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废弃猎场
野猪岭南边的废弃猎场比界碑那片矿渣堆更荒。围栏的铁桩子东倒西歪地戳在杂草丛里,桩身上爬满了紫黑色的藤蔓,藤蔓上结的豆荚已经干透了,风一吹就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绒毛。赤膊大汉走在最前面,重剑扛在肩上,剑刃上豁口叠着豁口,每一脚踩下去都把碎石碾得咔嚓响。他说这地方以前跟野猪岭的散修来过一回,那时候围栏还没塌,里面关着几头半大的黑鬃灵猪,后来灵猪病死了大半,青云宗懒得管,猎场就荒了。
女散修跟在李二狗和苏禾身后,背上背着那个从界碑石坑里救出来的采药人。采药人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人还在昏迷。她说先在猎场外面找个干燥的地方把他放下来,再进去探井。老黄狗跟在她脚边,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耳朵却竖得笔直,时不时朝猎场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李二狗在猎场深处那口枯井边蹲下来。井口不大,只够一个人下去,井沿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结的豆荚已经干透了。他拿柴刀挑开一截藤蔓,凑近了闻——绒毛里裹着一股很淡的腥甜气,和他在老鸦岭蛊坑里闻过的蛊母产卵前释放的蛊素一模一样。
“井底有东西。”苏禾站在洼地另一侧,把黑剑插在脚边当感应桩。剑意烙印在藤蔓上投下一圈暗金薄光,跳动得极不规则——像是同时感应到好几种不同源的剑意残留,有的被蛊毒蚀得只剩半截剑路,有的还裹着镇妖司铁牌的煞气。
赤膊大汉把采药人放在猎场入口一处塌了半边的旧兽栏里,让女散修守着。他自己扛着重剑走回来,蹲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这口井是青云宗挖的,”他说,“野猪岭的老散修提过,青云宗当年在猎场底下挖过蛊坑,后来用废矿渣填了。填井那天跑了几个散修,被抓回来全扔进去了。”
乔冷从猎场入口走进来,短刀别在腰间,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她蹲在井沿边拿短刀拨开藤蔓,露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凿痕。凿痕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每一道都入石三分,笔直如尺。她说这不是矿工用鹤嘴镐刨出来的,是赤血剑宗旧制短刀崩刃时留下的铁屑磨进石缝里,生了锈,和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的渣子。在铁脊岭万人坑收师父遗骨时见过一模一样的铁锈渣,和乔斩霜断剑上的锈迹是同一种材质。
李二狗把柴刀插进石缝当踏脚,往下攀了约莫十来丈。凿痕忽然断了——是有人拿剑把井壁从正中间削平了,削口极整齐,上下两截凿痕被截成两段互不相通的独立封印。他把柴刀从石缝里拔出来,用刀尖沿着削口边缘撬开一层被煞气侵蚀得发酥的石皮,石皮底下露出半截铁牌。铁牌只有巴掌大,边缘有被铁精熔液灼烧过的焦痕,牌面上用朱砂笔写着两个字——“苏荻”。
他把铁牌转过来。背面残留着镇妖司销毁禁术残片的旧制封印,朱砂印泥已经干得发黑,封印边缘有一道被反复凿刺后留下的针孔疤痕。风玄当年拿老鸦岭废弃蛊坑里的第一批蛊针在这些囚犯身上做过强化试验,用禁术残桩把蛊毒封在铁牌背面,然后把铁牌嵌进井壁当封印。苏荻是最早一批被抓来的散修,死在乔吟之前很久。乔冷说这个名字她见过,在凉州分坛移交的风玄密室里,有一份被销毁到只剩半页的押解令存根,囚犯姓名栏里就写着苏荻。
苏禾把黑剑拔出来,剑意烙印沿着被削平的井壁逐层往下扫。石皮下又露出好几层被削平又重刻的封印残片,每一层都刻着一个名字——全是死在蛊针试验里的散修。他一层一层读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极清楚。读到最后一层时忽然停了,那一层封印是新的,刃口还带着新凿的石粉,嵌着一小块铁牌残片。残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片被蛊毒蚀得只剩最后一层金光的灼痕。李二狗认得这道灼痕——青元道人当年替他挡风玄铁杖时,杖头砸在元婴金光上溅出来的碎屑就是这个纹路。周玄偷走了衣冠冢里的碎屑,风玄用禁术残桩把它重新激活,淬进强化蛊针的针芯深处,临死前封在这面铁牌残片上。
他把柴刀插进石缝里,骨纹灵压裹着刀刃把那层封印从石壁上撬下来。先把蛊针残留的针尖碎片剥干净,用真元引裹住烧成灰烬,然后把铁牌放在井底,把苏荻的旧铁牌也放在旁边。乔冷和苏禾把井壁上所有被削平的封印全部重新剜开——连同每一道凿痕里的指甲碎屑和剑痕铁锈,全部剥下来码在井底石台上。
李二狗从竹篓里拿出半葫芦红薯酒,放在铁牌前头。又掏出两个昨晚阿七新烤的红薯,搁在旁边。红薯还温着,皮上的焦香在井底淡淡地散开。苏禾从怀里掏出那半袋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倒在红薯旁边。栗子壳磕在石台上,滚了两圈,停在苏荻的铁牌边上。
“苏荻是第一个。”苏禾说,“这些封印上的名字,都是从蛊针试验里死掉的散修。风玄拿禁术封死在铁牌里,钉在这口井底下,没人知道他们死在这里。”
李二狗蹲在石台前,把马志远的册子摊开,翻到夹层最里页。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抄进去,写在当年马老头记录蛊坑蛊虫分布图的那张炭笔画旁边。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站起来拎起柴刀,踩着凿痕往上走。
井口外面,赤膊大汉正把重剑拄在地上,他身后的老黄狗忽然站直了四条腿,尾巴从两条后腿之间扬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呲牙,是嗅到了什么。赤膊大汉顺着老黄狗的视线看过去——猎场外面的碎石路上,两个穿黑衣的人影正朝这边走,腰间挂着的铁牌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