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巡察使
乔冷的师妹们到牛家村那天,村口老枣树下正好来了另一拨人。
师妹们从铁脊岭方向来,一行五人,都穿着赤血剑宗新裁的青色道袍,腰间短刀刀柄上挂着新刻的铜铃,走路时铃铛轻轻晃荡,响声清脆得像山涧里敲石子。她们在凉州分坛轮值了整整一个冬天,又在铁脊岭石窟里完成了乔冷亲授的筑基试炼,这回下山是来见师姑的——她们管乔冷叫师姑,虽然她比最大的师妹也只大了几岁。
领头的大师姐叫楚珂,炼气巅峰,右手虎口有道新结的剑伤,是筑基试炼时被自己剑劲反噬留下的。她在村口站定,抬头看了看歪脖子枣树上的青皮枣子,又低头看了看树下蹲着剥豌豆的王婶。
“婶,乔师姑在哪儿?”她行了个剑礼。
王婶手里的豌豆还没放下,村口碎石路上就传来了马蹄声。不是商队的驮马,是仙盟驿站的快马,蹄铁包着特制的风灵石,踩在碎石路上火星四溅。
两匹马,马上两个人。前面那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牛家村的人都认识——陆文远,原青州镇妖司司主,现任仙盟凉州分坛刑律司执事长。他调任凉州后忙着清剿镇妖司残部和试点散修协作新规,已经大半年没回过青州,但逢年过节还托人给李母捎过两包凉州红枣干。后面那个人没人认识。
比陆文远年轻,三十出头,穿一身银灰色仙盟巡察使官袍,胸口绣的是长老会的蟠龙纹,不是分坛的盘龙纹。他骑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越过枣树、土坯房和村口的感应阵旗,把整座牛家村从东到西扫了一遍。扫到枣树下那五个佩短刀的女修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牛家村登记在册的散修是十一人。”他偏过头对陆文远说,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量好了分寸才放出来的,“但眼下这村里至少有二十个散修,外加五个赤血剑宗弟子、一个剑阁真传、一个筑基后期的毒骨散修——陆执事,你当初签试点新规的时候,可没在附件里写明这里还驻着这么多外来战修。”
陆文远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枣树上,掸了掸袖口的浮尘,语气平淡:“新规附件第三条写得很清楚——散修村落有权自行接收无宗门的投靠散修,只需在分坛备案。这五位赤血弟子是来探望师姑,不算驻留。至于苏禾,他是剑阁派驻凉州哨站的外勤弟子,每月回村探亲一次,也在备案里。”
李二狗从院里走出来,站在枣树下和巡察使对视了一眼。他的目光坦然中带着审视,手很自然地搁上腰间的刀柄。陆文远转身给两人做了引见。
巡察使姓高,单名一个俭字,仙盟长老会直属巡察司副司。此番来青州不是查案,是对凉州试点散修协作新规进行例行评估。牛家村是新规第一个试点村落,评估结果将影响长老会是否批准在全仙盟推广。
高俭的目光在李二狗左手的铁指环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腰间铁髓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了手里的评估册。
“李村长。”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核实。第一项——牛家村目前驻扎的散修人数、修为、所属势力,请逐一报备。第二项——村口那些感应阵旗,据说是剑阁真传弟子用剑意烙印加固过,是否属实?第三项——老鸦岭矿脉深处的封印共振,是否由你组织的三方合修完成?所用功法是否涉及仙盟禁术名录里的条款?”
李二狗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竹篓里翻出那本牛家村的名录册子——断臂老修士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的,每一页都按了本人的手印。他把册子放在石磨上,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卫长风的名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然后他把铁髓刀拔出来插在石磨旁边的磨刀石槽里,刀刃朝外,三层淬毒纹路在阳光下依次亮起——墨绿、暗绿、赤铜。他做这些动作时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让高俭看得清清楚楚。
“牛家村现有登记散修十一人,临时投靠散修六人,铁匠两人,药师两人,阵师一人,凡人村民十七户。村口感应阵旗由我本人督造,阵图来自散修断臂老周的旧册子,阵旗铁片来自凉州铁老九铺子,剑意加固来自剑阁外勤弟子苏禾——他在仙盟有备案。老鸦岭封印共振是我、赤血剑宗真传乔冷、剑阁弟子苏禾三方合修完成,所用功法为静春真人遗册《百毒炼体术》金丹篇。禁术铁券残片的原件在仙盟刑律司存档,你可以去查。”
高俭一一记下,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他把评估册翻到最后一页,刚要开口说什么,枣树下站起一个人来。
楚珂走上前,先对高俭行了个标准的剑礼,然后开口,语气恭敬但不怵。
“高巡察使,晚辈楚珂,赤血剑宗真传弟子,有几句话想请教。”
高俭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前辈说牛家村的外来战修人数超出了新规附件的备案范围。但新规附件第三条写的是‘散修村落有权自行接收无宗门的投靠散修,只需在分坛备案’——没有人数上限,也没有地域限制。我们五个是来探望师姑的,按新规属于短期访客,不用备案。”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放在石磨上,“这位卫长风前辈,原青州镇妖司特遣队队长,被风玄注销编制后在凉州当了十年散修,上个月迁入牛家村,分坛备案回执在这里。如果前辈觉得哪里不符新规条款,烦请指明具体是哪一条哪一项,晚辈好对照修订。”
高俭没有动石磨上的公文。他转头看了陆文远一眼。陆文远正蹲在枣树下跟王婶唠嗑,唠的是沙枣蜜怎么调水才好喝,完全没往这边看。
高俭把评估册合上,语气依然公事公办,但声音里的那种量分寸的紧绷感淡了几分:“新规评估需要时间,我近期会在村里驻留几日,还望李村长安排一下。”
“住的地方有。老君庙侧殿有间空房,被褥是新絮的,灶台边有热水。”李二狗背好竹篓。
高俭点了下头,拉着自己的马往老君庙方向走去。
李母蹲在灶台边剥豌豆,从院门口探出头来看着高俭的背影,对王婶说:“这人比上次那个姓陆的还瘦,晚上多炒个腊肉。”
王婶连连点头,说腊肉她家有,挂在灶台上面熏了三个月的五花肉,香得很。
楚珂走到石磨边,把公文折好放回袖中,然后蹲下来系紧草鞋绑带。她抬头对乔冷说了句“师姑,我们晚上住哪儿”,声音跟刚才在巡察使面前念条款时完全不同——鼻音有点闷闷的,鞋带在她手里绕了三圈还没系好。
乔冷用短刀刀背轻轻敲了敲石磨上的静字剑残片,说住老君庙。还能顺便帮刀疤药师把刚摘的红浆果分拣烘干。师妹们一听说要烘果干,全都围到药田那边挑红浆果去了。
断臂老修士拄着拐杖走到石磨边,拿起自己那本烂得掉渣的旧阵图册子翻了翻。刚才他在枣树下补阵图,高俭和楚珂的对答他全听在耳里,总觉得这位巡察使腰侧那枚令牌有些眼熟。等到高俭牵马走远了,他才终于想起来——十年前仙盟修订散修管理条例时,有个巡察使曾持同款令牌否决过散修采矿许可权。后来那位巡察使因为贪墨被撤职查办,令牌回收销毁了一大批,相关新规条款也重新修订过。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这款令牌。
他把册子往怀里揣好,摇着头说刚才隐约听见这位高巡察使提到“沙枣村”时语气忽然放轻了不少,兴许只是念旧的另一种掩饰。
李二狗把磨刀石槽搬到枣树下继续推磨刀背,边推边应了句:“他骑马进村时扫过那些感应阵旗,只看了一眼就说旗铁片是凉州铺子打的,连铁老九的淬火手法都说得出来。在仙盟里能一眼认出散修手艺的人不多,要么查过旧档,要么也用铁老九的淬火料修补过法器。”
苏禾蹲在旁边用蓝布叠好黑剑剑鞘上磨出的小褶皱。刚才高俭问阵旗加固是否由他完成时,说了一句“剑阁真传弟子”,他听见了。他没插话,只是在叠蓝布时停下来看了高俭的背影一眼。
“之前在凉州翻旧档时见过这个名字。”他把蓝布叠好,手指按在剑鞘上,“他查过小石头的矿渣登记区,把石娃手里还没写完的矿场草图编号都背了出来。连哪口废矿原先封过蛊针试验场都记得一字不差。”
楚珂听了一阵,又从药田边跑回来,翻出高俭刚才留在石磨上的巡查令牌名册抄本,指给乔冷看:高俭当年在凉州办过的旧案卷宗里,有一册曾专门向仙盟申请将被镇妖司注销的散修重新补录进分坛花名册——被申请的人正是沙枣村最早的一批矿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