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野猪林
李二狗起了个大早。他把柴刀别在腰间,从灶台边端出那碗热了不知几遍的芋头粥几口喝完,又把铁牛的重剑用油布裹好重新靠在石磨上,蹲下来检查竹篓里的东西——马志远的册子、半葫芦新灌的红薯酒、云苓留下的剑阁伤药,还有苏禾昨天带来的那袋新炒板栗。板栗是剑阁山下镇子上现炒的,油纸包还透着一股焦甜的蒸汽,他把油纸重新裹紧放进竹篓最上层,推开院门走到村口枣树下。
树下的老黄狗看到他过来,眨了眨眼,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睡。自从老鸦岭的蛊虫被灭干净之后,村里的狗全学会了睡懒觉,连隔壁村半夜叫春的野猫都少了。苏禾蹲在鸡窝前帮王婶看鸡,那只下双黄蛋的老母鸡正昂首挺胸地在干草上踱步,鸡冠红得像擦了辣椒油。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撮剑阁带回来的碎灵米,撒在鸡窝边,母鸡啄得很欢。云苓已经回剑阁了,天不亮就御剑走的,说江月白那边还有几份外勤文书要她帮着归档。苏禾拍拍手上的碎米站起来,把黑剑重新背好,蓝布裹得比以前更整齐——他在剑阁养成的习惯,剑胚的剑意烙印已经不需要再额外遮掩,但蓝布还是叠得四四方方,跟当年从清风镇抱出来时一样。
村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看到两人背着刀剑并肩走出来,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灰,远远冲他们喊了一声:“黑风山东边那一片的界碑都旧了,路不好走,小心踩到早些年猎人留下的陷坑。”李二狗对他招了下手,然后拖上了苏禾。太阳刚从山脊上冒出头,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一前一后沿着冷水河往黑风山东脉的岔路走去。
野猪林在两道山脊夹成的深沟里,从牛家村往东翻过黑风山主脉的支岭就是。这边的山路李二狗已经半年没走过了——上一次来还是他爹活着的时候,父子俩在这里套过一只半大的野猪,猪皮在镇上卖了三两碎银子。山路两边的野核桃树正值落果,满地的青皮核桃被松鼠啃得乱七八糟,草丛里偶尔窜过一两只灰毛野兔,前腿刚蹦起来就消失在石缝暗处。
苏禾边走边看,手指在蓝布上轻轻按着剑意烙印的节奏。黑剑一路上都没动静,直到两人转过一处山壁拐角,剑身上那道暗金烙印忽然极细微地颤了一下。不是预警的急促闪烁,是那种在剑池底下被剑意封印唤醒、又像在无名谷洞口遇到断剑时才有的绵长振鸣。“好像有东西在附近。”苏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山壁上方一处被枯藤完全覆盖的旧矿道入口。矿道口的石板早已崩塌半边,剩下的半边刻着被风雨磨得只剩几笔的字迹——“敬”。
“白敬之从蛊坑带出来的那把剑,和他在矿脉深处单独留下的另一柄剑胚,剑息很像但并不完全一样。”苏禾指着那处矿道入口,“之前剑感一直以为是同一把,但刚才这处共鸣更轻、更闷,不像本命遗剑那么锋锐,倒像是还没淬过毒意的原胚。”李二狗拨开枯藤,发现字迹下方还藏有一行被青苔覆住的小字——“临死前把另一柄剑胚埋进了野猪岭的旧矿道,没有刻剑意烙印,只留了几句遗言。”他把青苔刮干净,发现这句话的笔迹和剑池水灵石上那行“师父,弟子不孝”一模一样。他把这个矿道入口仔细封了回去,又在石壁旁砍了几根铁线藤缠好,然后在马志远的册子里添了句“此地存有旧剑胚半具,勿采”。
两人不再回头,继续往野猪林深处走去。林子里有一条干涸的溪道,溪道上横七竖八堆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乱石,有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凿了三个字——“野猪岭”。凿痕很深,边缘被兽皮磨得发亮,是散修们用惯的指路石。青石旁蹲着一个赤膊大汉,背上一柄玄铁重剑,剑刃上豁了好几道口子。大汉正低头翻烤着铁锅里的野猪肉,嘴里叼着根自削的竹筷子满脸不耐烦。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散修,捧着一口铁锅正往沸腾的河水里加盐巴;再远一些的树桩上,一个裹着破披肩的女散修在削箭杆。三个人不是牛家村的,但都认识李二狗——仙缘大会上一起在红河滩拼过命的散修。
“老子在这儿等了三天了,就等你了。”赤膊大汉把烤好的野猪肉往青石上一拍,“界碑南边的黑风山东脉有条岔路,是散修们往年采药常走的——老马客栈的独臂老头你也认识,他以前有个采药的伴当姓罗,上旬走那条路去界碑,再没回来。我们几个下山被几个拉人头的散修拦在村口,非说界碑那边有动静,要我们凑人手去看。老子一想,凑人头也得凑个能打的,就让人给你捎了话。”李二狗还没开口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牛家村,女散修已经先开了口:“你的竹篓比你的脸好认。仙缘大会第一轮,你背这竹篓从飞仙坪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半个青州散修都记住了。”
李二狗接过野猪肉咬了一口,边嚼边看向界碑方向。那边山脊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比平时更低更沉,空气里有一股极其稀薄的土腥味,跟他进蛊坑之前闻到的那股味道很像。当初在蛊坑里那股蛊母苏醒前的酸馊土腥,是蛊卵开始从岩缝间溢出的征兆,如今这里的气味淡了太多,可偏偏淡得均匀——不是残渣散逸,而是整条山线都在微弱且持续地往外冒。马志远的手札在第二十七页血丝虫蛊图旁边还记过一句被炭粉重新涂过三遍的话:“蛊母死后蛊虫群散,唯蛊坑底层石根若被矿震凿穿,有极小概率重育——一旦新蛊气破土,周围山壁会先浮出一层阴渗的冷土味,不是臭味,是湿矿与虫息久捂后翻出的潮腥。”
他把野猪肉咽下去,手背上的淡金骨纹自行亮了一下。那股土腥味确实和红河滩当初不一样——红河滩是毒砂的焦辣,这里更接近矿道深处的冷土气味,微湿而绵长,像岩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浆汁。按马志远说的,这大概率是界碑底下的废弃矿渣被近来那几次余震从石根深处翻带上来了。他把判断低声告诉苏禾和大汉,又叮嘱了一句:“先趁天亮摸过去看看,兴许只是旧堆层回潮。”
苏禾轻轻按在蓝布上,剑意烙印又颤了一下,然后完全静默了。一行人沿着干涸溪道继续往前,快到界碑时赤膊大汉忽然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步。前方的碎石路上新添了一排显然不属于野兽的鞋印,尺码不小但踩水溅出的泥点还没干透。女散修蹲下来用手在湿泥上一探,抬起头朝李二狗点了点头——“是官靴,镇妖司特使的鞋底钉痕,跟当年踩在老君庙门口的一模一样。”李二狗蹲下来看了看鞋印的深浅——三个人的重量,其中一个脚步极沉,每踩一步都在湿泥里碾出极深极宽极重的凹痕,不是修士的灵压,是披着重甲或扛着重物的肉体凡胎。“他们扛的不是人,是铁牌。”李二狗站起来,沿着鞋印方向望向界碑背面的山坳,“镇妖司的铁牌在蛊坑外被江月白收缴了好几面,但风玄残部当年埋在老鸦岭外围的备用铁牌应该还有被遗漏的。这些黑衣不是来抓妖的,是来回收旧铁牌的——界碑底下那片废弃矿渣里,大概埋着不止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