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行军
蛮荒的风是从地底往上吹的。不是戈壁滩那种贴着地皮刮的干热风,是从脚底板底下顺着骨头缝往上钻的阴风。赤膊大汉说这是地底的旧矿道在喘气,哑巴蹲在淬火槽边纠正他,说是断裂带里的古尸在打呼噜。赤膊大汉呸了他一声,说古尸打呼噜也比你讲的笑话好听。
这支队伍在蛮荒的暗红砂土上走了一天一夜。天剑门探矿队走在最前头拿感应阵盘探路,殷白时不时低头用裂铁飞剑剑鞘在路边的石笋上敲一下,听回音,像是在跟地层深处的什么东西对话。赤血剑宗的师妹们跟在探矿队后面,背着各自的短刀和药匣,铜铃在道袍下摆轻轻晃,一路走一路响。刀疤药师走在队伍中间,药篓里装着新配的十几罐化瘀膏,专门针对沙蝎毒晶的残余毒粉——这几味配比是楚吟在凉州分坛旧档里找的赤血古方,她连夜赶制出来分给每个师妹随身携带。孟三省扛着卫长风留下的最后一面感应阵旗走在楚吟旁边,带路的动作和卫长风一模一样——先拿拐杖头敲一下地面,确认没有暗桩,再迈步。以前他敲完,卫长风会在后面补一句“走稳了”,现在他敲完自己补一句,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并不平坦的沙土路上,每一个弟子都听到了。
李二狗和韩念走在队伍中间。韩念的银簪子在发髻上微微发亮,她把沈小溪留给她的那柄歪歪扭扭的旧木剑揣在怀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牛家村的方向。那片群山早已被暗红的沙尘吞没,但她知道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下的小板凳还在,灶房里芋头粥还在锅里热着。李二狗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她肩上快要滑落的竹篓带子往上提了半寸。
蛮荒的夜来得很快。太阳刚从地平线上沉下去,整片荒原就被一层暗红泛灰的薄雾笼住。探矿队在鬼棘丛边上扎了营,营火是赤膊大汉用玄铁重剑劈了一丛鬼棘砍出来的。鬼棘烧起来噼里啪啦响,冒出一股辛辣的烟,熏得几个赤血师妹直揉眼睛,但没人退开——这烟虽然呛,能驱走沙蝎,赤膊大汉在凉州戈壁打了几十年铁,深谙其道。他把新补的重剑插在营火旁边,又从哑巴的竹篓里摸出几个沙枣馍烤得焦脆,掰成好几半分给大家。
韩念坐在营火边把史小草托她带来的翠绿布条铺在膝盖上,布条边缘的荧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触手仍然温润。她偏头看着李二狗,问牵引阵每年退潮时还在替她吸纳木灵尘吗。李二狗说还在,等这趟蛮荒回去带她去鬼礁看看。韩念把布条叠好收进怀里,说好。
深夜,殷白在营火边把风玄那枚断杖碎片嵌进微型感应阵盘。阵盘上所有沙蝎门旧封印残桩的编号逐一亮起,亮到最后一个坐标时阵盘猛地一震——那坐标指的方向不是断裂带支线,而是偏离了将近一里,在另一条完全平行的矿道下方。殷白的裂铁飞剑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这老东西,连自己人都骗。”他随即重新校准探矿队的感应阵盘,把所有探矿弟子分成三组,连夜朝真正的入口坐标推进。石娃蹲在营火边把那张标好所有残桩位置的图重新翻开,用炭笔把旧坐标一一划掉,在旁边重新画了一处岔路口,又在岔路口上添了个极小的沙蝎毒晶骷髅头——沙蝎门这批旧封印残桩,每一根他都用卫长风当年留下的感应记录反复比对过,没有漏掉任何一处。
天快亮时,队伍来到一处天然的玄铁岩断层。数十丈高的玄铁岩壁上密布着风蚀的洞窟,岩壁下方横着早已锈断的玄铁轨道和翻倒的矿车残骸。殷白将手中那块碎石轻轻按在岩壁正中央的凹槽上——凹槽的形状和他手里那截碎石的断口严丝合缝,正是断杖的尾部。玄铁岩壁在所有人面前无声裂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矿道。矿道两侧残存着风玄残部当年布置的禁术残桩,桩身上的符文仍在缓缓流转。
李二狗站在矿道入口向深处望去。那里面没有光,没有风,连灰尘都不动。他没有急着跨进去,而是在洞口盘膝坐下,闭上眼,将识海里的暗金池水铺了出去。识线从识海边缘漫出,顺着矿道两侧的岩壁往里渗透——金灵根锋丝在最前方探路,土灵根罡劲沉入脚下玄铁岩层稳住感知,毒灵根墨绿丝线沿着锋丝铺好的路径往更深的裂隙里钻。三道灵根在识线的牵引下同时铺开,矿道深处的景象在他神识里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矿道很长,往下倾斜将近半里,两侧岩壁上嵌满了早已枯竭的玄铁矿脉残渣。风玄残部当年布置的禁术残桩在矿道中段分出了好几条岔路,每一条岔路口都被人用禁术符文封死,符文虽在微弱流转,但桩身的煞气已经稀薄——这批残桩和鬼礁海底公羊默复刻的那批同源,手法更粗糙,像是赶工布置的。岔路深处散落着翻倒的矿车残骸和早已腐朽的木支架。
然后他的识线触到了一样东西。在矿道最深处,一扇被禁术符文层层包裹的玄铁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人,不是妖兽,是一道极古老的封印。封印内部沉寂着大量与公羊默的七星逆转阵阵图同源的煞气——那是远在公羊默得到阵图之前就被封存在这里的原始禁术。封印的状态很古怪,并不完整,像是曾经被人从内部破坏过,又在破坏之后被另一股外力重新封死。更深处,封印的核心位置,还有一道灵力波动藏在层层煞气背后,极微弱,像是沉睡,又像是蛰伏。识线触及这道灵力波动的瞬间被弹了回来——不是被禁术挡回来的,而是被一道极为精纯、远超元婴级别的残魂威压轻轻弹开。那道残魂似乎不想被任何活人的神识探查。
李二狗睁开眼。他把识线感应到的矿道岔路分布、残桩位置、封印的状态,全部用炭笔在石娃的矿脉图上标注清楚,递给殷白。殷白接过图对着晨光看了片刻,说这封印的状态确实反常——像被两个人先后动过手脚,一个想毁,一个想封。楚吟和赤血师妹们随即动手,把矿道入口两侧的残桩逐根标定在石壁上,孟三省覆上禁制加固图逐点封死。
李二狗把韩念的短剑从竹篓里取出来重新按进她手心,让她留在矿道外围,和楚吟、石娃一起加固感应阵旗防线。韩念拔出短剑插在脚边的沙土里,赤血剑宗的师妹们在她身后一字排开,各自摇响铜铃。石娃把最后一面感应阵旗插入矿道入口的阵眼。她只说了两个字:“你也是。”
李二狗拔出铁髓刀,率先跨进矿道深处。铁老九昨夜替他重新磨过的刀背上八层毒纹在幽暗中缓缓亮起,从刀根到刀尖——墨绿、暗绿、赤铜、淡金、蚀骨墨绿、灰、深海墨绿、禁术残纹。每一层毒纹都是一道旧伤疤,每一道旧伤疤都是一笔还清或尚未还清的债。现在他要去找那个欠债最久的人。身后,殷白的裂铁飞剑点亮了矿壁,赤膊大汉的重剑拖在地上划出火星,刀疤药师的药篓在最外侧沉沉地晃着。蛮荒深处有风吼,山在夜色里不语,他们沿着禁术宝库的入口继续前行。

