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誓师

　　卫长风出殡后，老君庙侧殿空了。灵柩已入土，梭梭草捻的灯芯却还亮着——刀疤药师说这盏灯要燃满七七四十九天，少一天卫长风的魂都找不着回老鸦岭的路。哑巴徒弟每天来添灯油，添完就蹲在殿门口拿砂纸打磨淬火槽内壁的铁髓锈，偶尔抬头看一眼后山方向。卫长风的坟就在马志远的坟旁边，新填的黄土上已经冒出了几点草芽。

　　李二狗在偏房里守到沈青石醒过来。那是出殡后的第二天黄昏，灶房里的芋头粥刚滚第一遍，韩念正拿锅铲搅粥，忽然听见偏房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师父”。她搁下锅铲跑进去，看见沈青石睁着眼，嘴唇白得像张纸，但眼珠还能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韩念那些孩子都好吧。韩念坐在炕沿上把那条缝完最后几针的帕子放在他枕头边，说都好，最小的沈小溪还帮你把木剑捡回来了，就搁在枕头底下。沈青石没说话，用仅剩的右手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

　　李二狗走进来时，正看见他把那柄淬火锤从枕头边拿起来。锤柄上铁老九刻的字被之前伤口渗出的血浸过，趁他昏迷时哑巴用砂纸把血迹磨掉了，但笔画里的铁锈痕迹还隐约看得出。沈青石把淬火锤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说等他重新握剑那天他要亲自给新剑淬火。李二狗在炕边坐下，把他昏迷后所有事都告诉了他——副门主死了，但沙蝎门背后还有人，藏在蛮荒更深处，手上有风玄遗留下的禁术试验场。卫长风死在村口阵旗下，沙蝎门伏击牛家村就是为了抢那些旧封印残桩分布图，好替那人找到禁术宝库的入口。沈青石听完没有立刻问“那我们去把他揪出来”，只是把淬火锤轻轻搁在枕头边，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说那他这条胳膊也不能白断。

　　高俭的仙盟协查回执在沈青石醒来的第二天傍晚送到牛家村。送信的驿使是天剑门探矿队的飞剑弟子，飞剑落在枣树下时，李二狗正蹲在石磨边帮韩念削芋头。信上盖着长老会蟠龙火漆与凉州分坛双重蓝印，明确将风玄残部旧封印残桩资料列为仙盟绝密级协查对象，授权牛家村联合剑阁、天剑门、赤血剑宗及沙州分坛执事队对沙蝎门全部旧案实施全面清剿。信末附了陆文远亲笔备注，说长老会此番批准的是自风玄案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联合清剿，各州执事队已全线待命。

　　消息传遍牛家村时，老枣树上的青皮枣子刚被夜风吹得晃了晃。铁老九把旱烟杆往铁砧上磕了磕，说淬火槽这回全是给感应阵旗铁片开的炉，没有一柄剑坯。哑巴在旁边打手势说新打的铁片感应灵敏度翻了好几倍，蛮荒断裂带最深处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残桩也能扫出来。赤膊大汉蹲在土地庙门口把断后重铸的玄铁重剑最后一道补淬纹磨平，又把新打的菜刀挂在功法公开碑旁边。刀疤药师从药田里直起腰，手里拈着刚摘的红浆果，让来帮忙的徒弟把药架最上层那几罐毒性最强的化瘀膏搬到淬火槽边上——蛮荒瘴气重，沙蝎毒晶的残余毒粉和鬼礁海底的旧封印煞气完全不同，其中几味配比还是楚吟在凉州分坛旧档里找的赤血古方。

　　乔冷的剑谕在当天深夜传到。韩念那枚塞在枣树分叉里的铜铃剑鸣传回赤血剑壁后，她当晚便集结了所有筑基以上弟子，由楚吟率第一批师妹从凉州分坛朝沙州方向连夜开拔，她自己随后就到。乔冷在剑谕里说，赤血剑壁被铜铃剑鸣激活时，正值新收的小师妹们在剑壁前练入门剑诀，铃声穿透剑壁时把那批新刻的铜铃震得同时响起，持续了大半夜。赤血剑宗上一次有这么多铜铃共振还是风玄围剿山门的时候，如今剑壁上那些铜铃的主人早已归位，但剑脉未断。

　　殷白把天剑门探矿队全部召回沙州驻地。他摊开断裂带矿脉走势图，指着蛮荒深处一条被公羊默用七星逆转阵阵图反复标记的断裂带支线说，这就是禁术宝库的入口。风玄当年在蛮荒修建这座试验场时动用了大量散修奴隶，入口用一整块天然玄铁岩封死，只有用风玄本命铁杖的断杖碎片才能从外部激活——那块碎石是天剑门探矿队前几日在沙蝎门老巢的副门主密室里发现的。风玄被镇在镇魔狱前随身铁杖断成了好几截，其中一截被公羊默暗中带往东海复刻禁术阵盘，另一截被屠老大埋在凉州废弃蛊针窝点深处，剩下一块则藏在沙蝎门副门主手指上那几枚沙蝎毒晶扳指当中。他一边说一边将碎石嵌进探矿队预先架设在断裂带走势图上的微型感应阵盘，阵盘上所有沙蝎门旧封印残桩的编号几乎在同一瞬间被逐条激活，每一条编号对应的坐标全指向同一个岔路口。

　　石娃蹲在土地庙门槛上，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幅蛮荒深处的新矿脉支线简图。这副图他已经画了很多天，每一处残桩坐标都是卫长风当年记录下来的，他重新校对过，每一个残桩的位置都刻在这幅图上了。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炭笔往门槛上一搁，仰头对李二狗比了个手势——“全标好了，一个不落”。李二狗蹲下来看着图，把他后脑勺轻轻推了一下，说卫长风如果还在，会说你这笔比他稳。

　　出发前夜，李二狗一个人去了老君庙后山。青元道人的衣冠冢上剑叶草已经长成了丛，卫长风的新坟前还搁着铁老九留下的半块磨刀石。他把每座坟前都放了一碗新煮好的芋头粥。然后他破空——识线在夜空中划出暗金轨迹，金灵根撕开气障，土灵根铺路，整个人穿过老鸦岭矿道，落在铁碑山地宫入口旁那座他亲手劈的青石碑前。韩铁锤的墓碑上，“散修同葬”四个字被月光映得隐隐发亮，碑座上断锤碎片熔进去的暗银纹路还在。他蹲下来把一碗新煮好的芋头粥放在碑前，又从怀里摸出半葫芦红薯酒，搁在碑座旁边。

　　“铁锤老哥，”他端着那碗芋头粥，在碑前蹲了很久，“你的锤子我替你打完整了，供在散修盟祠堂里，以后谁进祠堂都能看见——韩铁锤的锤子没断，散修的大义也没断。当年你在铁碑山地宫把矿脉图留给我，如今这矿脉图全摊开了，蛮荒禁术试验场入口就在这上面，你拿命护过的散修盟守住了火种。你孙女韩念也很好，会熬粥了，能自己带着师弟师妹守灶房，还修好了我娘的碗。”他把红薯酒洒在碑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识线锁定了牛家村那棵歪脖子枣树，破空——整个人穿过暗金轨迹消失在夜色里。

　　破空回到灶房时，韩念正蹲在灶台边削芋头，耳后翠绿鳞片微微发亮，发髻上插着那根修好的银簪子。她把削好的芋头放进水盆里，又把灶台上那面旧铜镜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搁回磨盘中央。李二狗说等他从蛮荒回来还跟她一起削芋头，再带她去一趟鬼礁——牵引阵每年退潮时都在替她吸纳木灵尘，史小草辫子上那截翠绿布条是她从东海渔村一路系回牛家村的。韩念没有说“小心”，只是把他竹篓肩带上那根磨毛的麻绳拆下来，换了根新搓的，系了个严严实实的结。然后歪头看着他，说早去早回。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李二狗走出院门。牛家村土地庙门口，功法公开碑上密密麻麻的散修名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记下这些名字，背上竹篓大步朝蛮荒走去——那里埋着风玄最后的禁术宝库，也埋着散修不被当人看的旧账。他要去把那扇门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