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丹药铺

　　苏禾站在丹药铺门口，眼睛盯着橱窗里那排瓷瓶，脚像生了根一样不动了。瓷瓶底部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筑基丹·下品/五百灵石”。五百灵石对剑阁准真传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昨天还在讨饭的少年来说，是他讨六年饭讨不到一个零头的天文数字。

　　铁牛凑过来看了一眼价签，啧了一声：“五百灵石，够老子在野猪岭修炼十年的开销。老弟，你现在是剑阁的人了，每个月领的月例就是十块中品灵石，两三个月就能买一颗，不用急。”

　　“两三个月太久了。”苏禾说，声音很轻，但在丹药铺门口嘈杂的人声里异常清晰。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嫌两三个月太久，只是转过头看了李二狗一眼。这一眼很短，但李二狗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了太多东西——一个刚入剑阁的准真传，屁股还没坐热真传剑坪的石凳，先想着给散修兄弟买筑基丹。

　　李二狗伸出手按在苏禾脑袋上，把他的脸推回去：“我的毒，我自己有办法。你这袋栗子还没吃完就赶紧剥，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禾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剑裹紧了些，低头剥开一颗已经凉透的糖炒栗子，不再说话，也不再往橱窗里看。李二狗转身继续往前走，苏禾和铁牛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铺在青石板路面上。

　　路过一家法器铺时，外面支着一口大火炉，炉上烧着半锅翻泡的铁精熔液，几个铁匠赤着膀子锤打一柄尚未成型的巨型兵刃火花四溅。铁牛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两块下品灵石拍在柜台上，把自己的玄铁重剑往炉前一递：“老板，补剑！七道豁口全给老子填上！”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拿自己身上的灵石补剑，比找丹房筑基丸实在得多。”

　　李二狗没看铁匠铺的热闹，他把竹篓上的绳结重新系紧了些，边走边翻开马志远的册子——野生的五毒巢穴，青州城西山深处有标注，赤环金足蜈蚣、七步蛇、黑寡妇蜘蛛、鬼面蝎、金蟾一应俱全。上次淬骨的时候，阿七替他连开了好几段骨脉，但妖骨纹下方的裂痕至今未愈。要修复那道在铁脊岭被百毒腺串撕开的旧伤，他必须再进山一次。他看了一眼身后正抱着剑剥栗子的苏禾，合上册子，心里已有了数。

　　三人沿着主街走了半柱香，铁牛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侧过头，浓眉皱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后面有人跟着。”

　　李二狗没有回头，他早在两条街之外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体味——是风玄身边那个青云宗内门弟子周玄。除了周玄，还多了一道更阴冷的灵力波动，不是修士的灵力，是镇妖司铁牌特有的煞气。对方跟得不紧不慢，显然是故意让他察觉到。

　　一个穿青云宗内门道袍的年轻女人从巷口的阴暗处走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不是偶然，是早早等在这里的。女人看上去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阴鸷，领口绣着两道银边——内门执事弟子，炼气巅峰。她腰间的剑不是青云宗标准的符文剑，而是一柄淬毒的短刃，刃口泛着幽蓝的冷光。她身后跟着两个穿同样道袍的炼气期弟子，一胖一瘦，胖的拿着铜锤，瘦的提着铁索。

　　铁牛的手按上了玄铁重剑的剑柄：“不是明天才开始试炼吗？你们青云宗这么着急？”

　　“不关你的事。”女执事的目光越过铁牛，直直地钉在李二狗身上，“李二狗，风长老让我带句话——交出黑剑，仙缘大会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参加。不交，明天试炼场上会有让你提前发作的东西。”

　　李二狗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妖骨纹并没有浮现，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暗伤下方的毒根正在轻微地脉动，像一条睡着的蛇被什么东西惊醒了。青云宗知道他的毒根发作周期，说明风玄在矿洞外面等的那两个时辰没有白等，也说明青云宗的丹房里有人专门研究过《百毒炼体术》的弱点。铁脊三煞的百毒腺串虽然被他震退，但他们脖子上挂的那些残余毒腺，足够让风玄的人反推出他体内毒根最脆弱的三种混毒成分。

　　周玄从后面走了上来。他在黑风山被阿七吓得连剑都拔不利索，在老君庙矿洞里更是从头到尾躲在自己师兄背后。此刻他的人多，胆子又肥了，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但李二狗的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到了周玄袖子里传出来的一股极淡的金属腥气，还混着一丝蛛毒。那是赤血剑宗的碎脉蛛毒，不是青云宗的丹房能炼出来的。周玄这小子在替风玄跑腿的同时，还跟赤血剑宗暗中勾搭。这股蛛毒的特性马志远的手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一旦从伤口渗入丹田，能在三息内让中毒者经脉错乱，哪怕炼气巅峰也撑不过十息就会被自己紊乱的灵力撕裂丹田。

　　“李二狗，”周玄把玩着袖中一枚极小的黑瓷瓶——那里面装的正是碎脉蛛毒，“你那个跟班现在是剑阁的人了，我们动不了他。但你嘛——你猜，铁脊岭上那三个散修的铁脊三煞为什么只用了百毒腺串，没用碎脉蛛毒？那是留给红河滩附近给你真正要命的私货。风长老的耐心，只够你再喝两次药。”

　　他说完把黑瓷瓶故意亮了一下，然后收回了袖中。这句话的信息量比表面大得多——红河滩，仙缘大会试炼场外围的一处河滩地，马志远的册子里有标注。如果风玄提前在那附近布了各种毒材的后手，他不但能确保自己体内的毒根被触发，还能借着红河滩的复杂地形避开试炼场内的监察阵眼动手。

　　李二狗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挡在前面的女执事，终于开口了：“风长老在青州城里是不是挺无聊的？”

　　周玄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二狗继续说：“他要黑剑，又要我的命。两件事他只打算付一次代价。不如你回去跟他说——黑剑在苏禾手里，苏禾在剑阁，让他自己去找江月白要。”

　　女执事的眼神微变。江月白这个名字在青州修仙界的分量，她比周玄更清楚。剑阁真传金丹剑修，连镇妖司特使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风玄敢惹李二狗，但绝不敢直接去剑阁讨东西。她冷冷地看了李二狗一息，然后转身带着胖瘦两个弟子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周玄也跟着往后退，临走前朝地上啐了一口：“明天试炼场上，你可别第一轮就被人打死了。”

　　三个人走出那条街之后，一直没说话的苏禾忽然开口：“他们不会真的去找剑阁讨黑剑。”

　　“我知道。”李二狗说。

　　“那他们为什么要拦这一下？”铁牛挠着头。

　　“试探。”李二狗说，他把马志远的册子重新收进怀里，目光落在前方街道尽头的飞仙台塔尖，“周玄现身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我体内的毒根发作周期是不是真的只剩两个多月。他袖子里那瓶碎脉蛛毒，可能就是想激我提前出手，好让风玄估算出我现在的骨伤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苏禾重新裹紧剑身的那条蓝布，“你现在是风玄唯一不敢直接碰的人。但他已经知道黑剑在你这了。”

　　苏禾没有回答。他把蓝布上沾着的一粒栗子碎屑轻轻拈掉，然后将剑柄重新抵在肩窝里那只他最顺手的位置，沉默地跟在李二狗身后。三个人穿过青石主街，夕阳将老马客栈那块快要磨光的匾额染成一层昏黄，通铺房的灯火还未燃起，但大堂里已经重新坐满了各地赶来的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