前线总帅营。选此地为主帅中枢,足见谢玄眼光卓绝,深谙地利攻守之道。
待营盘落定、各部归位,风雪已然笼罩整座广陵连绵营寨。十里连营霜旗猎猎,甲光沉凝,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建康朝堂决意固守江左的正式军报,此刻也由快马星夜送入广陵主帅大帐。
帐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夜刺骨寒意。谢玄一身玄色将帅常服,端坐帅案之前,指尖轻轻抚过帛书上“固守淮淝,举国抗秦”几字,面色渊静沉敛,不见半分临敌惶然。
自太元二年受谢安举荐,收江北流民、创立北府劲旅,数年厉兵秣马,苦心打磨这支抗秦精锐。这些年他遍历江淮山川险隘,熟稔每一处河道渡口、城关要塞;对前秦朝堂隐患、各族矛盾、秦军优劣短板,早已洞察透彻。如今苻坚一意孤行举国南征,大战迫在眉睫,他心中全套御敌方略,早已胸有成竹。
案上铺开巨幅江淮山河地形图,谢玄执炭笔凝神审视,一道道贴合实际、周密严谨的备战方略,缓缓排布而出。
第一道,整肃三军,砺甲练兵。
传命刘牢之、何谦、诸葛侃一众心腹大将,各部清查兵员、军械、战马、粮草,汰弱留强,补募江北骁勇流民填充队伍;日夜操练水陆战阵、伏击奔袭、河岸攻防之法。北府将士皆为北方流离侨民,身负家国血仇,同仇敌忾;谢玄治军赏罚分明、体恤士卒,上下同心,军心牢不可破。
第二道,迁戍要隘,扼守淮淝。
此番从京口移驻广陵,本就是为了前置防线、抢占先机。如今再依地理大势分兵布防:遣胡彬领五千精锐水军,急赴硖石要塞,控扼淮水水道,监视寿阳动静;令刘牢之率两万精锐屯守洛涧,加固城壕、修筑壁垒,守住淮淝第一道咽喉屏障;自己亲领主力坐镇广陵中枢,居中调度,随时可驰援寿阳、洛涧各处,三地互为犄角,攻守相依。同时传令沿淮郡县坚壁清野,收储粮草,清野百里,不为秦军留下半点物资补给。
第三道,连通上下游,统筹全局棋。
一面遣使赴建康,向谢安呈报前线调防与布防详情,请朝堂统筹江南粮草、甲仗,由水路源源不断输送江北大营,稳固后勤根本;一面多批斥候潜往北方,探查苻融前锋行军路线、兵力排布、粮草转运,暗中窥察慕容垂、姚苌等异族将领的动向;再遣使者西入荆州,致信桓冲,申明唇亡齿寒大势,约定东西联防,以荆州军牵制巴蜀秦军,使其无法东援淮南,割裂前秦全线攻势。
诸般部署落定,帐内诸事初歇。
谢玄独处帅帐,研墨铺纸,亲笔写下回信送往建康,回复谢安:
“叔父台鉴:朝旨已悉。今北府主力已自京口迁驻广陵,前线阵地排布已定,淮淝诸隘皆已设防。秦师虽众,外强中干,部族离心,远来疲弊,且不习南方水泽地利,不足深忧。玄必整肃三军,固守北疆,稳守淮淝防线,以待天时。后方安民、粮械调度,仰仗叔父坐镇统筹。内外同心,上下协力,必可拒强敌于江北,保江左社稷无忧。”
书信封缄,交由快马连夜送往建康台城。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烛火长明。谢玄再度俯身地形图前,一遍遍推演战局变数,查漏补缺,将所有隐患尽数考量周全。
大敌压境,山河悬危;移营布防,谋定后战。
一场以弱抗强的旷世对决,已然在风雪之中埋下伏笔,而谢玄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运筹千里的谋略、谋定而动的格局,已然撑起了天下名将的风骨。
风雪漫过江北连营,南北风云暗涌,只待前秦百万大军踏雪而来,一决雌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